《天狱》偶有十一画

2、术法(上)

　　十年后，一个留着碎碎乱乱黑色短发的小孩穿着王府少爷的华贵服饰，走在一名身披锦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身旁。那男子正是东南王，其时相隔十年，相貌并无多大变化。那男孩便是东南王的独子晴。两人领头步行在天狱山脚，身后遥遥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侍者。
　　晴此时身着一袭绡金白裘，头带一顶白色绒帽，却反而更突显出他衣帽之间黝黑的肤色。虽然年仅十岁，脸上仍透着稚气，一对漆深的黑眸却是炯炯有神。
　　晴与东南王同来天狱山为母亲扫墓，此刻正沿着山路，领头走在最前。忽见一处荒僻之地，杂草间隐隐现出一块低矮的石碑，竟是立在这里的一座孤坟。那坟碑漠然伫立在这荒野之间，蒙有厚厚一层尘土，前后不见任何碑文。四周杂草疯长，几乎将它淹没。两三只野雀栖息在附近的草丛之中，正来回扑翅觅食。
　　东南王遥遥望见那坟碑，随即顿住脚步。晴却是第一次见，暗自诧异：“天狱山山顶之处才是我家王陵所在，这座孤坟又是谁立在这里的？这坟碑也奇特的很，前后两面均是空白，居然没有篆文，不知它的主人是谁？”
　　正在思索之时，忽听东南王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晴，这是你妹妹的坟。”
　　话音刚落，就听晴低呼了一声。晴虽从小便知自己有这么一个妹妹，但不料此刻竟在眼前，于是走近几步，对那坟碑仔细端详了许久。又听东南王说道：“以她的身份无法葬入王陵，只能埋在这天狱山脚。”
　　晴问：“不刻些字上去吗？”
　　东南王冷声道：“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婴孩的坟碑，要字来有何用？何况碑文上的寥寥几字，又怎能概括她所遭遇的不幸。”说完便不去管晴，继续向前走去。
　　晴此时虽不明白东南王所言何意，却也不免向那坟碑多看了几眼。不多久，晴转身，追上了众人。天狱山并不高，山势也十分平缓。众人步行一刻不到便抵达了山顶。
　　行至王陵，各式扫墓所需的祭品早已摆放整齐。东南王独步走出，来到那白玉雕砌的坟碑正前，定定立了一阵。隔了半晌，忽见他抬起衣袖，五指轻轻抚上了石碑，沿着碑上的轮廓花纹，一路擦拭而过。众人默然。晴远远望见母亲的坟，心下也十分沉重。
　　东南王凝视着玉碑，心中默叹道：“自从你我之间天寰之隔，一晃眼就已过了十年。我们的孩子晴也已经十岁了。你离去的那一日，曾有一位青衣老者来替他算过命，我还来不及告诉你，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那老者曾经说过，你和我们的女儿都是因他的刑煞命格所害……于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始终无法释怀。至于晴……连我自己也很难明白，这几年里我是爱他多一些，还是恨他多一些。”
　　“梨儿，你在我印象中的容貌，却是越来越模糊了呢。不知再过几年，我还能记得你多少。也许……也许，过得几年，我也会来这里陪你。天煞孤星……听起来也真是个令人畏惧的词。既然他是刑克六亲的命格，不知我还能侥幸坚持多久。晴他，还真的有些像，性情孤僻古怪的很，让人很难喜欢上他。”
　　“你离去那日嘱托我的话，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我丝毫没有让晴碰过术法，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门炼气之术。他现在在学一些兵法和术数，我也不太过问。随他去罢。你也说过，这么做才能换得全家平安。就算他如那老者所言，孤此一生，浑浑噩噩也没什么不好。”
　　“梨儿，我快要走了，过一阵子再来看你。这杯酒……你若是在天有灵，就来干了它罢。”
　　手中杯口一倾，一樽齐口的酒液沿着细长的液柱，淌向地面，缓缓渗入干裂的黄土中。东南王又捧起另外一樽酒，仰面一饮而尽。握着酒杯，又定定凝视了玉碑一阵，这才掉转过身，缓步离开。
　　众人纷纷向那坟碑行礼。远山叠翠，天青的轮廓绵延起伏，隐隐绰绰悬于天际，融入茫茫的苍天里。
　　一路车马颠簸。回到王府，晴刚踏入自己的卧房，立即有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双手捧着一套黑色衣衫向他迎上：“小王爷，请更衣。”
　　那少女名叫茗衣，一贯在晴面前端茶递水。此时身穿一件浅绿衣裙，面容清秀，明眸皓齿，眉宇间仍有一些未脱的稚气。
　　晴抬起一双漆深的黑眸，正视着那迎来的少女，点了点头。又径直穿入房中，摘下绒帽，随手掷于床上。茗衣走到晴身旁，伸手相助他将外出所穿的白衣脱下。
　　“我自己来。”晴指指床边，“放这里。”
　　茗衣应了一声，依言将要换的衣服放好，又拿了晴脱下的白帽，问：“小王爷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晴拿起那叠衣服，抬头望了一眼：“你出去吧。”
　　茗衣会意点了点头，随即告退，顺手将门带上了。晴独自一人在屋内，这才更衣。
　　晴更衣完毕后，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书房。房内各个角落均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唯有正中那张桌上晴是不让别人碰的，此时随意堆放着十几本书籍，略显零乱。晴坐到桌旁，面对那叠堆积如山的书册，顺手拿起一本，注目于书上。屋内两个侍立在旁的少年见状，随即步出书房，走在后面的自觉将门掩上了。一时间房内寂寞无声，只有晴一个黑色的孤影坐在椅上阅读，相隔一阵有书页刷刷翻动的声音传出。晴桌上另外放有一本三寸厚的大字典，偶尔也会派上用处。大约半个时辰过后，日已偏西。有人在房外轻轻敲了几声。
　　只听茗衣在门外道：“王爷刚才派人带话过来，说今天小王爷不用过去了。现在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要什么时候用？”
　　晴隔着门，对外面回道：“等会就来。”暗暗心想：“平日里每天晚饭都是一起用的，但父王每一次去过王陵，晚上都不会喊我过去，一连几天脸色总是阴沉沉的，不知是什么原因。”
　　晴恍惚思索了一阵，又继续将书上看剩一半的一篇看完，这才合书丢下，走到门前，轻轻将门推开。左右早有侍者等候。晴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大厅，默默吃过了饭，放下筷子，说道：“我去散会步。”说着跳下坐椅，独自往花园中行去。
　　此时夕阳渐沉，天色晦暗。晴穿梭在花园一条小道间，途中恰逢一名搬书的少女走在身前，怀中抱着的书堆里掉下一本，摊开在中间某页上。
　　那少女浑然不觉，晴却正巧看在眼里。晴对她的背影凝望良久，暗暗等她发觉，那少女却丝毫未知，依然径直往前行去。晴目光又投向那书册，往前走几步到了书旁，俯下身去。但当他一瞥眼看到书册上正摊开着的那页时，微微诧异了一瞬。
　　那右侧的书页上恰巧是一幅人体经络穴道图。图上一个赤裸的人体，有十二条曲折的黑线串起散布于体内各个部位的黑点，其中六道集中于双手，另外一半则分散于腿部。那手部的六道黑线从肩部出发，贯穿整条手臂，指向手指指尖。黑线末端位于指尖之处，有黑色的字体在旁标注着“少商”、“商阳”、“中冲”等字眼。
　　晴被那书页上醒目的十二道黑线吸引过去，心中忽感好奇，暗暗思索：“这些黑线是什么意思？”又见青、赤、黄、白、黑五色带状箭头点缀在全身十二道黑色的线条旁，紧贴着其中的五条黑线。位于指尖的黑点处，又延伸出六个灰色的箭头。箭头所指之处，六道灰色交织成一个旋涡的图腾。
　　正是晴对着那图楞楞出神时，那少女的声音从他面前飘来：“啊，小王爷，你怎么蹲在地上，快起来。”
　　那少女放下手中书册，欲要上前来扶，晴却捡起地上的书，自己抽身站了起来。那少女瞥见那晴手中的书，微一诧异：“咦，这不是要搬去书阁的吗，怎么在……”
　　晴闻言稍有犹豫，但随即将书交给她，说：“你拿去吧。”
　　那侍女接过书，疑惑问道：“小王爷不看了么？”
　　晴将事发过程一概省略，简单概括道：“你掉的。”
　　那侍女楞了一楞，说：“这样啊，谢谢小王爷啦。我这就送过去。”说着微微一笑，转身向王府的书阁行去。已是走出了数尺之时，忽听背后晴低声冒出一句：“……中冲……那是什么？”
　　那少女闻声微一诧异，回过头来，却发现晴一对漆深的黑眸正望着自己。那少女略一疑惑：“小王爷……是在问我么？”嘴上却没半分犹豫：“那是人体上的穴道名称啊。”
　　晴从未听说过“穴道”这个词，双眸定视着眼前这名少女：“穴道是什么？”
　　那少女随即解释道：“那是人体中‘气’的储存位置，每人身上都有一百零八个。小王爷说的‘中冲’，是位于中指的指尖上。这些东西只要学过术法，就全明白了。术法是一门十分玄奥的学术。只是光凭自己的身体，就可以锻炼出属于自己的‘气’。这些源自于自然，每个人体内都有的力量，在不会利用的人身上微不足道，但在一些修炼术法的人看来，却是他们都引以为傲的力量呢。无数炼气的术士，一生追求的目标就是将自己的‘气’练到最强，能在经络穴道中通畅无碍。‘气’越是混厚，越是能在各个穴道间通行无阻，就证明一个人的术法越强。每一位术师都会为了拥有更加混厚的力量而努力，也会以此而感到光荣。”
　　晴回想起刚才见过的那副图，“中冲”两字正是标注在中指旁。“你读过？”
　　那少女顺晴目光所指，看了封面的书名，回道：“这本虽然没看过，但这类的书籍总是差不多的吧。我以前也略微学过一些，进府以后就没怎么碰了。不过术法这门学科，能学到什么程度，还是得看天赋的。对这方面没什么天份的，懂一点会一点就可以了。小王爷真要想学的话，可以请个术师来府中教，几年以后，去帝都参加全国一流的争霸赛，肯定没有问题。王府书阁里就有很多关于术法的书籍，小王爷要是想要书的话，吩咐我一声。我平日里就在那边打扫，可以顺便拿几本送过来。用的着的话，找我……惜砚，就可以了。”
　　晴站在一边听完，点头不语。惜砚见晴独自站着，似在凝神思索，一时间也插不上嘴，不知是去好还是留好。
　　夕阳完全沉没，只在地平余下一层浅紫。晴回到书房，恍惚回忆起刚才的那番对话，心想：“这力量听起来似乎有些意思。”正是联想之际，忽地感到常年以来一贯存在于胸前的一种奇特的膨胀之感逐渐明显起来。
　　原来晴自从记事起，总觉得有些不安份的东西始终阻塞在他胸口。有些时候，那些东西似乎会突然膨胀起来，仿佛他的胸前容不下它们庞大的体积。每当此时，晴总觉得胸前翻涌，鼓涨难当，一旦身心平静之时更觉明显。
　　正因难受的感觉再度发作，晴忽地心念一动，隐约想到：“她所说的‘气’，不正是如同这样寄居于体内的力量？我有时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有时也可以觉得它的力量十分强大。”
　　晴如此想着，使劲回忆刚才看到的那幅图，突发奇想道：“或许那图的意思是叫我将这如同‘气’一般的东西沿着那黑线，照着箭头方向送到手指指尖上？”一边想着，一边就做了起来。
　　晴先要凝聚心神去感受胸前饱涨的感觉，才能抓住那“气”的所在。经过了十多个吐纳的时间，晴才恍然体会到那“气”在他胸中的位置。随着他用意念去抓住那道“气”，渐渐觉得周围世界一片空冥。
　　体内似有一条连接胸腔与手臂的通道渐渐打开。晴顺势将胸前已经膨胀得容纳不下的“气”逼入通道之中。就如挣脱枷锁一般，那些“气”沿着通道急速灌入肩膀，流过手臂，向着掌心涌去。
　　不多久，原先只聚集于晴胸中的“气”，已蔓延至整条右臂。那“气”的途径之处，隐有微烫的感觉产生。到达手掌之时，冲势已几乎削减完毕。眼见离图中画的地方仅有咫尺之遥，晴竟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将那“气”逼到了指尖。只见几缕白色的蒸汽从指尖处冒了出来。晴一见变化，心中又惊又喜，那“气”的传送随即因他这一惊喜而中断。晴又再次尝试。而这回情况却有了变化。先前那几缕蒸汽之处此刻竟萌发出一个弱小的旋涡，周围气流隐隐随之旋转。
　　这回晴并无放松，而是竭力将旋涡一直维持下去，旋涡越转越大，渐由几乎不可见转至半寸左右的直径，随后才稳定下来。
　　这次旋涡持续直至晴精疲力竭。晴放松手掌，本想坐到一边歇息片刻，哪知靠上床边，过不多久便睡着了。
　　晴自然不会知道，这短暂的一步在他做来如此轻易，但在他人身上，却是要修炼一两年才能达成。晴只凭那“气”膨胀时，聚于一处的压力便将它十分自然地顺着经络送入右臂，但在他人练时，必须找准每个穴道位置，逐个相冲，才能练就这一条途径。晴这一步，竟是误打误撞间避免了许多冲开穴道时容易发生的危险，被迫选择了一条别人不可能体会到的捷径。
　　这个术法学习过程中第一个难以迈过的坎，晴却十分轻松便度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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