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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闭上阳多少春(九) ...


  •   天色渐晚,宫女们一盏盏给宫灯添油点燃,柳皇后隔着飘摇的光芒,看着白玉徊,欲言又止。
      她没想到会是太子送白玉徊回来,有心想问问白玉徊与芮见壑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碍于太子尚在,也张不开这个口。

      一桩心事堵着,她连应付都心不在焉了,张了张口:“既来了,就用了晚食再走吧...嬢嬢先去更衣,你们稍待片刻。”
      太子笑着应是。

      玉徊坐于他对面,她打进宫起就养在柳皇后膝下,故而日日来陪伴柳皇后用饭,只是太子事忙,又是成年皇子,怎么也...
      “听说如镜带你去了金陵钱庄,我记得钱庄旁有个乐坊,许久未去,不知现在可还有吗?”大约太子见她沉默,主动询问。

      玉徊抬头,先看见的是太子交叉的纤长十指。今日,他的戒环仍零散戴了许多个,却又换了个位置,戴到右手食指与拇指。银幽幽的戒子,反显得他手指愈白,肌肤细腻。
      太子慢慢挪动了下手指。
      玉徊赶忙回神。
      “有的,今日还有琵琶名手被请至乐坊,乘兴弹奏一曲。可惜我去时曲终人散,未能一睹圣手风采。说不定二哥哥比我幸运,下回去能赶上。”玉徊问他,“二哥哥很喜欢乐坊,是不是?”

      太子应了一声,“是呀。何况刚回金陵,好不容易松快几日么,再过阵子又要和你们一起去湖心馆上学了,真不晓得博士还用不用抄书惩戒学生。”湖心馆就是宫中给公主皇子们上课的地方,“有时候还怪羡慕如镜的,无事时练练骑射,到铺子收收租,见见管事们,多悠闲。”

      玉徊有些好笑道:“芮世子,见管事们?”一想到这个场面就忍不住觉得很是违和,她掩口笑起来,以为太子是像前几次见到的那样只是开玩笑。
      太子果然也笑笑,并不再说了,他尝一口茶,与旁边的宫女笑眯眯聊起了雅砻江的松茸和蔗浆浇樱桃,聊到后头,还引火烧了身,不得不答应宫女将樱桃分她一份。

      玉徊却停在原座,越想越觉得有些奇怪。
      芮见壑见过管事?镇国公府的钱庄,按理他确实不该没见过,可今日却对钱庄毫不熟悉的样子...
      玉徊等了片刻,待太子住了口,便看了一眼他身旁盘桓不肯离去的宫女,小心试探着:“二哥哥这是中了秋水姐姐的计啦。”秋水是柳皇后倚重的大宫女,脾性素来温柔,闻言才撤开太子身边,朝白玉徊不好意思地笑笑,过来给她添茶。

      太子却毫无秋水那样羞赧的样子,他索性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笑:“你怎么晓得不是她中了我的计?”
      玉徊:“这话如何说?”
      太子懒懒地微笑:“美人计。”

      “不过什么计都不影响,小仁乐,你别告状给嬢嬢才好。告状了,谁可都完了。”
      太子又自顾自活动了下肩膀,往后一靠,补充。秋水羞恼于太子的话,颊边飞起红云,或许太子确实很平易近人,连秋水这样温柔的宫女都忍不住上手拍他,嗔他胡说。
      而太子也并未苛责,反而闭了眼,笑着吩咐:“好姐姐,力气大些,我肩膀正酸。”

      玉徊拿手指绞紧了帕子,心怦怦跳。
      她满心在想太子的意思,没注意两人的动静。待到一抬眼才吓了一跳,“二哥哥,你这也太...”

      太子耐心等她说完:“太?”

      “...这也叫太、太子啊,怎么能怕秋水姐姐呢。”玉徊急忙改口,收回下意识对他和秋水的评价。方才她只是太惊讶了——早听说太子打姐妹堆里长大,先前只觉得他对姐妹温和,没想到对宫女也如此。

      “怕女孩子算什么呢。女孩子是花,郎君们是泥。泥可以踩,花可不能。”
      说了两句话的时间,柳皇后也更了衣出来,她身后的内室隐约有小孩子的声响,却不见小孩子出来用饭的迹象。
      玉徊只当作不知十五皇子在内,悄悄瞥了眼太子脸色。
      因为视线接近,所以身体也不自觉靠近了些,衣袖扫到了太子的袖口,一股少女独有的清幽香气向太子面上拂来。

      与面对秋水不同,太子微微一避,礼貌地躲开了。

      ...
      一顿饭用得心不在焉,回到无瑕殿,玉徊问翻鱼:“方才太子的话,你听着了么?”

      四处已掌灯,灯火照亮皇宫的上方天空,屋内却一片漆黑。光亮从外面,透过竹帘的缝隙,轻轻漂浮进来。夜晚是层薄得透亮的瓷胎。
      翻鱼试探着:“公主想向芮世子求助么?”
      玉徊摇了摇头。

      玉徊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下:“若我想请太子哥哥帮帮我,你觉得我是不是有些...”
      翻鱼没立刻回答。但这样,玉徊已明白她的意思了,小声叹了口气。
      翻鱼劝:“公主方才没见到太子跟秋水有多...么?谁都知道,公主不是官家的亲公主,这要是送过去,无异于...”后面没说出口,但二人心知肚明。

      玉徊突然道:“别说了。我只是说说罢了。”又说,“我要写封信,你叫丹漆来。”丹漆是玉徊身边伺候笔墨的宫女。
      翻鱼应是。
      玉徊的字断断续续写了一晚上,废稿纸团堆了一桌。写到最后一回,眼看着落款都写好了,玉徊的笔却一顿,墨痕还是歪了,拖出一道长印子。她顿了顿,负气将手中的纸团成一团,包在手心里。也不扔,就那么拿着。
      丹漆过来帮她揉手腕:“公主,生了气就朝奴婢撒,这么憋着是做什么。”玉徊坐在原位,头一歪,靠在丹漆腰边,叹了口长气:“丹漆,要是我有个亲哥哥就好了。”
      丹漆抿唇,轻轻拍了拍玉徊的发尾。

      玉徊振作起来,又换了张新信笺,一边用左手书一边道:“也不知这法子能不能奏效,就是有些心里不好意思...”
      丹漆方才看见了白玉徊全部的信稿,知道她要做什么:“左右公主又没冤枉她就是了。”

      ...
      日月轮番换了几回,白玉徊安心待在大内,并未再出宫。
      柳皇后有时候将她召去,偶尔用些饮子,有时做些绣活儿。大约是看玉徊不急不慌的,柳皇后最后也按捺不住了,不知怎么还请来了芮见壑。
      清晨的露水冰凉,秋水启开一瓮露水,一边为几人煮茶一边玩笑道:“圣人给起了这个名字,正是奴婢该给诸位贵人服侍呢。”
      柳皇后被逗笑了:“那你可不许糟蹋了这好茶。如镜给贵妃带来的,我厚颜分来了这么一些,你要是敢浪费了,看我不揭你的皮。”

      芮见壑收回目光,适时道:“圣人玩笑了,尊卑先后,如镜绝不敢逾越。”

      “哪些不敢逾越呢?连仁乐也不敢,是么?”柳皇后不以为意,去嗅茶香,一边微笑,“你这孩子,从前没见这么呆呀...”
      白玉徊吓了一跳,只好作不懂,也没敢抬头去回应身旁投过来的视线,只一门心思欣赏茶色。

      日头渐渐升起,宫女开始在庭院中轻手轻脚地洒扫,落叶被扫走,声音簌簌的。几人坐在四面迎风的小轩中,轩坐落于坡上,两侧连接游廊,向下看可俯瞰一片辉金的日出景象。
      太阳半隐在林海中,徐徐地、不急不缓地向上挪动着。游廊两侧垂下竹帘,玉徊看着地上的光影不断缩短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轻,唇角一抿,不自觉抿出个笑涡。

      芮见壑举杯品茶,又看了眼白玉徊的小表情。
      含一口,心口的波动未平,便又看了眼。
      放下茶杯,茶的回甘无穷,他半垂着眼,礼貌地并不直视她:“公主前几日的事,可解决了?”这样高兴。

      玉徊也礼貌答:“劳世子记挂,尚未。册子里没看出什么问题。”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并不以为忤,“管事的都是做了许多年的老人,叫我一个外行能找出问题,世子的铺子可真该换人了。”
      “换人?也不是不行。”芮见壑倒是道。
      玉徊赶紧:“世子言重了,我玩笑罢了。”
      何况就算要换,她也已有了方法,不用非要芮见壑出手。

      芮见壑未再说什么。玉徊猜他也只是随便一说,便放松下来,只含笑瞧着远处的万壑松风。
      她额前的柔软头发被吹拂向后,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真像块玉一样。柳皇后从前一直以为太子那样的长相就是宋氏的极致,不想他走了,却又来一个宋氏的美貌女孩儿。可惜啊,都只是养在她膝下,无法完全为她所用。
      她把用过的茶杯递给秋水,看了她一眼。

      十五皇子不久就晨练回来了,他尚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被柳皇后抱在怀里好一阵摩挲。
      有他在,几人也聊着不住,交谈倒未曾停过。
      而用过了早食,玉徊放下筷子时,法宁找上了门。

      芮见壑似乎有些惊讶,却也不算很惊讶。他站起来,似乎在迎接法宁,但身影把白玉徊挡住了。
      玉徊的脸被盖上一片阴影,她静静打量着法宁的表情。

      和芮见壑以为的来为难不同,法宁这回却并不对玉徊本人发难了。
      她蹙着眉,问白玉徊:“你妹妹叫白玉儿,对吧?”在白玉徊颔首说是后,她把她拉起来,向后殿跑去:“过来。”

      就这样,法宁进了皇后的宫殿,却连请安都自己免了,直接将皇后处的玉徊扯了走。周围宫人面面相觑,就算常见法宁公主的傲慢,今日的事也实在少见。
      柳皇后脸色不好看。芮见壑道:“还请圣人海涵,法宁公主脾性不好,家中长辈也在管束着。”
      柳皇后含糊应了一声。

      她在心烦的不是这件事。

      她在想,事情出了什么纰漏?

      ——法宁是她叫来的,可...她并不知道法宁什么时候消去了对仁乐的敌意?

      ...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盛兰草叫了白玉儿、白严一起前去金陵钱庄,在钱庄管事的见证下一同给白玉徊的嫁妆折价。
      白严还没到,白玉徊已到了。盛兰草过去,顺带拉了把不情不愿的白玉儿一同过去,笑着道:“玉徊,许久不见,姨母很是记挂你,这几日过得还好么?”

      “尚可,宫中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呢?”玉徊答,她盯着白玉儿鬓上仍戴着的粉珊瑚簪。那种粉柔和灿烂,但却出于某种缘故,刺痛了玉徊的双眼,让她浑身酸痛。
      “姨母和钱庄的管事这几日交往也还愉快么?”

      盛兰草笑:“这算什么?玉徊,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你爹爹呀。钱庄都是谁也不认得的,公公正正地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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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