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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闭上阳多少春(六) ...


  •   宴散后,雨时大时小,下了一夜。第二日早起时,天仍阴着,空气湿漉漉的。
      大永如今的皇宫原是前朝行宫,本就是避暑的好去处,四处遍植芭蕉,这一夜雨浇绿了芭蕉,打眼望去一片摇动的绿。
      翻鱼正打着伞,侍弄新贡进来的绿牡丹“鸣凤”,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忙不迭朝她行礼:“公主起了。”
      天像漏了个洞似的,雨打屋檐向下淌,玉徊与翻鱼之间像隔了道瀑布。她沿着一片朦胧的雨幕走到廊下,“嗯”一声,裹紧了外裳,倚着抱柱瞧翻鱼抚弄绿牡丹的枝瓣:“这是嬢嬢送来的么?”

      翻鱼说是:“圣人说,叫公主醒了就去仁明殿找她。”

      玉徊微讶,赶紧直起身子,转身要去换衣裳:“怎么不早说...”

      “圣人慈爱,交待了要我们不许叫醒公主么。”

      玉徊无奈:“交待你就听呀,你做事也忒实心眼儿了...”没时间多说,只能赶紧过去了。

      到了柳皇后居所,柳皇后果然并不责怪玉徊,反而摸着她的头,笑呵呵道:“阴雨天,宜好眠,你们身子长好了,我这当嬢嬢的才能放心。”
      玉徊伏在她膝上,不好意思道:“嬢嬢这样,叫我更羞愧了。睡过了可怎么好呢...”

      周围坐着几个进宫的命妇,都是常来往的长辈,也笑呵呵凑趣:“娘娘与公主真是天然的母女缘分。”
      柳皇后叹气:“可不是么,说心里话,这孩子不高兴,我心里也油煎似的。有个女儿,就是和有男孩儿不一样,心里总牵挂得了不得!”

      命妇纷纷表示愿为圣人分忧,柳皇后连连摆手:“女儿家的小事,小事罢了。”
      再三催问,她才透露一点:“还不是芮贵妃的那女儿,嗳,好端端的齐整女孩儿,偏偏脾性不饶人...我的仁乐性子软,大度有时候也是缺点!”

      命妇们明白了,纷纷表示这个缺点好,缺点妙。
      但既是缺点,总得有解决的方法。这一点上,一个家中有多个兄弟姐妹的贵夫人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法宁公主不过仗着外家才如此跋扈,实在该治一治这毛病。”
      另一位夫人提出异议:“偌大一个镇国公府立在那儿,这外家也不能改呀。”
      提出建议的贵夫人:“嗳,这倒是不错...”

      商量一圈,最终的结论是,金陵权贵都该修修身,养养性,思想上的陶冶刻不容缓。
      毫无意义的一天过去了,命妇们各回各家,玉徊心下却轻轻一动。
      没有意义的前篇后,往往接着是最有意义的几句话。只是不知柳皇后究竟想要如何呢?镇国公府根基深久,她和芮贵妃早有大仇,碍于柳皇后自己的母族势弱,始终没有奈何,难道她还指望着更毫无根基的玉徊做些什么么?
      孰料柳皇后并不提镇国公府,反而说起了玉徊家的事:“玉徊,我听说你姨母要接手万春郡主的嫁妆?”

      一点家事,都闹到这里来了。玉徊觉得有些丢人:“是,嬢嬢,姨母与白相公多番商议,得出了这个结论...反正他们觉着这样好些,那么我也顺长辈的意罢了。”
      至于这蛇鼠一窝打的什么主意...没有哪个权贵家里没些污糟事的,看不出他们的主意,那也是白活了。他们想靠掏郡主嫁妆捞到的银子,怕还不够填名声坏掉的坑。

      柳皇后沉吟:“玉徊,你别想得太简单。据我所知,万春郡主出嫁时,是十里红妆,恐怕你的预估还有些低了。你姨母保存时稍一个不慎,对捡漏子的人就是个大进项...”
      话说得含蓄,但二人都知道柳皇后想指的是谁。而如果说柳皇后方才说的玉徊还有准备,接下来的话却真让她坐不住了,“你大姨母现已买通了一个钱庄的管事,打算核价的时候...你知道么?”

      玉徊一惊:“嬢嬢,买通钱庄,这已触犯律法了!”
      她看着柳皇后,她既与她说了,就定是还有后话,她抱住她的胳膊,恳求:“求嬢嬢帮帮我,我不想被蛀虫掏空了嫁妆,空着手去吐蕃...”

      “玉徊,嬢嬢知道,不用你求,嬢嬢已替你警示了四少夫人,可是…”皇后停顿片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昨日的席上你也看到了,安平伯夫人紧着讨好法宁,他们一家子已铁了心要攀上镇国公府。你晓得的,嬢嬢拿镇国公府没有办法。他们若肯帮你姨母,没人能揪这个错儿。”
      所以,尽管这事再荒唐,她也无法出手管束。

      玉徊听出了皇后的言下之意,还要再说,又被皇后止住了。
      “不过虽然嬢嬢拿镇国公府没办法,但玉徊却可以。”
      她把玉徊搂紧了,“昨日法宁为难你,真叫我恼得了不得,但也亏她这么一闹,我替你想出个法子...你且听我说,法宁这孩子倚靠着镇国公府,连我都拿她没奈何。但她也有个软肋,就是一心全系在她表哥身上。你若能与芮见壑成了,她怕才是真会伤心呢。芮见壑又是世子,年轻有为,可堪良配。只要和他成了,还怕什么安平伯夫人和你姨母?到时候以镇国公府的权势,给你母亲追封、给你姨母撸了诰命都是一句话的事。”

      外面轰隆一声,雨又降临了这座皇宫,带来湿而冷的气息。仁明殿后栽了万杆翠竹,随着挟雨的风左右颤巍巍摇摆,那绿意仿佛要摇进殿内似的。
      玉徊愣住了。
      那雷声仿佛也震进她脑子里一样,让她一时间心下寒冷,说不出话来。

      柳皇后话里的意思,她并不是听不明白。可是...
      “嬢嬢,可女儿已定了要和亲...怎么可能另嫁人呢?”

      “成了”可不需要婚嫁。
      但柳皇后面上只愈发柔和,口中却安抚道:“我的儿,待你把芮世子握在手心,他还能不讨个恩典娶你?至于怎么接近他么,嬢嬢也自有办法。嬢嬢的心,总是向着你的。”

      ...
      玉徊没想到柳皇后的办法是这样。
      法宁在柳皇后的长秋宫闹得几乎要翻天:“嬢嬢把表哥指给她做侍卫是什么意思!表哥堂堂的国公世子,岂是做人侍卫的!嬢嬢难道是想挑衅国公府么!”
      她微微上挑的眼角往下瞧着柳皇后,明明很美丽的一张脸庞,却因傲慢显出扭曲来:“我倒不明白了,嬢嬢打的主意,是为了仁乐,还是为了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方才法宁说了那好些恼火的话,她身旁的姑姑都没有管束,说到这句,终于有些紧张了,连连拽她袖口:“殿下,你莫非是睡迷瞪了,快别说梦话了!”

      但已晚了,柳皇后脸色难看,喝斥:“我是你的母亲,对我说这样的话,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跪下!”
      法宁就是不依,她才不要她千珍万爱的表哥去给她最讨厌的白玉徊做侍卫呢!她也配!
      一时长秋宫门口嘈杂起来,哭的哭,劝的劝,恼的恼,热闹得不像话。

      芮见壑本就领着御前侍卫的衔儿,现下得了消息,一路赶过来,刚到长秋宫就跪下请罪:“公主言行无状,非如镜本意,”他眼风扫也不扫法宁,只朝柳皇后弓腰,“还请圣人海涵。”
      妙华瞧着芮见壑挺拔的身姿,讲话时不急不躁的声口,忍不住捅捅白玉徊,给她使眼色。
      真是个如意郎君,也怨不得法宁如此舍不得,是不是?

      是什么?芮世子明摆着要和法宁成婚的,现下她插在人家夫妻之间,短时间是很解气,但日后人家总归是一条心,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对她这个筏子来个报复呢。
      玉徊嘴里发苦。
      何况,之前法宁本就对她有这个心结。

      前阵子,官家在御书房与芮见壑说话时把玉徊也叫了进去,因为芮见壑刚取了表字“如镜”,官家便随口感慨了一句“正是金质玉相”。这事不知怎么就在宫中被传成了官家有意将她许配给芮见壑。
      消息当日就漏到了法宁耳中。这还了得,法宁虽然大肆惩戒了传话的几个宫人,但到底传言一有就再难抹去。一气之下,法宁就把火撒到了白玉徊身上,才开始变着法儿地找她茬。

      玉徊从来没想过碰芮见壑,但柳皇后这回这么一凑,只怕她想退也是不能了。

      果然,柳皇后听了芮见壑的话,未置可否,只慢慢道:“如镜,我知道你与贵妃是姑侄两个,对法宁爱屋及乌,但官家的公主也不止法宁一个,只照料你表妹,未免也太寒其余公主的心了...”
      不等柳皇后说完,芮见壑便恳切道:“如镜领侍卫衔,本就尽忠于官家与圣人,尽从圣人指派,没有二话。护卫仁乐公主,乃臣之幸。即便公主出宫巡游,臣也务履职责,不敢叫公主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柳皇后满意道:“辛苦你了。”

      白玉徊半垂着头,感受着一道,两道,更多道探究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她脸颊火辣辣的,谁的视线也没回,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家事闹进大内,也是少有的事...芮见壑可真会说话,这下子家事捅到了明面儿上,阖宫的主子奴婢都晓得她要私下出宫找嫁妆的事了。

      ...
      撑伞从长秋宫出来时,阴云翻滚,一道挺拔的身影停在湖边。
      玉徊住了脚,默默瞧了一会儿。他在等她么?这么问罪式的架势,真叫人心烦。

      玉徊又不是没脾气,表妹来了表哥来,到底有完没有?她索性转了个方向,只当没看见他,继续向前行去,果然没走两步就被一道男声喊住:“仁乐公主,留步。”
      玉徊定住脚,小脸冰寒,也不说话,就瞧着他。
      装什么装...

      芮见壑似乎并未发现玉徊的怒火,面无表情,一抱拳:“见过公主。公主打算何时出宫,可随时知会臣,臣来安排。”

      玉徊:“不敢劳动世子。嬢嬢的指派,也并非我本意,世子尽可去护卫法宁姐姐。”

      “谁说臣的职责与法宁公主有关?”芮见壑上下打量玉徊几眼,“领了侍卫的饷,自然要忠君之事,公主还请别为难臣了。”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啊?
      玉徊瞪大了漂亮的眼,还要说什么,又被芮见壑一句话堵了回去,“况且据臣所知,安平伯府的四少夫人已搭上了法宁公主的线,前去金陵钱庄‘商议’事宜了。公主就不急么?”
      时间不等人,这倒是没错,只是——“那我更不能叫世子与我一起了。”
      “为何?”
      他还问为何?“法宁公主的线儿,不就是镇国公府的线儿么。世子当我是痴傻么?”
      芮见壑却终于露出一丝笑,“公主这话偏了。我不懂法宁公主与我公府的线怎么就并在了一起。”

      玉徊拧着纤纤的眉毛,瞧他,又想保持风度礼貌,又忍不住为他话里模棱两可的意思着恼。
      他究竟想说什么?

      芮见壑瞧着面前的女孩子,道出一个事实:“公主信不过我。”他看着玉徊被说中而飘到另一侧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若镇国公府真插了手,就算公主不叫我跟随,其实也挡不住的,公主知道么?”
      他说的倒是实话,玉徊也没了办法,无奈:“你想跟,随你吧。反正你得和法宁说好了,真的不是我要你跟的。”便向她的无瑕殿走去。
      芮见壑又追问道:“公主何不今日出宫?时间急迫,越早越好。”

      他还没完没了了!
      玉徊气得按捺不住,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正对上他紧盯的眼神。

      玉徊吃了一惊,又是清醒了些,又是被他幽幽的眼神吓了一跳:“...可我没有出宫腰牌。”

      “臣有。有臣随轿,公主不必担忧。”芮见壑彬彬有礼地说完这句话,比了个“请”的手势,“公主是否还要更衣?出行最好不必显露公主的身份,以免危险。”
      玉徊蹙眉,良久,才道“好吧”。这人实在叫她猜不明白,她不想多待,转身走开。

      芮见壑方才处处规矩,就连白玉徊离开时,都对着她的背影行礼。直到玉徊走得远了,他才略一抿唇,直起身,瞧着白玉徊身着葱绿金缎宫装的细细背影。

      她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明明只露出一段手腕,风将略有些宽裕的宫装吹得紧贴她身体时,却更显得身条婀娜,引人遐想。
      十五岁的白玉徊,雪肌玉骨,生得十分娇美,也怨不得天子和柳皇后都将宝押在她身上。天子打算利用白玉徊去拉拢的权贵里面,只他知道的就已有三家。
      可他明明知道天子的意图,却还要自投罗网。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旁边侍从看着芮见壑的脸色,有些忐忑:“世子...不如咱们先稍作准备吧,仁乐公主要出宫,要是出了岔子,可就糟了。”

      芮见壑不语。直到侍从不安地又唤了一声,他才挑起唇角笑了笑,转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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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