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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闭上阳多少春(二十) ...


  •   “郡主想说,郡主是为了之后害姨母,所以才将姨母捧起来?就算已经将她捧到洗清所有罪名、成为有名的画师、日后还能成为大内画师的时候,也是为了更好地害她?”
      玉徊面含讥讽,质问荆山郡主,“郡主听听自己的话,郡主相信么?”

      被荆山郡主牵着手引至旁边阁子时,玉徊不能不承认,她自己心中其实还是含了万一的侥幸的。
      可荆山郡主如此敷衍她,是真觉得她是傻子不成?

      玉徊转动自己的手腕,想挣开荆山郡主。
      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

      荆山郡主拉住玉徊的手。
      她晓得玉徊不信,但如果要她真说出如何去害盛萱草...她也不能立刻开口。
      “只要再一天。”荆山郡主道,期盼地望着玉徊,“徊徊,我有我的苦衷,现下不能立时告诉你内情。但只要一天...不,甚至不用一天,到了宴散的时候,你就晓得了。我是不会叫害了你阿娘的人好过的!”

      玉徊立刻转回头:“郡主晓得是盛萱草害了我阿娘?”

      荆山郡主冷笑一声:“我怎么能不晓得?她从小就爱跟着阿煦,阿煦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从前我还以为她只是崇拜阿煦,后来才晓得她只是被权势打动。若不是前些日子听她女使所言,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晓得她其实并不喜欢用鸽子脍——年少时,她一直跟在你阿娘身后吃得高兴呢!她隐藏至深,早知如此...罢了,不说了。”
      一说起来就没有尽头。她深吸一口气,止住了话头,恳切地回看玉徊,“徊徊,我不求你一直信我,只要你再给我一日。只要一日,盛萱草就绝不会有好下场。”

      万春郡主的童年记忆,是再多的女使安慰、好友劝解也不能带来的。
      玉徊几乎沉迷在荆山郡主的叙述中,不能自拔。
      待到撞上荆山郡主的视线,玉徊才回过神来。

      阿娘年轻时的样子,阿娘死前的脸,所有的一切,在玉徊眼中模糊。

      鬼使神差,她点了头。
      荆山郡主大喜过望,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连连清清干哑的嗓子:“好,好孩子。与你阿娘一样爽快,当年她怀着你来信,说你一点儿不闹时,我就晓得你是个聪明孩子...”
      说到这里,已然是哽咽了。

      玉徊心下也不是不触动的。
      她犹豫半晌,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还是轻轻抚了抚荆山郡主的背。
      “日后,郡主能否与我多说说我阿娘的事?”
      玉徊陪她缓和许久,才道,“我也想知道,阿娘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当然了,当然...”
      荆山郡主不假思索,正要立时答应下来,却稍一停顿。

      宴散过后,玉徊就要去到...
      荆山郡主看着玉徊,眼神复杂变换片刻。
      “只要我能见到你,徊徊。”她这样许诺。

      ...
      从阁子中携手走出,快到宴席上时,荆山郡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从前没问过,徊徊,你喜欢的郎君,是什么样子的?”她随意问,手中折着一支庭院边的桂花,满指间都是金黄色的细屑。

      “郡主、郡主怎么问这样的话?”
      玉徊有些尴尬,左右看看,脸色泛粉。即便当今不如前朝苛求妇德,但到底不会大庭广众下有如此之谈,她不好意思道:“郡主与我玩笑呢。”

      “这有什么?你阿娘十岁的时候就告诉我,她要找个白净的文人郎君。而我呢,我告诉她,我要找个勇猛的武夫,到时候我们二人小聚,得将郎君支开,免得武夫打了文人,文人辩倒了武夫...”
      说到这里,荆山郡主整了整呼吸。
      物是人非,当年说得好好的,现下早已不再作数了。

      玉徊只作不见,笑道:“郡主现下有韩五郎君作夫君,比武夫还强呢。大理寺卿的威名,岂是寻常武夫能比的?”

      “虽不算武夫,也算还过得去吧。”荆山郡主只笑笑,又追问,“徊徊,和我说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

      禁不住缠磨,玉徊只得随意说了一个:“我想...一个郎君,不用多富贵,如果他能心存善念,脾性温柔,那么做他的妻子一定是很好的。”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郡主,我是和亲公主呢。这话说了也是没有用的呀。”

      “那也不一定...”
      荆山郡主听了玉徊的回答后就陷入了思索,下意识回答。

      玉徊一怔:“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荆山郡主顿了一顿。
      “若你能有机遇抓住贵人,说不得就有人肯叫你摆脱和亲公主的身份。”
      她叹息,瞧着远方,“徊徊,你不觉得么?”

      玉徊只当她在说笑,所以也笑道:“真那样,我岂不是再也不能以阿娘女儿的身份活下去?何况真若如此,到时候也就再见不到郡主了呀。”

      荆山郡主:“你阿娘一定希望你过得好就好。”

      “不能光明正大地报仇,我就不可能过得好。”
      玉徊停下了脚步,抬头看荆山郡主,“郡主觉得我只是在为阿娘报仇么?阿娘的仇恨,早已变成我自己的仇恨。”

      爱与恨,这种感情如此迥异,又如此相似。它们都可以像血缘一样,从前人流至后人血管中,成为人身体的一部分。
      “天机道理,我尚未勘破,所以不晓得这样做对还是错。但恨太好分辨了,情随意动就好。”
      玉徊的手指在背后纠缠,立于风中,额发飘扬,“郡主,恨是件好轻松的事...恨下去,我才能过得好。”

      荆山郡主也站住了,她正色看了一会儿玉徊。
      “恨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徊徊,你晓得这个么?”

      “被毁总好过从未拥有。”玉徊答。

      回到宴上后,玉徊只偶尔应付一下认出她、前来行礼寒暄的贵女即可,大部分时候,她都用来看着不断在贵夫人间周旋的荆山郡主。
      打从阁子中谈话回来,荆山郡主就并未再与玉徊多言,甚至有些躲避玉徊的目光。

      ...或者更准确来说,打从问了玉徊喜欢的郎君之后,荆山郡主就开始回避玉徊了。

      荆山郡主本想给她保媒,见不符合所以失望了?

      玉徊想不出缘故,若真是要保媒,即便不符合玉徊的描述,怎么也不可能完全缄口不言呀。
      还在兀自出神,芮三娘过来挪到她身边坐,小声提示:“你姨母来了。”

      唉,即便是在宫外,她的家事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玉徊满心无奈,只好冲芮三娘笑了笑:“才不想管她呢。”

      芮三娘拿手拨弄着女使刚采的花,微笑道:“她来献画儿了,你也不管?我可不信。”

      玉徊抬头瞧去。
      果然,就在荆山郡主躲避、玉徊思索之时,盛萱草已随几位其余画师捧着画作来到席上。

      画师中打头的是位年轻的娘子。
      荆山郡主最紧张的也是这位,待她行礼后,荆山郡主立刻亲手扶起,口称“不敢”,“居安君大才,肯赏脸光顾我这小小品画宴,寒舍蓬荜生辉。”
      被称作“居安君”的娘子神色淡然,只说“客气”后落座,任席上众人惊异的眼神暗里来回打量。

      众人皆知,这位居安君是位寡居已久的夫人,少时即习画,在金陵颇有雅名。虽丧夫,但她出身名门,丈夫又是为国捐躯而死,在书画乃至人品上的造诣至今也是众人交口称赞的。
      荆山郡主能将轻易不出山的居安君都请来...为了捧人,真是拼尽全力啊。

      果然很快,荆山郡主就请画师一一展示画作。
      到了盛萱草捧画上前时,居安君已有些吃酒吃醉了,看着盛萱草在她面前展开的画轴,抚抚脸,努力看清:“这是画的鹊鸲么?...羽毛倒是画得细致。”
      ——就是在鹊鸲一旁画牡丹,整体意境还是繁而浓了些,清丽不足。
      但她也不是什么不晓事的人,大致能知道荆山郡主的意思,便没拆台,只笑了笑,说起画上所用的颜料:“夫人绘制的羽毛是至少三回叠的色,是么?多色相掺,果然富丽堂皇。”

      盛萱草忙说不敢,依礼退下,又坐回席中,整整衣服,收住了笑。
      今日她穿了一身丁香色裙衫,行动之间进退有度,又长了一张眉心微蹙的脸蛋,倒显得十分有礼,比起姐姐盛兰草都不遑多让。叫白严说的话,那就是“没我护着得被人生吞活剥掉”的,见风就倒的宝贝心肝。
      可白玉徊知道,盛萱草那副皮囊下藏着的是何等发烂的心肠。

      “白夫人这鸟,用的颜色倒像是兰赤。”
      白玉徊微笑一下,“好名贵的颜料!白夫人虽衣着简朴,却肯在画料上用银子,真是淡泊呀。”
      周围贵夫人们多少知道些白玉徊的出身,纷纷瞧了过来。年轻的不解其意,便听起旁边老资历的人说起了万春郡主和庶妹的那段恩怨。

      年轻的贵夫人听了旁边的人说话,低声道:“公主看得开,倒向着白夫人说话呢。”
      旁边年纪大些的女眷轻轻地笑,不答。
      还是年轻了些,不知道宫中贵人说话向来得拐九条弯。这位打宫中出来的仁乐公主哪里是在向着人说话?兰赤名贵,而盛萱草娘家就不必说了,夫家也一样没多少俸禄。买兰赤的钱从哪里来的,真是不能细想。

      席上的盛萱草微一怔,旋即只低下头去,“我也不懂这些,公主说的是。”

      白玉徊一顿,旋即气涌如山,怒极反笑。
      这么多年,盛萱草手段倒是没变过。从前用来对付万春郡主和白严的,如今照样用在她身上。然而如果她以为这招也能对她奏效的话,那可就错了。她不知道,装可怜的人,最终自己也逃不了真可怜的命数。

      白玉徊呼地一下站起身,在众人奇异而寂静的眼光中走到盛萱草身边,扶起她欲行礼的动作,十分诚恳:“白夫人快不必如此,夫人是万春郡主的妹妹。从前我与夫人也算有姨甥缘分,我一见夫人,便觉十分的亲近。所以反倒怕夫人受了蒙骗。”

      “像这兰赤,向来价不下黄金。夫人痴迷于画作,自然是雅情,但我只怕夫人为了不减府上开支,只给自己节衣缩食,倒会伤了身子。”
      白玉徊的手指摸过盛萱草的画作,微笑,“还请夫人不要责怪我的多事。我只是实在担心夫人。”然后歉疚抚心口,向周围的夫人叹了口气。

      席上贵夫人的神色不变,笑着赞玉徊“公主仁爱”,眼神一边乱飞。
      这仁乐公主可真是厉害人儿,长得漂亮,说话也漂亮,就是给人堵得慌。
      也不知姨甥两人究竟当年是有什么龃龉,居然叫公主如此的记恨。真别说,看来当年金陵中所流传的万春郡主姐妹争一夫的传言啊,也多半是真的。

      也是风水轮流转,万春郡主那样心思旷达的女子,倒生了个细致女儿,这不就替她娘打回门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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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