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一闭上阳多少春(十六) ...


  •   之后去了几家,也都同方山学堂的情形没什么差别。太子亲临的意味和官家下旨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留了个宽容的壳子,实质上并无拒绝的余地。
      “真是有损德行啊。”
      太子唏嘘,靠坐在马车车厢边上,腿弯起来,给玉徊腾位置,“上来吧。当见的都见过了,也该回宫了。”

      太子马车高大,玉徊扶着点鹭也很难上去。薛襄便伸出手,恭谨从玉徊身后扶着她上车。
      待她上来之后,太子才把视线转开,又继续托着下巴看向远方。
      玉徊一边落座敛裙,一边笑道:“二哥哥福泽深厚,不必担忧。”

      “小仁乐,那你呢?你也福泽深厚么?”

      玉徊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客气话咽回去,想了想:“我是不能和太子哥哥比的,我又没有民间的供奉,受不得香火。从前去庙里,看见有人不光拜官家,更有拜太子位的,真是虔诚呀。福泽怎么能不厚呢...”
      一涉及到这样的话题,若说其余皇子是追赶不及,那么太子就是避之不及了。
      话未落,他就赶紧打断,立时求饶了:“快别说了,‘帝王之气’的石头还在后面车上呢。”
      玉徊才扑哧一笑。

      太子的脸则低下来,漂亮的眼睛中波光流转,凝在玉徊的脸上。

      很奇怪,明明太子是宫中最和气的人,可他的每一次打量,玉徊都感受到一阵像夜潮涌动般的心悸,又像紧张,又像被审视。
      而也许因为现下夕阳西下,正是最温暖的时候吧,第一次,今日的凝视与前几次意味不同起来。
      凝视也没有持续多久,只是霎一次眼的功夫,太子就转开了眼神,笑叹道:“你不信神佛?”

      玉徊摇头:“怎么会不信?我还盼着有来世呢。到时候,我要做我阿娘的阿娘,一定不再叫她走得那样早了。”

      “你肯定很想万春郡主。”

      “嗯,若说真多贪恋那份嫁妆,也不尽如此。就是因为想把我阿娘留下的东西拿回来,我不肯退让,事情才闹得这么大的,倒叫整个金陵都看笑话了。”
      玉徊跪坐着,亲自给太子斟茶,垂脸低声道,“还要多谢二哥哥上回提醒我。若无二哥哥的点破,我阿娘的嫁妆单子得被缩去一半。”
      虽则此次只逮到了被充作急先锋的盛兰草,幕后的主谋盛萱草则完全隐没在了背后,但也够这两人闹上一阵的了。有这个空隙,玉徊正好加紧找好管事,免得再横生枝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在皇后宫中无意般的提醒。

      水声淅沥,茶香四溢。
      “是你自己警醒,我不过说了一句而已...”太子说完,顿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按住了玉徊的手。
      “别倒了,这茶又贵又难喝,我只用来招待镇国公那种‘贵客’。”

      水声一停。
      玉徊呆了一下,随着太子的力道放下茶壶:“那叫什么‘贵’客呢?”
      太子答:“不速之客,往往贵在没有自知之明。”
      玉徊失笑:“也是一种珍贵法子呢。”

      不管怎样,茶已经倒了,太子便松开手,任玉徊拿回茶杯,道:“罢了,你尝尝也好。”
      玉徊好奇:“‘好’在?”
      太子笑:“好在遭蹶得便,往后再不必在宫宴上吃它了。”
      玉徊到底没压抑住好奇,试探着抿了一口,五官立时皱成了一团。
      “果真宫宴上有此茶?”玉徊赶紧谢过鲤第递来的果饮子,直压下口中酸苦发涩的茶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此茶甚难入口,为何能在宫宴上有一席之地?况且...”
      况且,她在宫宴上也从未吃到过这茶呀。

      “从前懿皇后还在时,宫宴常设此茶。后来少有人喝便撤下了。到了现在,金陵之中也就几家世家还留有饮此茶的习惯吧。”
      太子接过她手中的茶杯,一边用新茶冲洗一边娓娓道来。一抬头,就看见玉徊愣怔的表情,想了想又道,“哦,你不晓得懿皇后。懿皇后的出身...和杨嵚那家差不多吧,世家大族,总有些讲究,不是我能领会的。”
      懿皇后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官家亡故的原配,也是太子宋怀琮的生母,出身范阳卢氏,是少有的世家贵女。

      玉徊其实知道懿皇后出身高贵,但总不好说她方才的愣神只是因为太子提到亡母而惊诧,便只好回应:“这样啊...二哥哥也是有世家血脉啊。”

      “我可算不上。金陵中早没有人再认卢家为世家了。”说完,太子指着茶案,“再说了,我和世家连茶都喝不到一起去,这却怎么算呢?——别跟我说你能喝得下去。真是的话也好了,给你包起来带走吧。”

      玉徊也跟着转开了话题,只对这茶敬谢不敏:“二哥哥的茶,还是留着给其余‘贵客’吧。”

      被拒绝了,太子看上去还有点失望:“总喝不完,再放该成陈茶了,真是头疼啊...”

      大永太祖留下来的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凭着身份奢靡浪费,违者重罚。玉徊进宫五年了自然晓得,她才不要自讨苦吃,便忽视了宋怀琮蹙起的秀眉,吃吃笑了。
      太子无奈横她一眼:“见死不救就罢了,笑话我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啊。”

      “我最尊敬二哥了,不敢背地里笑二哥的。”

      所以只好当面说了么?
      太子被结结实实噎了一下,奇道:“怪道妙华如今这样牙尖嘴利的,原是你带坏的,可被我找着源头了。”
      周围两个东宫宫婢都在忍笑,鲤第也道:“原先妙华公主总和李郎君嘴上打架,输了就哭,叫人担心。现下看来,有了公主帮忙,殿下是不用多操这份心了。”

      太子放松地倚在隐囊上,闻言笑道:“好没道理。妙华和李郎君嘴上打架,那也能叫打架么?哪次不是我们周围劝架的人遭殃,他两个吵一架又好了...”他转过脸来,拿扇面挡着,小声道,“仁乐听二哥的,可别掺和他两个的事。从前妙华生李郎君的气,说他亲近表妹,冷落了她,闹得了不得。我去劝架,掺和了几天,结果骂着骂着他两个好了,我落成祸害表妹的人了!现下金陵里还有这个传言呢,上哪里申冤去!”
      玉徊和宫婢们闻言,愈发笑成一团,车中欢声不断。

      走到一处地方时,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宫婢疑惑:“到宫门了?这样早?”

      “不是,我到金陵钱庄有些事办。”太子下了车,随意问了玉徊一句,“小玉徊要不要下来走走?”
      玉徊的脸从帘子边探出来:“不耽搁二哥哥的正事?”
      太子说“不耽搁”,看着玉徊从车上探着腿要下来的样子,略顿,伸出手臂,扶了她一把。

      太子看起来文弱,其实手却有力,甚至扶得比方才的内侍更稳当。
      玉徊只觉自己扶上了一堵坚固的墙,轻松安稳地下了车,跟在太子身后。

      只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贵人扎着堆儿地出行,进到钱庄时,竟还遇见了芮见壑。
      芮见壑仍是一身玄衣,目不斜视,站在轻装便行的太子对面,反比太子还显得满面严肃,只依规矩朝太子行礼。
      直到看见玉徊,他才一怔。
      “公主怎么出宫了?”

      太子看一眼沉默的玉徊,便替她答了芮见壑的疑问:“仁乐是马球乙队的队长,今日随我出行拔擢队员。”
      他仿佛记不清了,又看了眼玉徊:“小仁乐,芮世子在不在马球队的名单里来着?”

      白玉徊记得名单,刚要说“不在”,就被芮见壑开口截去了话头:“殿下,臣前几日忙,尚未报上名字。”
      太子颔首:“不急的,增补一下的事。”倒是很好脾气的样子,交待薛襄,“回去加上如镜的名字就是了。”

      玉徊犹豫片刻,避开了芮见壑的视线,小小地扯一下宋怀琮的袖子。
      宋怀琮低头:“小仁乐?”
      玉徊靠近他,小声说:“甲队人已满了...”人有定数,现下踢谁出去都不好呀。

      宋怀琮说:“没事的。”他也学她,凑到她耳边,“让他进乙队好了。”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如兰似麝的冷香,玉徊只觉心神一荡。待听了他的话,又有些迟疑:“乙队实为替补,只怕世子不愿意。”

      宋怀琮耐心安抚几句,见她还是焦躁,索性直起腰,叫了声“如镜”。
      随着芮见壑看过来的视线,玉徊吓了一跳。
      怎么又是喊表字...就是这个表字,当初害得法宁大吃其醋,闹得她不得安宁。

      她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出脑海,看到芮见壑走来躬身抱拳:“殿下。”
      太子问他:“如镜进乙队可好?”
      芮见壑:“好。”
      太子点头,叫他自去,然后朝玉徊笑。表情上写满“你看吧”。

      看着他的表情,玉徊不禁也笑了。气笑的。
      哪有这样发问的?
      ——宋怀琮是太子,这么直接问,谁会说“不好”!
      但话已出口,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玉徊只好道:“世子入乙队,倒叫我不好意思再忝居队长了,不如...”

      “公主过谦了,臣事务繁杂,少有列队之时。能居马球队中,已属殿下厚爱。”

      若就是挂个名头,倒也说得过去。
      玉徊放心了,便一笑,颔首客气几句便罢了。
      太子来此地有事要办,正召了人在账房取物,在他们说话的空隙里,他已走远。玉徊看了看太子的方向,又看看门口空着的坐席,想了片刻,还是迈步朝太子走去。
      芮见壑的声音按住了她的脚步:“听闻荆山郡主今日办宴,府上贵妇云集。公主是去找荆山郡主的么?”

      荆山郡主?金陵中贵妇确实云集,所以玉徊没有必要专去哪个贵妇府上的宴席。
      玉徊心下疑惑,一边思索荆山郡主的底细,一边问他:“世子何出此言呢?”

      反倒是芮见壑略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他“哦”一声:“我以为公主与万春郡主的好友也必定交往甚密呢,倒是我猜错了。我就说,公主的姨母平日深居简出的,怎么倒在荆山郡主府上亮了相,出了风头——今日都传开了,公主的小姨母画技卓绝,堪比大内画师。”
      再次听到盛萱草的消息,竟是在这样的场合。前几日重挫了盛兰草,还以为这姐妹二人怎么也要偃旗息鼓一阵子,却不想人总是如此的,高尚有高尚的脆弱处,卑劣有卑劣的顽强处。玉徊只觉耳边声响隆隆,芮见壑的声音还在继续:“只听说荆山郡主是万春郡主的闺中密友,好似亲姐妹一样,看来传言也不尽然啊。”

      若真细细回忆,万春郡主生前确实常与玉徊说到有位至亲的好友。只是说起来时常唤小字,少唤封号,兼之那位好友打出了门子就随夫外调,离开了金陵,玉徊竟从未得见过一面,方才便未能立时忆起。
      “见到她,你就只当是另一个阿娘一样!”
      万春郡主谈起她这位好友时,语气中骄傲和快乐各一半。玉徊便自小对荆山郡主也有了一个模糊的美好影子。
      可现下...

      不。玉徊还是不能相信万春郡主的好友竟会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
      给害死昔日好友的元凶撑腰?
      她图什么?她凭什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