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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闭上阳多少春(十一) ...


  •   盛兰草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说心里话,要说有没有私吞的想头与计划,那是不可能没有的。但她对白玉徊所说的什么拿外甥女儿戴的粉珊瑚钗转移开玉徊注意力的事情毫不知情,自然第一反应是心生冤屈,开口反驳。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白严,“玉徊,姨母晓得你看重你娘娘的嫁妆,但你也不能这样误会我们。傻孩子,别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竟疏远起至亲长辈来...把咱们名声都弄坏了,对你也没有益处。何况指责容易,自证清白却难。你一说是轻松了,可我们要怎么自己解释呢...”

      玉徊却道不难:“不如姨母先从玉儿脑袋上戴的本是郡主嫁妆的珊瑚钗开始解释吧。”
      盛兰草说了一长篇,本还要再滔滔不绝下去,却被白玉徊一句话噎住了。
      问题就在这里了。她怎么能晓得妹妹为何要这时候心软,把嫁妆里的东西现下就掏给女儿?再怎么心粗也该知道拿到嫁妆之前,正是该谨言慎行,毫厘都不该碰的时候。何况她的妹妹平日里是个最细心谨慎的人。
      ——除非,事实真的是像白玉徊所说的那样。

      盛兰草闭了闭眼。
      她和盛萱草从小一同长大,分食同一只鹅梨,轮流戴同一枝珠花儿,一起悄悄在万春郡主的闺房墙根下,艳羡地瞧她请来那样多的贵女办宴,咬着帕子约定长大了要比郡主更活出个贵人样儿。她们不是同母所出,却比亲姐妹更好。
      她绝不该怀疑盛萱草。在背后弄鬼的,只会是万春郡主留下的这个有着傲慢血缘的女孩子:“公主拿白家的事情来问我,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是郡主明明抚育过玉儿,难道却连一件见面礼也没给过玉儿么?那不能吧,我看,这钗是郡主曾私底下赠予玉儿的也未可知...”
      白严闻言,神情也松了一瞬。

      郎君是心态很奇怪的。
      从理智上而言,他们比谁都晓得主母与侧室之间天然利益冲突,不会情如姐妹,所以总在叮嘱主母宽和;而到了需要他抉择时,却总愿意相信主母仁慈善良,愿意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像照料他的亲族一样照料侧室。
      接受亡妻曾对他的妾生子展露善意似乎是一件令他非常如释重负的事:“那也是有可能的。阿煦是个宽和人,从不为难其他孩子。”
      说出口,才觉得“阿煦”这个称呼已许久未用了。他想了想,对着白玉徊道:“你娘娘生前宽和,你也要多学学她才好。”

      学娘娘宽和,然后像娘娘一样将终生托付于一个懦夫,接着含恨而逝么?
      玉徊紧紧盯着白严,一瞬间,她很想叫他闭上那张嘴,不许再叫盛煦的名字哪怕一次!可她又晓得,好名声像遗产一般,往往是活人从死人身上一寸一寸分走的。盛煦死后,当年的事已慢慢失去议论,盛萱草正一步一步伸出向外走的脚。
      玉徊不能冲动,不能给她洗清自己的机会。
      玉徊便笑了笑,似是默认了白严的话,不再反驳,转而问在一旁神色自然的齐倾:“齐管事还是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是么?”

      齐倾神色惶恐:“公主,晚生实在不敢再欺瞒公主...”将忠心表了又表,拉出单子给玉徊一项项解释。

      盛兰草轻轻吁了口气,一边瞧着白玉徊和齐倾对峙的模样,招招手,把白玉儿找来身边搂着。
      虽然不晓得白玉徊是如何这样笃定齐倾有问题——而且她确实也猜对了——但不论她如何逼迫,齐倾都早已与盛兰草等人达成共识,是不可能出卖她们的。就算有粉珊瑚钗的问题在,也不过赔上对钗子,算不得什么,金陵钱庄与他们都定了契,也不可能再换钱庄,这事已成死局,白玉徊无从破解。
      白玉儿也远远瞧着,一边道:“姨母,白玉徊为什么要说我戴珊瑚钗是故意的?莫不是气急了,真好笑...”说着捂嘴笑起来。
      盛兰草随口道:“她就随她娘娘,脾气坏。”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烦意乱,拿起团扇用力扇了两下,“闹哄哄的,也该差不多了,我晚上还有事呢...”
      她走过去,想制止这场闹剧,让嫁妆赶紧入库,“玉徊,你别闹了。金陵钱庄的信誉,你也晓得,每个管事都是一样的公平...”

      话说到一半,第一回被玉徊打断:“姨母说得是。金陵钱庄名声在外,若我换位管事,姨母也同意吧?”

      盛兰草吓了一跳,但既托付了齐倾,其他管事想必也会互通有无,便瞧也不瞧齐倾,凛然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是不怕的。”

      玉徊点头儿,一边笑:“我最佩服姨母的公正。”一边瞧着面色和盛兰草如出一辙的镇定的齐管事,拿出了一面腰牌。
      玉徊笑道:“法宁姐姐叫我代她办事,我就谨遵指派了——齐管事之职卸下,由副管事代劳,收账、放印等皆如是。”

      她放下这短短两句话,将腰牌轻轻放在案上,由点鹭侍候着端庄坐在了圈椅上。看着面色一下子变为惨白的齐管事和一旁双眼突放亮光的副管事,含笑说完后半句:“——即刻生效。副管事,希望你能别辜负法宁姐姐的拔擢。”
      副管事——现下成为的正管事——笑出了一口雪亮的牙,面上仍有震惊,但身子却已恭顺地朝玉徊跪下,磕头:“小的为公主肝脑涂地,谨遵公主差遣。”

      ...
      之后的进程没什么需要特别再监督的。
      能做到副管事的,没一个省油的灯。眼前明摆着有一位能轻松决定他来去上下的主儿,他自然不能转去讨好一个连主顾都算不得的盛兰草。
      众人神色各异地坐立在内室,等待嫁妆核算完成时,他一身海青色袍子,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才上前来给宫中出来的这位主子侍候。递上一盏点茶,他笑着低声道:“公主放心,齐管事已有了新的好去处。”

      玉徊眨眨眼。不待她问,他便主动道出:“钱庄总有些追查旧账的差事,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的陈账。这可是个好差事,贵人们人贵言重,他去追账,万一他能受到青眼,嘿嘿...”他赶紧把笑一收,“那也是咱们受过他关照的手下的心意。”
      玉徊忍不住一笑。这新管事也是个妙人,追查旧账是能牟利不假,但也要看是朝谁追。管大族贸贸然要账,怕不是得好好吃些苦头。

      她抿一口茶,拿盖子撇撇。她瞧着浮沫,轻声道:“管事辛苦了,我必在法宁姐姐面前给管事请功。”
      管事连声道谢,他也看出了玉徊还在担心什么,又道:“公主只管放心,公主的嫁妆我们都录得好好的,绝不少一分。就是他们老眼昏花的,也可能多写一些嫁妆里本没有的名目,还请公主海涵了...”

      所以说钱庄的管事都是人精子呢。玉徊也不做无谓的推辞善良,她才不是傻子,该要的就是得要:“你只管多写,不够我亏的呢,出了事我兜着。”说罢看管事还有事,便叫他说。
      管事:“嫁妆单子的事包在小的身上,若那位夫人问起,小的也能应付。只是,”他看了看玉徊,很快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公主何不再择些可靠的管事,护卫嫁妆?单子好写,但嫁妆到底是长久放在外头的,真给损坏了,虽能赔银子,对公主也不是好事啊。”

      这么说,倒也是的。
      玉徊记下了他提醒的人情,边盘算着去哪里找个管事,一边道:“多谢管事,你说的事我记下了。”管事笑着拱手,自然退下。

      白玉儿远远看见那管事的谄媚样子,愤恨地啐一口:“上不得高台盘的下流种子!市井小民,就是狡诈...”
      盛兰草本也恼得了不得,听到白玉儿的话,却表情僵了下,有些不自然。
      盛家的三个女孩之中,郡主就不必说了,是皇室血脉,金枝玉叶,盛萱草虽是妾生子,却也是原为家生子的良妾所生,可到了盛兰草,身份就有些尴尬起来——她的阿娘是外头行脚小贩的女儿,有“鳝鱼西施”的诨名儿。名头来由不好听,背后的意味更不好听,只因生得貌美,才被大长公主驸马看中,纳作了通房。
      统共算下来,所有人中,倒只有盛兰草一个人能对得上白玉儿所说的“市井小民”,让她怎么能舒服!
      她低斥道:“不许混说!什么腌臜话儿,你阿娘就教了你这些?”

      白玉儿“啊”了一声,她也不傻,顿了片刻就想起来姨母的出身,才赶紧道:“不是不是,是学堂里的人爱乱说...我日后不说了。”
      盛兰草呼了口气,瞥她一眼,掠过这个话头,和自己的女使说:“回去给萱草报个信儿吧,咱们这回是着了道了。不想自家人竟防咱们跟防贼一样...”

      白玉儿远远瞧着白玉徊的宫女拿着自己只戴了两回的粉珊瑚钗,恼得直倒气:“姨母就这么放过她了?”
      真叫她完完整整地拿走她阿娘的嫁妆?
      那么大一笔嫁妆,她哪里有命享完!

      盛兰草本也恼,但方才白玉儿的话就像一盆冷水似的,到底还是叫她微微寒了心。
      何况,今日的粉珊瑚钗本也使她生出了疑虑:“玉徊今日的腰牌来得蹊跷,咱们不能妄动。回去问问你阿娘,日后再作合计吧。”

      这么一说,白玉儿也觉得怪:“是啊,明明法宁公主是咱们...怎么突然向着她了呢?”
      她心下乱猜,看见白玉徊端坐在上首得意洋洋数嫁妆的样儿,也只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扭开脸儿,眼不见为净了。

      ...
      “什么?”
      一盏茶在女子纤细的手中狠狠抖了一下,险些掉下来。幸好被接住,免于碎裂的命运。
      夕阳西下,红槭树的枝叶透过窗纱映在屋内的雪青堆纱屏风上,像幅光影错落的画作。而屏风后的女声却显然没有心情欣赏它:“怎么会,兰草不是已和金陵钱庄的管事说过...”

      女使快速道是:“只是公主突然拿出了法宁公主的腰牌,换掉了齐管事。所以...”所以,她们这次想谋夺郡主嫁妆的盘算,怕是要落了空了。

      说出这句话后,女使本屏气凝神,等着人发作——出了这样的岔子,连盛兰草那样笑模样的夫人脸色都难看了,更别提盛萱草了。
      然而出乎意料,屏风后的女声只迟滞了几息,就又道了声“辛苦”,叹道:“那也罢了,公主的意思,咱们也不能违背。只浪费了我和姐姐的一片苦心。”又问,“姐姐闲着也是闲着,怎么不过来看我呢?”
      女使不意她突然问到这个,迟疑了片刻。
      想到盛兰草当时的表情,女使只好自己衡量着道:“四少夫人家里事忙,实在走不脱。方才二少夫人叫她回去算宴席的事,怎么说也没用,就只好叫奴婢来报信儿了...”
      女声慢慢“哦”了一声,仍很和气:“那你快回去帮她吧,多个人也多份力么。”

      就在女使应了是,即将离去时,屏风后的盛萱草又道:“你主子最近可还有梦魇?小时候她就爱这样,我又特地给她留了些灵芝、合欢皮,若她近日没工夫来,你就给她带去吧。”
      女使不好做决定,正迟疑,白家的女使却已过来引她向外走。
      她只好再一次应是,行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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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