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若水中花》苏梓夏

17、壹拾伍•烟花三月下扬州 人各有所爱

　　慕容残雪落在岸边便不见了漆雕花容，眼前模糊一片，白雾茫茫。忽的两眼一花，他立即用手中芒草切过手臂，只觉臂上一痛，一丝清明窜上灵台。片刻眼前雾气散去，只见远处迷踪府大殿闪着清冷的光，又隐隐有丝竹声飘来。而他的手臂已一片青紫，失去知觉。
　　不愧是冽桴芒草，若不是解药，先下莫说是一只左臂，他的骨头恐怕都已是紫黑的了。
　　残雪左右环顾不见花容，定了定神便独自向大殿走去。
　　越走，越是寒冷。走到殿前已是白雪纷飞。有六人护法在殿门外。
　　这是，与他相逢的一月大雪。
　　店外六人只是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归了平静，尽力守阵。
　　“我等为府主守这最后的寒冰之阵，原不应有人闯入。”领头一人突然开口。
　　“我想……”残雪看向幽深冰冷的殿内，“我想见他一面。”
　　六人齐齐沉默。须臾，有一人沉吟开口，“既是最后……如今我十护法不齐，守阵吃力，本已无力防你。”言语中，已有人让出了殿门。
　　“府主，定是想见你的吧。”
　　踏入店内，残雪只听到六人之一轻轻说了这一句。他怔了怔，复又大步迈进。

　　大殿里，一派歌舞升平。花意水着艳丽华服，大口大口饮下美酒。无数美貌小童奏乐唱曲，添酒起舞，仿佛觉不到殿中刺骨的寒冷。
　　“今朝有酒今朝醉……”花意水轻轻念道，“是！吾明日便一无所有，何不于今朝醉去！添酒！”畅饮间抬头，便看到静立厅前的慕容残雪，他缓缓揉了揉眼睛，一双水眸更加红艳非常，美丽不可方物，“人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又是我自己醉了自己吧。来，哈哈哈哈……雪，来饮下这一杯，贺我穷尽此生也见不到你！”他敬向自己以为是幻想的慕容，又举酒欲饮，却被来人擒住了手腕。他又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人，面色忽又变得更加苍白。
　　“意儿，你这是何苦？”
　　意儿，你这是何苦？
　　意儿……
　　“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花意水手指一松，酒杯落地，酒水洒下便结成了冰，“意儿……雪，你多久没这样唤我了……”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小童片刻如潮水般退去。仅余软在榻上的花意水，与立在塌前的慕容残雪。
　　“你……”慕容残雪平静后突然又握紧了花意水的手腕，“你竟然……”脉象，脉象竟……
　　“呵……”花意水支撑不住，瘫倒下去，只有手臂悬在他的手中，肤色苍白如纸，“雪儿，你记得吗……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咳咳咳咳……那日可真冷啊……”
　　“不要说了！”慕容残雪捉住他手腕的右臂颤抖着，像是隐忍着什么，“花意水，你这么做……这么做……”要我如何能还你？
　　“雪……”花意水堪堪支起身子，倾过肩来，伸出另一只手抓紧了他的外袍，袍上结起的薄冰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雪儿，我们有六年，未见了吧。”
　　残雪没有言语，目光却变得柔和。
　　“你不要我取得的晶剔……”花意水接着喃喃道，“我借晶剔花修得了这一身内力……这本因你而来。如今，便当是还你了吧……”
　　残雪终于撑不住跌坐下来，“这那里是什么内力……这是你的命呵……意儿，你……本是我负了你、你……”
　　花意水倚在他身上，肤色近乎透明，虚弱中透着说不出的妖娆，“雪儿呵，自从遇见了你，我的命便是你的……你可知道，当日我遇到你妹妹，看到那双眼睛……你可知道你妹妹有一双和你多么相像的眼睛……我那时就想，此生若是见不到你，有这样一双眸子相伴也好……”
　　残雪握着他渐渐惨白的手腕，眼神空洞。
　　“雪……我多恨自己……”花意水的声音渐弱，渐渐无声，“恨自己，不是个能与你相配的女子……”
　　残雪突然睁大了眼睛，僵立着身子，任花意水软在自己身上。久久无声。仿佛两座连在一起的雕像。
　　“府主——”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唤，一名墨衫小童冲入厅中，飞快上前二话不说将手中金针刺入花意水的天灵盖。
　　慕容残雪一惊，看向来人，只见这小童气喘如牛，额上黄豆大的汗滴如雨般落下。
　　“末苑护法？”
　　末苑只是点了点头，又执起花意水的手，眉头紧皱，“抢住了最后一口生气，若是能早上一刻……”
　　“他……不是已然……”慕容残雪适才已经抚不到脉象，意儿该是……去了。
　　“我取来的，是锁灵针。”末苑又伸手封住了花意水周身大穴，“属下是将针私自取来的，府主他……无意存活。”
　　慕容残雪转头，看到花意水毫无生气的面颜，那上面是凄然和……解脱？
　　“不！不是的！”他扳过他绵软的身子，“你是男子又如何？我们约好共游江南，我们还没有去看阳春三月，还没有……你不能走，你不能解脱……不，意儿……”他的心中豁得打开了一扇封闭已久的门，积淀如酒般醇厚的感情喷薄而出。
　　他爱他，他那么爱他！爱的疼到了心尖子上，只有逃，逃得远远地……现在，他回来了，意儿却……意儿，他的意儿……
　　末苑有些动容，又叹了口气，“晚了一步，府主功力尽失，真气散尽，怕是……不会醒来了……”

　　这时殿中冰雪渐渐融化，殿外护阵的六人弃阵入了厅中。
　　须臾，漆雕花容进入殿中，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姑且算是少年吧……两人一前一后，静悄悄地都没有出声。
　　随后而来的柳梦梅与冷沦棋衣装齐整，一点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他们一样沉默，一脸的高深莫测。
　　空旷的大殿中，冰雪正在缓缓融化，泛着寒气的水从穹顶上落下，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最后到来的是冰蝉月岩引来的慕容晴与浮丘花颜。
　　慕容晴见到自己的兄长与迷踪府主相拥而坐，心中一惊。又见用尽真气救她一命的花意水已肤色苍白，了无生气，心下已一片凄然。一旁的浮丘花颜揽了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冰都化去。
　　“晴儿，”慕容残雪突然开口，“回去告诉爹，残雪不孝……”他拥过早已无知无觉的花意水，打横抱起。
　　“还有，娘的事，我不怪他……”
　　晴儿一震，喊道：“哥哥！你这是……”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一脚一脚踩在了融化的冰水中，“我要带他去看阳春三月。”
　　漆雕花容拖来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又被花容强行拉回，只能着急地呼道：“府主！……你要做什么！”
　　“末日，”末苑开口阻止，“让慕容公子去吧……”
　　被叫做末日的少年青肿的脸顿时变得扭曲，“可是府主他……”怎能受得了舟车劳顿。
　　“阳春三月，是他们的约定吧。”漆雕花容看向慕容残雪的背影。
　　晴儿怔了许久，知道不见了兄长的影子。
　　“哥哥……”她有些模糊地释然了。人各有所爱，爱本平等，爱本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