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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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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魏国的公主,是阿爹阿娘掌心的明珠,是千千万万魏国子民心中的神明,却唯独不能是谢长亭的心上人。
“公主,敌军来袭,还请公主速速离开,臣必不辱使命,死守国都。”
面前的少年似乎一下子长大了,眉眼坚毅,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我没动,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了我的脸颊。
“还请公主速速离开。”谢长亭冷了神色,半膝跪下。
我是多么了解他,若我再不答应离开,他怕是要彻底跪下逼我。可他是那样矜贵骄傲的人,叫我如何舍得。
我还是离开了,在踏进密道前,我看了谢长亭一眼。
少年依旧半跪在殿堂,烛火明灭,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更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想,他应当也是不舍的吧,就像我一样。
那是我见谢长亭的最后一面。
那晚的天很美,云霞铺了满天,将整片天空染上了红色。我觉得一定是我刚出密道,眼睛不适应外面的光线,不然我怎么又哭了呢。
远处似乎有厮杀声传来,那个伴我长大的公公劝我赶紧到阿爹生前建造的秘密别庄避险。
德公公仍像小时候被我偷偷整蛊那样苦着一张脸道:“我的公主呀,您可是我们魏国最后的希望,请您务必替魏国考虑,保证自己的安全。”
明明我平时最喜欢笑话这个样子的德公公了,可此时我却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天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许久过后,我闭了闭双眼,颤声道:“德公公,我们走。”
德公公放松了神色,连连答是。
我和德公公各骑着一匹马疾驰,身后的暗卫陆续分成四拨朝着京郊的不同方向骑去。
月半中天,我们终于到了我阿爹给我留的最后一道保命防线--长乐山庄,取的还是我的封号。
这里建在山林深处,足够隐蔽。
阿爹是不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呢,我想不明白。
“公主,请早些就寝吧。这里沐浴等设施还不完善,还请公主克服一下。”德公公面含歉意。
“德公公,本宫无碍。你奔波了一天,想必也累了,先退下吧。”
随着门被缓缓关上,我僵直的背终于垮了下来。
我现在是魏国的公主,我不可以懦弱。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辗转反侧了半夜,直至天明我才堪堪睡着。
“德公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从梦中惊醒。
梦里,谢长亭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后来,我又梦见了阿爹阿娘的身影,只是他们却并不认我,大叫着你不是我女儿,隐隐还有我的两个婢女听雪、观月的哭声。
“回公主,现在是辰时,您可以再睡一会儿。”德公公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寂,我的思绪也回了笼。
“不必,扶我起身。”
待我穿戴整齐后,德公公递过来泛着凉意的两个包子。
“公主,这别庄还有许多地方并未竣工,委屈您了。”
“公公莫要将从前的吃穿用度与现在的相比。”我接过了两个包子。
“公公和暗卫都用过膳了吗?”
“回公主,都用过膳了。”德公公回答地肯定。
我知道德公公在说谎,这包子显然是特意给我留的。
可我不能不收,我是他们的希望,是魏国的希望。
“德公公,吩咐下去,让那暗卫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打着些猎物。从今往后,我和你们吃穿用度皆一样。”
“老奴明白。”德公公下去吩咐了,佝偻着背。
我们在山庄被困了三天,我想谢长亭,很想很想。
在第三天,忽然有一士兵骑着马一路奔驰而来。
“启禀公主,那大梁已撤了军,请公主回去主持大局。”士兵的脸上血和灰尘粘在了一起,分外狼狈。
我忽地觉得有些晕眩,仍怀着最后一线期待问:“你们将军呢?还好吗?”
那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我已看到他满眼的泪水。
“我知道了。”我无力地摆了摆手,下意识觉得荒谬。
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战死沙场呢?我不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却感受到了一片冰凉的濡湿。
眼前的士兵也还是个孩子,此刻似是力竭瘫倒在了地上。
“德公公,派人照料好他,我们即刻进京。”
那个士兵被暗卫扶着上了马,由那名暗卫带着前行。
见到这一幕,我也放了心。
“德公公,我领着两个暗卫先行一步,余下的两名暗卫留给你们,不必追上来。”
我扬了扬马鞭,加快了速度。
风中似乎传来德公公的一声呼喊,却又听不太清。
长陵城外血流满地,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乌泱泱的尸体,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擦了擦,跳下马翻起了地上的人。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我不知在尸海中翻了多久,面前的有我魏国的士兵,也有大梁的。
我咬着牙,硬憋着让自己没再流一滴泪。
在残阳将这片土地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时候,我找到了谢长亭。
他的面容沉静,一双平时总是很淡漠的凤眼此刻紧紧闭着,显得此时的他有些乖巧。
我捧起了他的脸,轻轻在他唇间落下一吻,他的唇冰凉凉的。
泪水扑棱棱地落了下来,滴落到了谢长亭的脸上,洗去了一小片血污。
“咚”地一声,我怔怔地看着从谢长亭掌心滑落在地上的一只做工很粗糙的木雕小兔子。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强迫谢长亭收下的。很丑,却是我花了大半个月雕出来的。
没想到,他一直都珍藏着。
我哭得喘不过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长亭,你会怪我吗?
怪我也没关系,我一会儿替你擦干净你的脸。
谢长亭,你疼不疼啊?
要是我被人戳上这么多次,我一定疼死了。
谢长亭,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我以后绝对不欺负你了。
谢长亭,在你生命的最后一秒想的是什么呢?
会不会,有一点想我。
......
“谢长亭,你还没说你喜欢我呢。”
魏襄王二十三年,大梁举兵攻之,渐逼长陵。幸而大将军谢长亭以一敌百,死守长陵,所向披靡。同年三月,女君即位,改国号为晋,定都汴凉。
我第一次见到谢长亭,是在我十岁的时候。
阿爹阿娘召来了全京城的权贵家族来为我贺生,我却并不开心。
那些大人的笑容里满是虚伪与奉承,我不喜欢。
于是我偷偷溜了出去。
在一株开的正烂漫的桃花树上,我见到了正在看书的谢长亭。
他的脸色是有些过分的惨白,唇色浅淡,一双眸却是深深的墨色。
听到我不小心发出的动静后,他抬起眸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却没什么温度,随后又低下了头继续读着他爱的书。
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桃花瓣。也有不少从枝头落了下来,我伸出了手,却一片也没接到。
这颗桃花树是我平日里最喜欢来的地方,很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长亭也很安静,所以我倚靠在树旁,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耳边是听雪、观月急切的呼喊声,我有些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起了身后,我发现,谢长亭已经不在了。
“公主,公主——”
听雪的声音带了些哭腔,我害怕阿爹阿娘会责骂她们,连忙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今日我穿的比平时要隆重许多,是以我在奔跑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我在这里!”我顾不得气喘,连忙叫了一声,还向听雪挥了挥手。
“太好了,观月,找到公主了。”听雪拉着观月飞速地跑了过来。
“公主,大王和王后正急着寻你呢,我们快些前往宴席吧。”观月的声音有些焦急。
“好。”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桃花繁盛,铺满了枝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回到宴席后,阿爹阿娘显得有些生气。
我缩了缩脖子,这次的确是我太过分了。
宴席过后,阿爹罚我闭门思过三天。
阿娘走到我身旁,抚摸着我的头说:“棠棠,你这次实是有些过分了,怨不得你阿爹罚你”
棠棠是我的小字,我名宋越清。
“母后,我知道的,只是对不住你和阿爹了。”
“傻孩子,阿爹阿娘怎会怪你呢?只是,你阿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咱们将来的魏国国君怎可如此儿戏?”
我是魏国的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我阿爹和阿娘十分恩爱,阿娘生我时难产,从此无法再生育,是以宫中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
阿爹力排众议,自幼便教导我为君之道。那帮大臣见阿爹心意已决,加之我学东西总能做到融会贯通。久而久之,那帮老头子也只能表面上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实际上早就歇了另立储君的心思。
宫中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每天都是千篇一律地度过。
生辰那天,我忽地觉得非常累。我不想当魏国的公主,我只想做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
于是我借醒酒溜了出去。
时至如今,我仍不知道那日遇到谢长亭是我的幸运抑或是不幸。
大抵是幸运的吧,我想。
我十四岁那年,阿爹忽地唤我去了御书房。
“棠棠,阿爹为你找了一位伴读,顺便教你仆射之术。这位是谢老将军的孙子——谢长亭。从今日起,他将与你一同学习。”
我抬头看向那位少年,却忽地愣住了。
我又一次见到了谢长亭。
他生得十分高挑,眼如点漆,眉梢里透着一股料峭之意。
“微臣拜见公主”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像他这个人带给我的感觉一般,冷冷的。
“免礼。”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该跪下来,半跪也不可以。
“棠棠,这位谢公子武艺可是十分了得,你一定要认真向他学习,知道吗?”阿爹严肃了神色,我知道阿爹是认真的。
“是。”
从此我便开始了与谢长亭朝夕相伴的生活。
我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谢长亭对我一直都很冷漠,我知道的,他可能并不是十分喜欢我。
但没关系,我喜欢他就行了,我想要一直有他的陪伴。
那年,谢长亭十六岁。
“谢长亭,我手臂好酸,能不能歇一会儿啊?”我的额间冒出了一层薄汗,想放下手中拉着的弓箭却又怕他生气。
“请公主再坚持一刻钟。”谢长亭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的,他一向是这样。
一刻钟后,我终于得以放下手中沉重的弓弩,累得直不起腰来。
“公主请用”谢长亭不知从何处为我端来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沙。
“谢谢你,谢长亭。”我很开心,因为阿爹不许我在学习之时享受。
“公主不必客气,这是微臣应该做的。”谢长亭答完后看向了远方,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一向是这样。
初见后没多久,我便告诉了谢长亭我的小字,并让他以后唤我棠棠即可。
可谢长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但下次再见面时仍然唤我公主。
我没辙,对谢长亭,我一向没有办法。
谢长亭不仅除了武艺高强,其他兵法与用人之道等方面都比我学得好。
那个夫子总是一脸赞赏地看着谢长亭,转过脸后就凶巴巴地让我再勤加练习。
他经常摸着自己的白胡子,不时叹气。
我知道,他在惋惜,惋惜谢长亭的才华埋没在我身旁。
实际上我并不笨,很多事情都能举一反三,日后也定能当个合格的国君了。但奈何谢长亭实在太过聪慧,这才显得我有些愚笨。
夫子的意思,我又如何不知呢。从谢长亭被阿爹送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是我的辅臣,是阿爹为我培养的一名最有力的谋士。
我知道,谢长亭一定是知道的,他那么聪明。
谢家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后来我才知道,谢长亭的父亲在他一岁时便为魏国出征,讨伐大梁,不幸战死沙场。谢长亭的母亲听闻这个消息悲痛过度,自此郁郁寡欢,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了。
谢家满门忠烈,却只留下年迈的谢老将军和一岁多的谢长亭。
谢长亭,你会怪我和阿爹吗?
你会不会,时常想念你的阿爹阿娘?
很多个问题我不敢去问,只能瞒在心底。
我害怕,你的回答是肯定的。
但同时,我又清楚地知道,你肩上背负的重任。
家国大义在前,所以你不会怪我,更不会怪阿爹。
你看,我是这么的了解你,甚至超过我自己。
“谢长亭,你可以笑一下吗?就让我看一眼好不好。”我扯着谢长亭的袖子,眼巴巴看着他。
“公主,微臣真的笑不出来。”谢长亭颇有些无奈。
“那好吧.......”我趁谢长亭一个没注意,伸手掐上了他的脸,轻轻向两边扯出了一个弧度。
“你看,这不就笑了吗?”
“公...主,莫要戏弄...微臣了。”谢长亭的脸由于被我扯住了,此时说话颇为费力。
“好了好了,不戏弄你了。”我依言放下了手。
谢长亭白皙的脸上红了一片,不知是被我揪的,还是羞的。
“欸,让我来看看你的脸,低头,别动。”
我摁住了谢长亭的头,凑近了去看。
我们挨得太近了,鼻尖甚至对着鼻尖。
谢长亭的眼中彷佛有个漩涡,吸引着我不断沉沦。
面前的人此时整张脸都染上了薄红,我确定了,他这是羞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谢长亭推开了我,躲开了我探寻的目光。
“公主请自重。”他的耳垂也红了。
“好好,我不逗你。”我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没人知道,我刚刚心跳有多快。
我害怕被你发现,谢长亭,我怕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谢长亭,我要吃城郊吴记的桂花糕,一定要是你给我买的哦。”
我承认,我在试探谢长亭,此时已是接近宫门关闭的时辰了。
谢长亭,你可以对我发脾气的。
可谢长亭没有。
他夜半跑遍了大半个长陵城,强行将老板叫醒给我做桂花糕,又在第二天清晨托给观月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失败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对我发脾气,甚至没有问我缘由。
第二天,他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谢长亭,是一心装着魏国的谢长亭,唯独不是我一个人的谢长亭。
......
恍恍惚惚又是一年过去了,正值元旦,举国同庆。
“谢长亭,我想出宫。”
“公主,这有违宫规。”谢长亭不为所动,眸子看着我宫殿的某一处,却并不看我。
“谢长亭,求你了。我从来没有出过宫,我保证,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我拉拉谢长亭的袖子,放软了声音。
许久,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你真好,谢长亭。”
我太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我踮起了脚。
谢长亭还未察觉到我的意图,下意识一闪。于是,我的唇恰好擦过了他的唇角。
我亲了谢长亭。
天知道,我只是想亲亲他的脸,可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但不可否认的,我很开心。
陪阿爹阿娘贺过新年以后,我偷偷和听雪互换了衣裳,观月将我的发髻绾成了京中小姐常见的类型。
“请公主务必早些回来。”听雪和观月仍是放心不下,嘱咐了我一句,听雪又找来一件带着雪白毛领的斗篷为我系上。
“好,我会的。”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走出殿外,谢长亭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到我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今日穿的亦是寻常服饰,一袭月白色长袍外也套了件带着暗纹的斗篷,显得他有些别样的温柔,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感。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初见谢长亭的那一天。
“走吧,公主。”
见我收拾妥当了,谢长亭带着我一路躲避着皇宫守卫的巡逻。
我和他在宫中奔跑,我多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公主,微臣背你上去。”谢长亭领着我来到了宫中的一个死角。
翻过这道墙,我们就可以出宫。
我靠着谢长亭的背,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突出的蝴蝶骨。
我第一次离谢长亭这么近,但我感觉很安心。
佳节已至,长陵城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彩灯挂满了整条街道。男男女女借着这难得的机会相聚,彼此互诉衷肠。
我被街上的杂耍吸引住了目光,看着面前人的表演,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谢长亭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当我回神下意识看向他时,我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是之前的梅子酒喝得有些醉了,不然我怎么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几分缱绻。
看完表演,我们两个人慢慢在街上走着。周围人来人往,可我觉得这就是我和他的二人世界。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谢长亭忽地开了口。
我有些疑惑,只能呆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
我的功夫是由谢长亭一拳一脚教出来的,所以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只是,身旁没了谢长亭,让我感觉很不安。
“给。”
我诧异地看着谢长亭塞到我手中的糖葫芦,一个个红红的串在一起,晶莹剔透。
“原来你是去买这个了呀,我还以为你把我丢下了呢。”我开玩笑道。
“我绝不会丢下你。”没想到,谢长亭回答地却很认真。
“真的吗?除了死亡将我们分开,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对吗?”
“我永远将小姐排在第一位,除非我死亡,否则我会誓死保卫你。”
我扑向了谢长亭,牢牢抱住了他。
他的怀抱很温暖,有一股冷梅的香气,我好喜欢。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一语成谶。如果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说那样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谢长亭带我登上了城楼。我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眼前即是万家灯火。
明明灭灭的灯火点亮了长陵城,青衣江一路蜿蜒到这里,冰封住的江面一片莹白。
“谢长亭,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来放花灯吗?”
“好。”谢长亭的衣袂随风飘荡,我突然觉得没来由的害怕,就像谢长亭下一秒要消失了一般。
“公主可否将眼睛闭上?”
“什么?”我心有疑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眼睛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猜,应该是谢长亭的手。
幽幽的,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冷梅的香气。
“你要干嘛呀?”过了许久都不见谢长亭进行下一步动作,我眨了眨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谢长亭移开了手。
我看向他,他面色淡然,仍是平时的样子。
“喏。”
我低头一看,在谢长亭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支木簪,上面雕着一只小狐狸,红宝石做成了它的眼睛,栩栩如生。
“谢长亭,我好喜欢它。”我拿过了这支簪子,爱不释手。
“你喜欢就好。”谢长亭此时已收回了手。
“这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吗?我真的好开心,但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最开心。”
“新年快乐呀,谢长亭。”
“新年快乐,棠棠。”谢长亭说话的时候,夜空中刚好升起了漫天的焰火,随后又如流星般坠落,但耳尖的我还是听到了那句棠棠。
“谢长亭,我听到了!你刚刚叫我棠棠是不是,再叫一遍嘛?好不好?”
“新年快乐,棠棠。”谢长亭今晚似乎格外好说话。
我睁大了双眼,一滴泪倏地落了下来。
“别哭,棠棠,我会难受。”谢长亭抬手拭去了我的泪,指腹在我脸颊划过的感觉格外清晰。
谢长亭,你这么说,我可不可以认为是你有一点喜欢我。
回到宫里后,天上下起了大雪。
一时间,宫道变得十分的滑。我走在地上,摔了好几次。
“上来,我背你。”
我愣愣地爬上了季砚秋的背,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四下一片寂静,只余下谢长亭踩过积雪时的“刷刷”声。
很快,我的眉梢、发上都落满了细雪,世界变成了白色的。
谢长亭替我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帽子,他的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这样,算是和你一起白头了吗?
......
一晃又过了几个月,今年是我的十五岁。阿爹阿娘决定在三月初三为我大办一场。三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我还记得,那天很热闹,和我十岁那年一样热闹。。
许多京中权贵人家的子弟们都来了,呈上了许多珍奇异宝。
我却没有兴趣,我只想见谢长亭。
他今日好像生了重病,待在了家中,只有谢老将军来了。
我很失落,可我不能如小时候那般任性。
在听着贺礼的人们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时,我不禁有些困,无意识地喝了大半瓶梅子酒,强撑着应对每个来人。
等到阿爹阿娘操办完剩下的事宜,我早已酩酊大醉,只觉得身上烧得慌。
阿爹阿娘连忙让听雪和观月送我回了宫,阿娘又陪了我好一会儿才离开。
室内静悄悄的,听雪去为我准备沐浴用具了,而观月则去小厨房煮醒酒汤了。
我迷迷糊糊地,突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探上了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这双手,贴近了我的脸颊,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那双手的主人好像有点懵,任由我作为,也不反抗。
我觉得脸上实在是烫得难受,更加得寸进尺,将那只手整个朝自己拽了过来,也连带着它的主人。
迷蒙中,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随后我被人轻轻地推了开来,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唇上。
我下意识舔了一下,是软软的,一点也不甜。
再以后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连沐浴这件事都是听雪服侍的。
第二天清晨,我准时醒了过来,并没有宿醉时的头痛欲裂。我知道,一定是观月在我意识还不清醒的时候喂了我醒酒汤。
醒来之后我很茫然,昨天夜里的记忆经过我睡过的一觉后彻底模糊了。
冥冥之中我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
梳洗完毕后我用了早膳,桌上的菜品很丰盛,我却丝毫没有胃口。
我有些难过,不仅是因为记忆的缺失带来的无措,更是因为谢长亭缺席了我最重要的生辰礼。
甚至,连个单独的礼物都没有送给我。
没关系,就当谢老将军送的一颗东珠是你的心意。
我只要见到你就好了。
我去了夫子那里,却并未像往常一眼见到谢长亭的身影。
我问夫子,夫子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却不愿回答我。
我察觉到不对,顾不得今日的温书任务还没完成,拉开了门便朝着阿爹的寝宫奔了过去。
阿爹却不在。
我又想了想,突然发现这个时辰正好是阿爹上朝的时候,立刻转了方向向大殿走去。
微微定了定心神,我趁守在门口的德公公不注意,又威胁着跟在德公公身后刚要出声提醒的小公公闭嘴。
很顺利地,我溜进了殿堂,躲在了一根柱子后面。
“王上,此去云彝路途凶险,怕是谢小将军难以堪当重任哪。”
“孤亦是知道,可咱们魏国除了谢小将军,竟难以找出第二个将相奇才啊。”
阿爹的声音中充满了愁苦,朝堂上下一片哀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寝宫,待我反应过来,早已泪流满面。
谢长亭,原来你不是重病。
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出征的消息,除了我。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我一连消沉了好几天,生了一场重病,阿娘日日跪在佛前为我诵经祈福,阿爹亦是愁白了头。
许是上天庇佑我,在高烧后的第三天,我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天后,我平复如旧。
阿娘高兴地念了好几句菩萨,阿爹的脸上也多了笑容。
在久病初愈的第一天,我不顾侍女的阻拦,执意登上了城楼。
没人知道,在病得昏昏沉沉之际,我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谢长亭守在我的病床边,他是那样的悲伤与绝望。
谢长亭,我终究放不下你。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只要你好好的。
在谢长亭不在的日子里,我日日盼着前方传来的消息。我既期待又害怕,我害怕哪天传来的是你的死讯。
谢长亭,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好不习惯。
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满足我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再也没有了。
谢长亭,你一定能要平安归来。
这场与云彝游牧民族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最终在谢长亭的指挥下以一纸调虎离山之计出奇制胜。
谢长亭班师回朝的那天,正值魏国的花灯节,还未许配人家的少女们便趁着这天出门寻觅心上人。
我想,他策马一路疾驰而过一定俘获了不少京中少女的芳心吧。
心中突然变得有些苦涩,我站在阿爹身边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承认,在即将见到谢长亭的这一刻,我有些慌了。
“微臣参见王上、公主。”谢长亭的声音有些沙哑。
“免礼免礼,谢小将军比之你爷爷更是青出于蓝啊。”阿爹对谢长亭很满意,又封赏了一大堆东西给他,拉着他聊了许久。
等到阿爹终于放谢长亭归家,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急急追上了谢长亭。
“谢长亭——等一等。”
等到谢长亭真的转了身回头看向了我,我才惊觉不知说些什么。
他有些瘦了,眼角旁多了个细小的伤口,一双凤眼中多了几分冷冽之意。
“我,我......”我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主是要我陪你去看花灯吗?”
我一愣,谢长亭的眼神我有些看不懂。
“嗯?”他又问了一遍。
“对啊,陪我去看花灯。”我有点开心,原来他还记得。
我们来到了青衣江边,江面上波光粼粼,此时已飘了不少的花灯,流光溢彩。
谢长亭提了两盏莲花灯站在我身旁,“许个愿吧。”
我向摊主要了支笔,让谢长亭背过身子不许偷看。
“好了,给你写吧。”我将笔递给了谢长亭,又将小纸条塞进了莲花灯中。
“莫要偷看。”谢长亭轻轻推过了我的身子。
“好吧。”我也背过了身子。
原来谢长亭也有不能告诉我的小秘密了。
可是我的愿望都是和你有关的:惟愿心上人长亭和家人平平安安。
谢长亭,这便是我的愿望。
我和他一同看着这两盏灯顺着江水一路蜿蜒而下,直至消失。
“谢长亭——”
“怎么了?”
“其实我今天想说,我很想你。”我的手轻抚上他眼角旁的伤痕。
谢长亭没说话,许久许久,才轻轻回了一句。
“我也是。”声音很低。
阿爹的身体突然不好了,时常咳血,找了许多太医都说没有办法。而阿娘终日以泪洗面,监国的重任大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日日忙于政务,很多时候要忙到半夜,也很少再见谢长亭。
但我一直很想他,我想送他一件礼物。
在一天清晨,我叫住了谢长亭。
“给。”我递给他一件做工很丑的小兔子。
“你自己雕的吗?”谢长亭没接。
“对,所以你必须收下。”我将小兔子硬塞到了谢长亭的手中。
“微臣多谢公主。”谢长亭道谢后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最近大梁屡屡动作,他比我更忙。
那个小兔子的底部被我偷偷刻上了一句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我想,应该是不会的,毕竟我藏得那么好。
大梁最近小动作越发多了,我很担心,那里国富兵强,若是强攻,魏国必定不保。阿爹这时已经难以下床了,而阿娘忧思过重,也病倒了。
宫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这天我煎完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跌跌撞撞地朝阿爹寝宫跑去,阿娘趴在阿爹身旁,而阿爹已是奄奄一息。
“怎么会?”我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见到我来,阿爹的眸子亮了一瞬,他拼命抓紧了我的手,“棠...棠,魏国,你阿娘。”
他费力地吐出几个音节。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爹你放心!”
下一秒,阿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阿爹(大王)!”我和阿娘同时惊叫了一声,阿娘悲伤过度昏死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料理阿爹的后事,魏国皇宫一片素缟。
阿娘自那次昏死过去后,精神也不大好了,常常流泪,瘦的脱了相。
我又怎会不知阿娘的心中想法,她存了死志,只是不忍我独留世间这才吊着一口气。
我领着阿娘到了她和阿爹初遇的地方,郑重道:“阿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阿娘闻言伸出了手,似是想再摸一摸我的脸,却倏地无力垂落。
我的阿娘死在了我的怀中。
“报!大梁率二十万大军来犯,目前已快攻到长陵城!”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令我恍惚了一瞬。
怎么会这么快?
一时间宫中、京中人人自危。一夜之间,长陵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报!魏国已有三城投降,大梁大军已快攻至魏国国都!还请公主速速避难!”
这消息一传来,宫中乱了套,御林军都镇不住四处逃散的宫女太监。
一时之间,宫人们跑了个大半。
我让德公公将听雪、观月送出宫中避难,她俩哭着跪下求我不要送走她们。
可我不能由着她们,离开我,她们至少不会变成阶下囚受人凌辱,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揉了揉眉心,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大梁彻底攻了过来,势如破竹。
......
再后来,我见到的是谢长亭冰冷冷的尸体。
这世间,真的彻彻底底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那次我向菩萨提的要求太多了,所以上天发怒了呢。
今年是晋国建立的第三年,也是我即位的第三年。
我废了一番力气整顿朝堂,任用贤才又大力振兴农业,一时之间国家海晏河清。甚至连那大梁都与我晋国成了互通有无的友好邦邻。
但这一切都换不回一个谢长亭。
我最近时常做梦,梦里谢长亭回来了,醒来却发现是一场空。
“公主今日想戴哪个簪子呢?”观月私下仍喜欢叫我公主,我也任由着她。
这个称呼,总让我以为一切还没有变。
在一切平定后,我接回了听雪和观月。这两个小姑娘在见到我的那一瞬便扑了上来,抱着我哭个不停。
“就,那个吧”我顺手指了一支,目光却在扫到它一旁的玉镯时停住了。
那是对上好的和田玉镯,做成了绞丝状。我很确定我没有过这样的镯子。
“等等,观月,你,你有没有见过这对镯子?”我的声音有些颤,泪水不自觉落了下来。
“咦,奴婢本以为这是公主您很喜欢别人送的这件及笄之礼,特地带回来的呢,就没有再问你。后来我想着你可能又不喜欢了,就收了起来。”
“公主,公主你怎么哭了?”观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摆了摆手,“无事,你先退下吧。”
观月闻言有些担忧,但仍是退了出去。
随着观月掩上了门,室内变得有些昏暗。
我拿起桌上的那对镯子,比对了一下,大小很合适。
那天夜里的记忆似乎鲜活起来。
一双手探上了我的额头,一声低低的叹息,还有唇上的触觉。
谢长亭,所以你悄悄来过了是吗?
谢长亭,所以你也很在乎我对不对?
我似想起了什么似的,从随身的锦囊中掏出了那只小兔子急忙将它翻到了底面。
小兔子的底面由于磨损已变得十分斑驳,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出了我当初刻的那句话。
在它的下方,亦刻着一句:所爱棠棠,和我那句“心悦长亭”相对。
刻字的人显然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雕琢的,字体工整而飘逸。
我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谢长亭,我真的好想你。
在风和日丽的一天,我出了宫。
谢府的牌匾由于受到风雨的侵蚀已变得有些残破,谢老将军也在一年前过世了。自此,谢府的大门永远关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谢府。
我走进了谢长亭的院子,大片大片的海棠花在枝头盛开。
谢长亭的房间很整洁,但书桌上却摆放着几件女儿家喜欢的物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着看着,我又落了泪。
谢长亭,在不能见到我的日子里,你是不是也像我想你一样想着我?
我爱你,谢长亭。
我活了很久很久,完成了对阿爹阿娘的承诺,晋国上下一派兴荣。我见证了听雪与观月从结婚到生子,见证了伴我半生的德公公离世。
宫里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我看着这宫里春夏秋冬的变化,一年又一年。
忽地觉得好累,我好想阿爹阿娘和谢长亭。
许是染了风寒,我日日咳嗽,到最后竟咳血不止,景和宫里苦涩的中药味久久不散。
“今日为我簪上它吧。”我对着身旁的侍女指了指谢长亭送我的那支小狐狸木簪。
“喏。”
我看着镜中的女人,她早已不再年轻,眼角多了很多细纹。
这些年我为了晋国殚精竭虑,几乎掏空了大半个身子。但好在,我已为晋国找好了下一位国君,那个孩子一定能将晋国发展得更好。
“带我去城楼看看。”我吩咐着身边的侍从。
我又一次登上了城楼,晋国的一景一物仍然像当年我和谢长亭来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什么大变化。
没来由地,我想起了谢长亭那日带我登上城楼的情景:他温热的手捂住我的眼睛,身上的冷梅香气幽幽传来。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眨了眨眼。
你走后的第二十三年,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谢长亭。
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