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常闻君梦我》叶音北

9、【第九章 施以还报】

　　盛清宣入王府悠闲渡日已有两月，期间他没回过一次将军府，偶尔近到街前都还要绕道。

　　再过几日便是他爹的生辰，将军府一早便派人送来请柬，给了他和叶城沅各一份。

　　叶城沅不爱凑这样的热闹，在将军府仆从面前虽点头应承，可过后便掷到一旁，盛清宣瞧他不会同他一道去，便更加烦闷起来。

　　为了多收礼金，他爹定是把七亲六族都接了遍，他在盛京已是笑话，去了那般场合，断然是逃不过被讥讽捉弄。

　　果不其然，他爹生辰当日，这些堂兄表弟们伙同他三哥把他围在席间，想方设法的灌他吃酒，邻座的表妹堂姐也都看的直乐，讥讽之语也是频出。

　　盛清彦受其母所教，自幼便是嫌贫骄恣的性子，他爹长期厚此薄彼，盛清宣便成了他的受气包，平日无事总要被挑毛病，今日便想趁着亲朋的面，好好羞辱盛清宣一番。

　　他拿着酒盅把几欲离席的盛清宣拦了下来，借北骁营的事为辱没起头，“那日出勤在外，没见着四弟，回营才听说孟小侯爷同你私斗，王爷因你受伤罚了他军杖！”

　　盛清彦声虽不大，但足以令身侧一众亲友听得清楚，都停筷侧耳等着瞧盛清宣的难堪。

　　盛清宣默不作声，等着他三哥自觉没趣放他离开，岂料盛清彦见他不吭声，便更加肆无忌惮，“这般厚宠，难怪四弟瞧不上校尉一职，来日王爷若是开口，估计登鸾殿做高官亦非难事，盛家还要托你的鸿福呢！”

　　盛清彦虽傲恣，但贵胃之别向来恪守，今日借赐官故意扯上叶城沅，也不知是出于何等缘由。

　　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多少令盛清宣感到不安，当即便厉声辩道，“王爷向来不问朝堂，不曾亦不会为我求官，此言若为他人耳只会中伤王爷！”

　　盛清彦却置若罔闻，竟接着调笑他，“只是啊，三哥有一事不解，你是如何令王爷……情愿至此的？”

　　“四弟不肯说，那我便猜猜！”盛清彦举着酒盅往他空置的酒杯里倒，故意漫出来溅在他手上，“莫不是习得生母之技……”

　　他娘在等他爹归乡的那几年，为谋生曾以舞姬为业，此事虽自幼便被盛清彦拿来讥讽，今日竟借此引及他与叶城沅，盛清宣实难再忍。

　　“三哥慎言！”他说着，拱手便要做辞，“容我先行告辞！”

　　盛清彦刚有些欺压他的愉悦，自然不会放他离开，“老四，这酒未尽兴，席未散，你若走了，咱爹的面子往哪儿放啊！”

　　盛清彦说罢，便将酒盅高举，刻意提声拉调地说道，“四弟，咱们兄弟多日未聚，今日可得不醉不归啊！”

　　盛清宣虽未表怒意，双手却早已攥紧，盛清彦却死死?着他的衣袖，不让他往旁的去处，就这样在席宴上僵持着。

　　盛清宣这一离府便是数个时辰，叶城沅竟觉得有些无趣起来，将桌上的请帖翻出来，瞧了又瞧。

　　他此前虽待盛清宣不薄，却未曾在他被辱之时施于援手，才致使他因此有怨，野心滋长。

　　他想为旧日之事做些改变，便吩咐朗原，“备马车，去将军府！”

　　朗原不免疑诧，“王爷不是托词称病不去吗？”

　　他将请帖掷于朗原，便起身往书房外走，见朗原还傻愣着，又淡然的说了一句，“去给某人撑腰！”

　　不多时，靖阳王府的马车就停驻在了将军府门外，叶城沅挑起车帘往外瞧了瞧，见盛伯淮正立于门前，迎接着前来贺寿的贵客。

　　门口的仆从倒是眼疾手快，见马车停下，便凑到盛伯淮跟前报信，“老爷，靖阳王来了！”

　　叶城沅会来赴宴，这令盛伯淮有些惶恐，连忙从门阶走向车前。

　　朗原放下轿凳，叶城沅才缓缓从马车里信步走下，盛伯淮恭从得连声拜谢。

　　而宴厅内对于盛清宣的调笑并未中止，甚至愈演愈烈，盛清彦竟提出让他为众人舞剑作乐。

　　盛清宣碍于嫡庶，不敢对盛清彦的要求有微词，只能听命行之。

　　剑被递到跟前，他还未伸手去接，仆人便故意抛下掷在地板上，等着他弯腰去捡。

　　“四少爷，小的手笨，莫怪！”仆人没好气的道了声歉意，朝盛清彦投以窃喜的眼神，看来此举是他的授意。

　　盛清宣这剑还没弯腰去捡，便听得厅外传来他爹迎客进来的声音，“王爷！快请！”

　　众人听闻‘王爷’二字，都往外瞧，只见叶城沅负手于后，跟着盛伯淮朝宴厅里迈。

　　“靖阳王居然来了？！”

　　盛清宣被众人惊异之声中断拾剑的动作，回身便见叶城沅走进厅内，大步稳健，未做病态的朝他走了过来。

　　叶城沅耳风不差，方才在厅外便已知晓盛清宣被强迫舞剑助兴，他近到跟前，见盛清宣做势要拾，竟抬脚将剑踢到一旁。

　　盛清宣见窘境被叶城沅给破了，便挪到他身边站着。

　　因叶城沅的突然到访，众人都恭敬的施以拜礼，盛清彦也在其列，离他二人不远。

　　叶城沅之前是见过盛清彦的，此时却佯装不识，故意在众人面前问他，“你便是盛清彦？”

　　“回王爷，是！”盛清彦的嚣张气焰顿然熄火，只敢低头矮声的答话。

　　叶城沅便摆出王爷姿态，用他欺辱盛清宣之行施以还报，“听阿宣说你在北骁营做统将，想来武能自是不差，可否为此宴舞剑助兴？”

　　盛清彦并未即刻应下，先抬眼瞧了瞧盛伯淮，被他爹回以怒视，只好点头应承，“能为家父寿宴助兴，下臣倍感欣然，便在王爷面前献丑了！”

　　叶城沅冲盛清宣颌首一笑，便走到盛伯淮临时置办的上席坐下，见盛清宣还站在原地，又唤他，“阿宣同我一席便好！”

　　待他在叶城沅身旁坐下，盛清彦已面露难色的弯腰把剑拾了起来，笨拙地配合乐师为众人舞剑，霎时间，这宴席的笑柄便易了主。

　　叶城沅落座后不久，便不断有人前来拜会敬酒，他只好称病不能饮酒，一一回绝。

　　盛清宣也因在他身侧，便连带着敬酒，喝了不少，已有些微醺，双眼迷瞪，执筷的手夹了几下，才将菜品夹稳。

　　叶城沅瞧着不免发笑，却也注意到远处有位妙龄女子正朝这处窥视，瞧的正是盛清宣，忍不住出言打趣他，“想来阿宣的相貌在一众亲友间是出类拔萃，对面外侧那位姑娘竟目不转睛盯了你许久！”

　　盛清宣经他提醒，才将视线投了过来，不免和张望他的王昭渔四目而对，尴尬的冲她笑了笑。

　　王昭渔便是他大婚当日弃下的未婚妻，成亲前虽有过逢面，但皆有父辈在场，她性子娴静，自是没有同他说过几句话。

　　他此前有负于她，多少有些愧意，叶城沅见他不作声，视线也在回避，便续问，“你们相熟？”

　　叶城沅揪着不放，他只好回道，“她……同我险些成亲！”

　　叶城沅见他表情有异，故意扬声道，“哦~既是盛府的家宴，她缘何在此！”

　　王昭渔被送回王家后不久，嫡母便私下做主，想把她许给年迈高官做妾，她以死相求才免于此事。

　　可过了没多久，又被王家族亲们以未嫁被休之由要她出家，可她并未看破红尘，却要因世俗不容，久伴青灯古佛，心中自是不愿。

　　被王家送到尼姑庵的当日，她便逃了出来，跑到将军府求救，盛伯淮与她舅父是旧交，这才容留她在府中小住。

　　盛清宣从仆人口中听闻这些，心中的愧疚也愈来愈深，“听府里人说，她不愿另嫁他人，王家便逼她出家，她无处可去，才央求我爹收留！”

　　盛清宣替她感到委屈，叶城沅却起了旁的揣测，“难不成她是想端着你夫人之名一辈子赖在将军府！”

　　没想到此话竟令盛清宣有些恼，“王爷，若是不喜，也不必把人想的这般坏！”

　　话出了口，他又有些后悔，怕叶城沅听了不悦，又为王昭渔辩解，“她同我皆为家中庶出，而今被家人所弃，遭遇这无依无靠的困苦之境，便是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奈之举，亦情有可原！”

　　可这话并没有打消叶城沅对王昭渔的疑虑，反倒嗤鼻道，“你倒挺会装圣人！”

　　叶城沅对王昭渔的揣测会从恶意出发，全因他所处的境遇造就，他不敢对人施以信任，伪装和怀疑，已是他待人的常态，看似韬光养晦，运筹帷幄，却也如惊弓之鸟，难卸心防。

　　盛清宣尚不懂，只觉他对人冷苛，宴席后半程便称醉离席，跑到后院自己的房间休憩。

　　岂料，叶城沅散席见盛清宣没有回王府的意向，便也留下来，在将军府里过夜。

　　盛清宣醉意难消，本想躺下便睡，因叶城沅的留宿，只好不情不愿的去洗漱。

　　盛清宣在将军府的房间，叶城沅是第一次踏足，此前成亲三载，他连将军府都没有来过。

　　房间和他的书房相比都要小上许多，装饰的杂物倒是不少，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和他带去王府的那些，没什么分别。

　　盛清宣的房间，仆人连打扫都是略过的，桌凳上的灰尘也有厚厚一层。

　　岳伯忙完府中事宜，才和景风抱着干净被褥赶来，忙活着擦拭灰尘，理榻铺床。

　　叶城沅便一直站着，等岳伯将床铺好，他才挨着床沿坐下，瞥见枕头下的劣质书籍。

　　取来一瞧，竟是些市野话本，写的都是风流韵事，盛清宣还折过书页，约莫是还没看完。

　　盛清宣洗漱完回来时，正巧撞见叶城沅在看他藏在枕头下的话本，不免脸上一臊，咳嗦了两声，提醒叶城沅，自己的存在。

　　“没想到啊，你居然喜欢看这种书！”叶城沅满脸戏谑的笑，举着话本冲他晃了晃。

　　“在下自是不如王爷您清风霁月，市井俗人一个，看些话本亦是寻常！”他说着，便将话本从叶城沅手里夺了过来，揉成卷就丢到了床底。

　　叶城沅尚未看完，有些兴致缺然，也不好伏身下去找，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