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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上西楼月如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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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阴云缓缓飘来,渐渐遮罩住整座城主府,方才还明着的月挣扎着妄图扯出一丝光亮却无济于事,夜鸮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静谧的黑夜,伴随着异样呼啸的寒风,浓郁阴沉的乌靄终于将兜不住的瓢泼大雨倾盆倒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石地上,激起了跌宕不休的轮廓。秋风搅乱了雨落的轨迹,冷凝的水雾弥漫在小院中,纠缠着旅人孤寂的梦。
屋里烘烤的木炭似乎受了潮,扑朔的火苗愈发零落,逐渐不再能抵御屋外的冷气侵袭,窗棂被吹的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呀的响动。而床上的阿月也睡得并不安稳,潮气让她的被子变得阴冷,黏着的贴在她单薄的身上,压得她似乎有些喘不上气,眉毛紧蹙呼吸粗重,不安的一直翻身,最后整个人弓起身子裹着被子蜷在了床最里侧的角落里。
大雨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的环绕在耳边,让她在脑海中模糊的回忆起一些破碎而又凌乱的画面。梦里,大火熊熊,百官都在呐喊威武,而她太阳穴阵阵胀痛,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她拼命眨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却都是徒劳,身旁的人按着她的手,将温暖的火光靠近脚下的木柴,火势在蔓延,群情激荡,大家都在拍手叫好,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开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突然感觉脸上一阵湿润,伸手去触碰,不知为何自己已满脸泪痕。泪水濡湿了面颊,也冲刷开了遮在眼前的雾,抬眼往前看去,男子浑身是伤,麻绳将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死死地捆在柱子上,淋漓的鲜血滴落在祭台中央,而自己刚才点燃的大火正在向他逼近,火舌已经燎到了他破碎的衣角,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慢下来了,她看的到熊熊的大火撒欢一般翻起一圈漂亮的弧度,看得到加热的火焰让眼前的空气逐渐扭曲变形,甚至看得到枯萎的稻草在烈火中扭动着身躯哀嚎。最中央的男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缓缓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他脸色灰暗的像是将死已矣,血迹凌乱的在他的脸上作着画,但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格外吓人,像是存有的另一个空间被开辟了出来,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根本不存在呼号的众人噼啪的火焰,真正的万籁俱寂,连飞鸟煽动翅膀的声音仿佛都被吸走了,这一刻真正只属于他们两个,阿月想走上前去碰一碰他的脸,但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脚下千斤重,手也抬不起来,但就在她有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个男人动了,阿月眼前的空气正扭曲抽动着,他的脸庞也不再清晰,但他却隔着缓慢而焦灼的火焰,似是而非的扯出了一抹笑。阿月没看清,猛火油的味道熏得人头脑昏沉,她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阿月想张嘴问问他,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但顷刻间,刚才仿佛被冻结的世界猛然破冰而行,声浪滔天,燎原的火焰一下冲上了绑着他的柱子,“不——!”她用尽浑身力气向前抻着双手却始终够不到任何东西,她想冲进火场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身上,任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张着的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声嘶力竭的发出无意义的哀嚎,她就这样被禁锢着跪在祭台面前,看着里面消瘦的人形在火海中不断扭动挣扎,男子痛苦的嘶吼声逐渐变得尖锐可怖,伴随着凄厉又诡异的嚎叫,化作了一缕缕黑烟升上天空,黑烟越聚越大,逐渐笼罩了整个天空,身边的人脸逐渐开始扭曲,眼睛变得细长上挑,嘴巴咧到耳后,面颌也逐渐突起,变成了形似无毛狐狸的样貌,阿月看着这一个个似人非人的东西逐渐靠近,它们一个个向她伸着手,裂开的大嘴咕哝着什么,阿月听不清,也动不了,漆黑的浓雾包裹着一切,仿佛是一个无尽的新宇宙,她只能眼睁睁的任恐惧蔓延,耳旁怪物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是你...”“你是怪物!你才是真正的怪物!”“都是你的错!”“都怪你!”
“啊!!!”阿月从噩梦中惊醒起身,一身的汗渍让披散的头发黏着在她脸上,窗户已经被昨晚的暴风吹开,雨后清晨的微风习习吹进,让一身潮湿的阿月打了个寒颤,看到周围熟悉的场景,听着屋外叽喳的鸟叫,这种回归真实世界的感觉终于让她沉下了心。阿月舔了舔干裂泛白的嘴唇,看了眼时辰,已经是士兵起床晨练的点儿了。奇怪,往日都是和常明一道去演武场看他们训练,但今日常明似乎并没有来叫她。也罢,许是昨日话说的太重了,让他自己想两天也好。
阿月叹了口气就回过神来,换上干爽的衣物,并嘱咐侍从将床褥衣衫全都拿去浆洗烤干,她太讨厌昨日那种潮乎乎黏哒哒的感觉了,一闭上眼,就觉得昨晚的噩梦历历在目,祭天台那天的一切都变得妖魔化了。
简单洗漱收拾之后,阿月便只身前往演武场,在看台上站定后才发现,常明今日竟连演武场都没来,身畔的位置空出一块来,久违的不习惯让阿月不禁心生烦躁,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正震耳欲聋呐喊操练的队伍,重复的动作,震天的叫喊,让本就状态不佳的阿月眼神渐渐失焦,高台下整齐划一的动作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模糊的虚影,扭曲又模糊,像,像极了昨晚的梦。
祭天台啊...
事发前正值青陆国直冲皇城,皇宫里乱做一团,所有的武将都被调派去前线,只留了些文官在大殿陪着老皇帝,日日惊慌彻夜不眠。但就在这时,流言四起,说国内部署机密都是整日徘徊在皇上身边的国师泄露的。阿月当时听了都忍不住嗤笑,她自是不信的,认为那不过是国内局势大乱,奸佞想要趁机倒打一耙,利用民众的惶恐不安一时口不择言罢了。这般毫无根据的事,估计这帮愚民猜忌个两三天也就下去了,那时的她正考虑是否要出动这只私兵缓解国难,若是去了,能有几分胜算。但没想到满朝的文武百官却真的当了一回事,连下一步的派兵策略都暂时搁置了,让前线的武将先拖着,一心要彻查所谓国师的“罪证”。
很快一些阿月从未听过的事情开始浮上了水面,这时她才发现了不对劲,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催化着这些线索在腐朽的城池发酵,但为时已晚。一些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人们剖开他的胸膛,聚集起来带着探寻的目光拨弄着淋漓的血肉,想从当中找到一些异样的腐坏,为他定罪,为他盖棺,为他们操刀的手,为这满地的狼藉找一些像样的理由。
阿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等她缓过神来,众人已经用舆论的罪状堵住他的嘴,又去逼问他原因的始末,他口不能言,便被认为是沉默的挑衅,粗粝的麻绳最后还是捆缚住了那个曾经大展宏图的男人,把他塞进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他们追根溯源得到的“罪证”在阿月看来不过是真真假假无法定论,但这群人不管,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青陆起兵攻打,搞得近百年来都不曾有大战的东曦一下跌入深渊,各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屠城的士兵用铁骑肆意践踏着无辜的百姓,将鲜血淋漓的人被吊在高城上直到风干最后一丝皮肉,将死的人们哭嚎着尖叫着乞求眼前的恶魔,却被发钝的生锈的寒光粼粼的屠刀一下下砍掉四肢砸开头颅,妇女和幼童沦为玩物,尖枪不再用来杀敌,成了自上而下完整串成人串的工具,黏腻的鲜血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一层一层一层的固成了脚下地面的壳子,繁茂的荒草冲破皲裂的血壳展现了属于它的郁郁葱葱。
那时这片自诩太阳国度的土地像是被一瓢冷水浇熄的火炭,处处民不聊生,土地千疮百孔,就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难闻的恶臭气息。
“他父母的商会一直和青陆有密切往来!一定是借机传递消息...”
“他以前便在与青陆交界的边陲长大,定是从小就被培养了...”
“看他以前写的文章,什么‘国之大同’什么‘明月何时照我还’!这就是他的国家,他要还哪!”
“他以前还写过批判东曦的檄文!”
“看看,看看,搜罗来的这些诗篇全都是他在青陆游历时写的!他回国后就直接进京赶考了,这不是证据是什么?都是他计划好的!”
“好一个玄晖,才发现‘玄晖’不正是日月同辉之意!青陆取自月亮的轨道,谁人不知我东曦是太阳!好啊!他还想两面都沾,又做国师又当奸细不成?”
听着宫里传出的愈发离奇的言论,阿月简直瞠目结舌,那跟月扯上关系就是青陆国的奸细,自己不应该首当其冲被关进天牢?
但阿月此时只是将军府的一名女眷罢了,是没有上殿议事的权利的,要是有她恨不得冲上去把这群老顽固的脑子撬开看看到底是不是空壳。
但在万般离奇中,还是有着阿月无法解释的证据,比如他的生母竟是青陆国的官家小姐,他少年时经常随母去到青陆小住半月,又比如他真的写过批判东曦的檄文,言辞激烈让人无法争辩。更主要的是,有人在他的府邸搜出了青陆皇室的信物,一个刻画了狡黠月牙的透白和田软玉,纹理细腻没有一丝瑕疵,打眼一看就非凡品,但他就放在床边的置物桌上,和那些木簪银饰埋在一起。
玄晖除了刚刚事发时曾进宫面见过一次圣上外,便再也没有了动作。阿月在宫外等得焦心,玄晖自进宫以来就取代了原本夫子的身份,后来被升为国师,也一直带着诸位皇子皇女的课业,阿月作为陪读,也就是说,她现在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是玄晖教给她的,下山后的兵法布局经世策略是他教的,私兵是在他的提点下才开始征收的,连为人处世是非对错都是他将古籍掰开了揉碎了一字一句传授给他们的。教出来的皇储个个都是经世伟才,宫外的大臣都挤破了头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哪怕当个磨墨小童,只要能听上他的课,仿佛就是光宗耀祖,以后就能当国家的栋梁之才一般。可现在呢,玄晖自己都顶不住的舆论压力处理不了的事,阿月的脑子里当然更是空荡荡,她现在就好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氧气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却不能供给她的呼吸,缺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将自己关在自己的练功房里发疯的练,再虚脱的瘫倒在地上。
她一直认为自己连玄晖的三分聪慧都不及,自下山以后,阿月每每遇到事情便只能偷偷躲起来自己赌气,以为曾在宫外一瞥惊鸿的少年,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罢了。直到后来他成了状元,被纳入宫中当了她们的夫子,和他说上话的那一刻,阿月才觉得命运真是眷顾,她开始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哪怕只是下课后拖沓的收拾东西时搭上的那一两句点拨,阿月都觉得这一天天的过得值得。
她实在呆不住了,一想到那个自己平日里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的男人现在被压在天牢里受辱,她便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正值柏元将军被调回皇城,那个贪生怕死的老皇帝最后还是选择让最有能力和威望的老将军给自己当护卫,但也正好,阿月立马叫来侍从牵来跑的最快的马,即刻出发回到本家,想让柏元出面将玄晖搭救出来,策马扬鞭,深秋凛冽的寒风拍打在阿月的脸上,现出一片红痕,但阿月却丝毫不觉。
近两年将军府的地产商会都是阿月在打理,柏元虽沉迷花柳巷,但却从不乱往家中带人,自打自己母亲死后,家中没有像样的女眷,几个哥哥一心练武出征,倒是让回来的阿月在家中多了些执掌经济的话语权,她想此时和父亲讲,一定会有商议的地步。
城街空无一人,家家房门紧闭,任她在城内纵马也激不起半点人声,一到府邸门口还不等停稳,就一个飞身下马,将缰绳扔到小厮手中便直往里冲,走到一半阿月看见了有皇宫里的轿子停在中院,她心道,宫里的人多受国师恩惠,来人定是和自己一样的目的。
而此时的会客厅,“此事可有转机?”此时的阿月刚好走到议事厅门口,听到来人正是三皇子,虽然他与玄晖在课业上交流最多,但平日看上去就是个不争不抢的主,似乎打定了主意日后做个闲散王爷,阿月没想到他倒是有情有义愿意在此时出头。但还未等阿月抬步继续往里走,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放心,这次他翻不了身了。”是父亲,阿月心里一沉,不明白他们这话是何意,于是便停下步子在门口站定,想再继续听下去。习武之人五感灵敏,更何况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军。
“什么人?!”
见已躲不得,阿月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重重疑虑踟蹰的推开门,踏入议事厅,主位上赫然坐着一身绫罗的三皇子,这国破之难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什么影响,他就这般闲适的坐在红木檀椅上,左手祗着扶手右手拿着一柄上好的名家题字的扇子轻巧的晃来晃去,虽已结课一载有余,却一如在国子监读书时候的模样,但阿月只是直直的盯着,曾经日日相见的同窗现在看来有些陌生,以前,三皇子最得玄晖宠爱,虽在治国之道上不太精进,但他好名山大川,对各地美景颇有研究,而在经世为人方面又有自己的一套独特见解,玄晖常与他一同下棋品茶谈天说地,阿月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亦师亦友,但看看现在,三皇子在主位,身为一家之主的柏元却坐在侧位。那一刻阿月脑子里那些单纯的甚至有些愚蠢的想法才堪堪破灭,她明白,局势大乱,父亲站队了,也没有什么注定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没人能在享受着皇室富贵的同时安稳度日,是她想的太天真了。
帝王之术从不是讲感情的道理。
进屋之后阿月强忍着内心的压抑,毕恭毕敬的行礼请安再到自然而然的坐到下侧位,他们见阿月撞见后顺从的样子,便似乎毫不在意的继续高谈阔论起来,阿月始终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任凭三皇子探寻玩味的目光时不时游离在她身上也始终无动于衷。
三皇子临走前点了名要和阿月叙叙旧,柏元便顺水推舟叫阿月去送送。
阿月就这么沉默地跟在三皇子身后,前面锦衣绫罗的三皇子优哉游哉的逛着自家院子,这九曲十八弯的府邸,三皇子看上去比阿月还熟悉,说是叙旧,一路上他们却未说一句话。临了走到停在后院的轿子前,三皇子才顿住步子,也不回伸,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扇子,嘴上来了一句,“月娘这一年来到是变了许多。”
阿月不敢,也不想多纠缠,“三殿下说笑了,一年又能变得了什么,臣女一直都是这样的。”话里话外多少还是带了些怨怼,这厮卧薪尝胆日日徘徊在玄晖周围,谁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衣冠禽兽。
“呵,”明里暗里的嘲讽换来的竟是三皇子的一声轻笑,听得出,他没有任何愤怒与怪罪,是单纯的觉得好笑,但他越是这样,阿月就越是气恼,感觉他就在把自己当个傻子愚弄一般,
“这般就有那么几分像以前了。”
说完的三皇子也不管阿月是何反应,径直钻进了那顶乌木轿子,阿月偷偷地抬头瞄了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轿子,用的都是宫里都很少有的进贡品,就连窗边小小一块的遮帘,都是用的绣了暗金边的苏锦,阿月的眼神还没收回来,轿子里的三皇子却突然掀开了遮帘,直接跟阿月来了个四目相对,很明显话本子里的那些男女相视会心一笑的情节都是骗小丫头的,三皇子死死地盯着阿月的眼睛,脸上依旧是那副在阿月看来像是纨绔子弟冥顽不灵半死不活非常非常不讨喜的笑,但就是这副表情,却像是透过了她的瞳孔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让阿月感到了一丝心底发怵。但毕竟是从小习武,骨子里总要带着些较劲和不服输,所以两人就这般隔着帘子对峙着。
任凭秋风吹动阿月鬓边的碎发遮在了眼前,落叶飞舞盘旋着降落在两人中间,两人仿佛不能感知时间的流逝,静默中带着挑衅的对视着,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前去爆发一般。
良久,不知哪来的野猫在围墙边偷偷捕猎,悄悄潜行猛然向前扑去激起了一片呼啦啦的鸟儿振翅的声音,两人周遭火药味十足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三皇子冲阿月展颜一笑,又放下了帘子,伴随着一声起轿,轻飘飘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你是个聪明人。”
“恭送三皇子。”
阿月没有贸然动作,待到确定皇室随行的所有仆从都已迈出府邸,她才直起身子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回想刚才的场景让阿月惊出了一身汗,他们这就算是未见刀枪的博弈了一把。初秋的风并不温柔,凌冽的晚风一吹,阿月猛然打了个寒颤,终于是回过神来,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和父亲商议一下这件事,毕竟关系到宗族存亡,阿月还是想劝一劝这个便宜爹。
但结果不用多说,阿月本以为自己顶着玄晖被自己亲生父亲拖下水的怒火还去和他商议给他分析利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就算不会立马悔改,至少也要有所动容才对。谁曾想柏元不仅怒斥了她的想法,还在她提出先把玄晖救出来的时候勃然大怒,大手一挥竟让副官给她关到柴房里好好反思。
“你别忘了他是你一手推举上去的,他出事了你以为咱们家脱得了干系!”副官是柏元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心腹,阿月也没避讳,虽被钳住了双手,但还是压低了嗓子挣扎着警告柏元。
“混账!还不都是你压的好宝!现在三皇子已经应允了只要我们助他登上皇位,过往便一概不究。这种关头,你少给我惹麻烦!”
夜半,清冷的月光从柴房的窗缝流泄而出,阿月踮着脚趴在小小的窗框前,双手抓握着栏杆,温柔的月色映照在红砖绿瓦的围墙上,照亮了青石板铺就得斑驳小路,就连夹缝中求生的小草也能沐浴摇曳在这涟漪中,阿月闭上眼,微凉的月色也在她的脸颊上描出窗棂的轮廓,她回想着与玄晖有关的一幕幕,惊才风逸、博爱多情、温柔雅致是他,与敌国纠缠、态度不明、冷漠淡薄也是他,他的身影一幅幅在她脑海中闪回,最终定格在了他在花坛边微笑着冲一身狼狈的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
阿月还是不相信,她再次睁开眼,眼底已尽是清明,阿月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哪怕有些东西无法解释,那也应该是由他自己解释,在阿月心里没人能代替他自己为他定罪。
阿月要见他一面,她要亲口听听那句话的答案。
打定主意她便吹响了特制的只有暗卫知道的哨子,解决门口那几个蛀在军营里的酒囊饭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阿月还是有分寸的只是让他们打晕了扔回柴房,便安排人手和她一同赶往天牢。
国家危在旦夕,老皇帝当然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把精锐的士兵都掉去了寝宫内院,皇宫外围的禁卫军零零散散的巡着逻,但天牢门口的侍卫却很显然不是和那一群乌合之众一帮的,状态敏锐配备的兵器齐全,一副时刻严阵以待的样子。
阿月知道这可不比自家内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于是打算在此蹲守看看是否有轮班换岗的时候能溜进去。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应再次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是三皇子。只见他的侍从和门口的看守打了声招呼便轻而易举的进去了,看来他的势力已经渗入皇城各地,是大家以前小看他了。但这个节骨眼他来天牢是想和玄晖说什么,炫耀?恐吓?亦或是让他投诚?
三皇子本名李璨,是一位美人生的皇子,母妃没什么地位自然也不被各家看好,但他打小就极为聪慧,并且善于与其他的皇子打交道,长大后又表现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竟然意外的在夺嫡之争中被忽略了出来。
他并没有呆多长时间,在阿月想事的一刻钟内就闲庭信步的缓缓走出,很难想像这般模样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和抱负。好在他似乎有话要嘱咐那守门的士兵,叫走了其中一个并走出很远,阿月便趁着这个功夫,叫暗卫去吸引另一名看守的注意,自己则悄无声息的溜进了天牢,天牢里还有些巡查的士兵,阿月便假装三皇子的随从,说还有一句话要交代,轻而易举的哄骗着这几名士兵乖乖把钥匙交了出来。
阿月静悄悄地走到天牢的最底层,这里只关押罪大恶极之人,数年都不曾有人光顾,阴暗潮湿的环境,锈迹斑斑的铁牢,讯刑的地方就大喇喇的被安置在几间牢房的中央,经年不曾擦拭过的刑具上长着斑驳的霉菌,干涸的鲜血已经结痂成了褐色,一盏煤油灯里豆大的火焰根本不足以照亮整间地牢,而玄晖现在就被羁押在这样的地方,背对着房门,昏黄的烛火让他整个人变得影影绰绰,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融化在黑暗中。
阿月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几日不见他似乎单薄消瘦了许多,往日穿起来风流儒雅的袍子现在就只是脏兮兮松垮垮的耷拉在他的身上,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笔直的绷紧的身子,一如他前些年给他们上课时候的模样,若不是他背着的双手上血迹斑斑,昭示了他并非过得像表面上那边体面,阿月都要恍惚了。
月亮啊月亮,你这般多情,肆意挥霍着流光照亮着土地上的每个人每件物,就连白日里被人人喊打的老鼠都能在你这索取到片刻光明,那为何,你又对他这般淡漠,甚至连一丝余晖都不肯洒在他身侧。
他站在阴影里,这份温柔似乎从来就不曾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