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开始的地方 原定的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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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废了点功夫才找到社团活动室。
她先是循着记忆跑去了后来常去的一家咖啡店，等到点发现没人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时候社团活动室还没有被取消，于是又急哄哄地跑去了原本的社团活动室。
造梦工作室的社团活动室位于摄影系大楼的五楼。五楼是摄影系的器材中心，但仍然有一些空教室，造梦工作室占了其中一个未使用的教室作为社团活动室。后来摄影系扩建，引进了很多新的器材，教室被重新启用，造梦工作室的老巢便这么没了，每次聚会也只能选在校内咖啡店。
也是因为造梦工作室没了固定活动地点，后来也没再招人，舒窈他们毕业后便散了。几年后尘归尘土归土，“造梦工作室”也就沦为电影学院的无数传说之一，只存在少数人的记忆中。
由于这一通折腾，等到舒窈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从后门溜进社团活动室的时候，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初夏的天气已见炎热，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不肯让任何光透进，昏暗的教室里，只有吊扇送出丝缕的炎热，混着发动机和电脑主机嗡嗡的底噪。五六个人坐在沙发上——是趁毕业季学姐们搬宿舍扔东西时候抱回来的沙发椅——都来自女生宿舍，因为江韫嘉嫌臭男人用过的脏。
教室后方堆着很多用不上的杂物和勉强能用的拍摄道具，前方不多的空地里，五六个人靠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墙上投影出来的黑白电影——时隔十年，舒窈已经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片子。
这几个人看得都很认真，没人注意到舒窈从后门进来。
舒窈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靠背影分辨着阔别多年的朋友们。
江韫嘉，靠在离荧幕最近的沙发椅前，只给舒窈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因为她有一点儿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所以总是坐在最前面。这位来自一线城市的漂亮富家女孩，反而是造梦最没有架子最不拘小节的成员。
舒窈跟她相识在导演专业的考场，但江韫嘉最终考入的却是制片专业。大学四年，江韫嘉是他们每个作品的固定执行制片，无论是外联还是生活都能够解决得很妥帖。
记忆中她没跟工作室中的任何人闹过大矛盾，相反总是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后期的每次活动基本都是她组织的。后来大伙散了，江韫嘉回了老家，几年后结婚的时候还邀请了她，彼时舒窈已算是演艺圈人，有行程没走开，只在微信上给她包了个不菲的红包，江韫嘉没收，后来两人也就渐渐没了交集。
江韫嘉靠着的沙发椅上坐着的是张月淇。她背挺得很直，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垂到了椅背后，气质很恬静。大家都叫她妹妹。妹妹是来自南方的小个子女孩，大眼睛，皮肤很白，是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的长相。舒窈喜欢甜妹，因此在艺考的时候就要到了妹妹的联系方式，熟悉起来发现妹妹话非常多，鬼点子也多，也是很具有反差了。
张月淇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戏文系，梦想是成为一名编剧。她在大学接了非常多的枪手代写，写了很多集电视剧，还给舒窈介绍了很多个试镜机会。好像是缺钱所以想攒很多钱，但是毕业后她也没有留在帝都，甚至没有成为编剧。
不同于跟林如月之间决绝的分道扬镳，舒窈跟这些人，似乎都是自然而然走散的。
坐张月淇旁边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是沈加一，当得知他的专业是摄影后，你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招生老师选中他是因为他一看就很擅长扛机器。大家都叫他熊，因为他长的实在是很憨厚。但如果你因此以为他是个老实木讷的男生就大错特错了。也许正是凭着憨厚的气质，他可以轻易的跟陌生人聊起来，说起来，造梦工作室能够占下这间教室也正是因为沈加一跟五楼的安保老刘混的够熟，给了他507教室的钥匙，才有了大伙儿的这个快乐老家。
沈加一从最初认识他们开始，就是围着陈子川转的，他俩好的像穿一条裤子，陈子川的所有作品，都是由沈加一担任的摄像师一职。毕业后沈加一好像也是一直跟着陈子川在拍东西，如果他俩一直拍下去，估计也会成为电影史上数得出名字的最佳拍档吧——如果陈子川没有出事的话。
陈子川一直是造梦里想事最多，却给人感觉心思最轻的人。他好像对一切都看得很淡，很像是醉心艺术对凡俗不甚在意的艺术家。
他也确实是个艺术家。舒窈想到他的讣告上的黑白照片，清浅的五官，像艺术照多过遗照。
而此刻那个人就坐在前面，给她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让她体会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舒窈成为女明星后，有时候想到自己的大学经历再想想后几年的生活，总觉得曾经好像是梦一场，轻飘飘的，这群性格迥异又任性天真的人是真实存在过吗？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逐渐走远了，甚至生死相隔。
陈子川留下了三部电影长片，两部没过审，有一部获得了海外的大奖，却因为过于冷门鲜少有人知晓。
他的死上过热搜，但网友第二天便把他忘了，那部他以生命来抗议想要上映的作品也没能如他所愿。
舒窈很偶尔的时候会想到他——舒窈最大才活到二十八岁，还没有经历很多死亡。
她真的认识过这样一个陈子川吗，她曾经还跟陈子川有过同样的梦想。
大一初入校的时候，他们对未来还有很多的不确定和想象。他们都是从全国几十万艺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还很天真，还很幼稚，还觉得自己代表着华夏电影的未来。
他们都不是为了文凭选择的艺术专业——否则他们也考不上华夏最好的电影学院。
他们进校，都是为了追逐梦想。
一次夜宵，都喝的有点多了。几个天真的十七八岁小孩一拍即合，立下了豪言壮志。
要给当代留下掷地有声的作品，要在电影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还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这句是张月淇补上的。
就这样，造梦工作室成立了。
他们甚至算不上被学院登记在册的正规社团，因为他们恰好没有任何一个人跟团支部打好关系，又没有老师背书，一群大一新生哪有什么资质办社团，造梦工作室本质只是一个非官方组织。
但这个小小的造梦工作室，这个不为了商业盈利的工作室，就这个小小的废弃教室，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是舒窈梦开始的地方。
“遥遥站着干嘛？”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音。舒窈回神，回头。一个穿着篮球服背心的高大帅气男生，抱着一箱矿泉水从后门走了进来。
这是齐翊，舒窈同班同学，造梦的御用男主。
舒窈仍然恍若梦中，勉强地朝他笑了笑。前面沈加一听到声音站起来，到齐翊身边接过了水，拿出一瓶大口喝掉半瓶，动作相当随意，相当鲜活。
太真切了，这确实是真实的生活，我确实回到了十年前。舒窈想。
江韫嘉跟齐翊讨要买水剩的零钱，齐翊说没剩了，江韫嘉不信，作势要打他，齐翊笑嘻嘻往熊身后躲。妹妹和陈子川仍然很认真在看电影，并没有被他们影响。
初夏的气温已经爬升到有些无法忍受，舒窈舍不得打破这种气氛，找了个空沙发椅坐下来，看着他们打闹。
电影放完一个段落，沈加一上前按了暂停。几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妹妹挨着舒窈坐着，悄悄跟她咬耳朵，“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舒窈笑了笑，“哪怪啊？”
妹妹耸了耸肩膀，“就是，突然沧桑了很多。感觉好像月月走了之后，遥遥一夜成长！”
张月淇把她的气质变化归结于林如月的离开，这样也好。毕竟人的心态气质经过十年沉淀总会改变不少，她也很难解释这种变化。
舒窈没接话，沈加一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说。”
“老刘跟我说，学校好像跟索尼达成了合作，之后摄影系要添一大批设备。然后五楼的这几个空教室可能都会重新投入使用。”
“什么意思啊？”齐翊一向是接话的气氛组。
张月淇叹了口气。“那咱们这个教室也用不了吗？”
“我们的快乐老家就要没了？”江韫嘉领悟得很快。
室内顿时一阵哀嚎。
确认了快乐老家即将不保之后，齐翊问：“那以后咱们换个地方？”
江韫嘉皱着眉，看向沈加一。“还能换去哪儿，已经没羊毛可薅了。”
沈加一不置可否，“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你可别吧，咋就要散了？咱们在哪儿不能支棱啊。”
闷热的室内被一阵低气压笼罩，只剩下电风扇嗡嗡的底噪。大家都有些颓丧。
舒窈低着头没说话，也有点怅然，刚回来就赶上解散，不得不说这个重生的时间点实在是巧。记忆中快乐老家没了之后，大家不再每天有空就往这儿跑，虽然后来每周固定聚会的传统没有变，但是咖啡店毕竟不如此处恣意。现在想想，没能继续“造梦”的原因，失去了这个快乐老家占很大一部分原因吧。
命运也许就是这样。选择什么样的专业，选择跟谁说出那句“你好”，组建团体，有些事看起来没什么影响，只是相当平凡普通的一件事，但却是历史进程中极其重要的转折点。当下的大家只是对于失去了一个免费的秘密基地而难受，应该没人能预见工作室会慢慢散掉。舒窈以十年后的心境站在这一刻，看到了这件事背后带来的剧变，但是却没能有人与她共鸣。
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吗？有些事的转折点舒窈知道，比如林如月的那通电话。但陈子川是什么时候有轻生的想法呢？
而且她又该怎么保证自己能够劝住林如月呢？她凭什么用自己自以为的“尊严”来绑架林如月呢。也许是命运让舒窈回到了十年前，但是这一刻，舒窈突然意识到，即便回到十年前，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也许可以抓住机会，让自己演上那几部必定大爆的电视剧，除此之外呢？
“如果我们申请成正规的社团，就可以批到场地当工作室了。”陈子川突然说话了。
舒窈被打断了思绪，抬起头看着他。
陈子川抿着嘴，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可能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眼下有着浅浅的青黑，下颌上也冒出了些青茬，很像是日系画报中的那种丧系美少年。
“这得跟团学的打好关系啊，还要请到指导老师，还要写很多很多的材料……”江韫嘉下意识地反驳道，一下子说出了好多条件。她肯定也想过这个办法。
“不仅只有这一种途径的。我们学院还有个人才培养计划。”陈子川语气很轻柔，也很笃定。
沈加一眼睛亮了，“拿到国家级奖项，然后就可以特批搞社团。”
“废话，国家级奖项干啥不行啊，你想干啥院里都捧着了。”江韫嘉翻了个白眼。
陈子川依次看了在场的每个人，舒窈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眼神。陈子川说，“我们来拍一个冲奖的短片吧。”
这像是一个提议，但他的语气没有波澜，没有询问的意味，是一个完整肯定句。不过陈子川说话一直都是这种风格，并不代表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场上静谧了片刻。张月淇弱弱地开口，“川哥你在开玩笑对吗？”
“就凭我们？”
“要是这么容易的话……”齐翊语气挺低沉的，“我去年参演了两个组，他们都说去冲奖，我就一分钱都没要。让补什么镜头就补什么镜头，他们还是大四的学长学姐呢。至今没有回音。”
“冲奖挺难的吧，我们……”
沈加一急眼了，“不管怎么说也得试了才知道啊？干嘛说丧气话！”
又静了一瞬，大家各自低头悄悄嘀咕起来。
“本来就有点异想天开嘛……”
“我觉得可以试试诶。”
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了整间教室。
大家都抬起头看向了说话的人，就连陈一川也投去了注视的目光。
是舒窈。
舒窈心跳得非常快。记忆里有过这一出吗，她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印象里大家应该是没拍。这个想法现实吗，她也不太清楚。
一种想法在她脑海中急切地呼之欲出，以至于她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说，“我觉得可以试试诶。”
重生的舒窈，依着曾经的行动轨迹参加了这次例会。依着曾经的进程听到了活动室即将被收回的消息。但是不同于曾经听到同伴异想天开的想法不认同而退却，这次舒窈站出来说，“我觉得可以。”
电风扇送出丝缕的风，吹拂着舒窈面庞的碎发，稍微有点儿痒。
舒窈就在众人的注视中拢了拢头发，坚定地笑了笑。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明悟。就在刚刚过去的一瞬，她似乎，抓住了命运。
“我们来拍一个好的短片吧。”
原定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扭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