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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过千帆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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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过往从来不易,告别一段恐惧的过往更是难上加难。暴雨冲刷着这世间的所有,也冲刷着人们努力走下去的决心。
“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里有太多的现实血腥,马群耀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想离开,带着林祎凯离开。
林祎凯比马群耀更加明白这种想要逃跑的冲动,“走吧。”
雨太大了,狂风拉扯着暴雨东倒西歪,整个天地昏暗一片,烟灰色的世界让人一不小心就滚落进泥浆里,寒意裹挟走了身体所有的温度。两人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小心挪动着,彼此牵着的手成了前行路上唯一支撑的力量来源。
满身的狼狈掩盖不住他们的身份,这一刻的他们急需一个可以卸下自己身份的地方。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远,只知道整个天地从烟灰色到暗黑色再回到烟灰色,如此循环反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从兰儿他们遇害的时间推算,他两与日本人相隔不会太远,无论内心有多大的仇恨,这一刻他们都没有和日本人面对面硬碰的实力,所以他们只能躲,越偏僻越好,越偏离正路意味着遇到日本人的机会越小,这同时也意味着路程的艰辛。
雨终于停了,但失去了雨色的掩护,他们更加危险。连日的东躲西藏,两人都已经疲惫不堪,靠着彼此就睡着了。
刺骨的凉意从脖间传出,两人同时惊醒,架刀的是两个精瘦的汉子,直盯盯看着两人。马群耀和林祎凯恐惧地举起双手,向人表明自己的无害。
林祎凯观察着两个汉子,试探地说:“大哥,我们是中国人。”
两个汉子上下打量着他们,其中一个开口问道:“瞧着你们的衣服,是逃兵?”
马群耀和林祎凯两人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解释着自己的身份,“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第20旅第3团的,在正果圩一战中和团部走散了。”
汉子听到此忙把刀放下,“那你们是英雄啊,你们20旅可是给日本鬼子吃了大大的苦头的。”汉子露出憨厚的笑容,将人拉起就往深处去。
爬了片刻功夫的山路,四人来到一块较为平缓的土坡,汉子吆喝了一声,从密林中陆续走出了十多人,以老弱妇孺居多。
“这两人可是20旅的英雄啊。”汉子边说边招呼他们坐下。
两人面对这样的称呼,面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马群耀急忙否认:“我们哪儿是什么英雄?”
一个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问道:“那你们杀日本鬼子吗?”在看到两人都不否认地点头时,从后面钻了出来说道:“那你们就是英雄。”
英雄,这个词对于两人都太遥远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英雄,林祎凯确实有报国之心,可杀日本人,却和马群耀无二,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只得用笑来化解此刻的尴尬。
林祎凯率先开口:“大叔大娘,你们怎么会来山上?”
“我们本是前面那座山山脚村人,日本鬼子一路烧杀抢掠,就逃出来了这些,没逃出来的都给鬼子杀了。”说完大家都陷入了久久的静默,每个人都在这场战争中了失去了太多。
“两位英雄现在是要去找你们的队伍吗?”
无法辩驳英雄这个词眼的两人就只能无奈接受,可他们又该怎么告诉这些用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村民,他们并不准备去找部队,只是想回广州。
犹豫了半晌,马群耀答道:“不,我们要回广州城。”
单纯的村民并没有多想,“哦,广州城离这儿不远,再走个两三天就应该到了。只是你们这衣服……”村民欲言又止。
两人都还穿着一眼就能识别身份的衣服,虽然磨损的不成样,但还是充满着危险。
一个汉子开了口:“要是两位不嫌弃,就穿我和我兄弟的吧,就是不太……”话还没说完就摸着头傻笑起来。
林祎凯看出了汉子的窘迫,“不嫌弃、不嫌弃,还要多谢大哥,多谢大家。”
汉子一听开心地急忙招呼一小孩去把衣服找出来。随后又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些食物给了他们,并留他们在此休息一晚。
这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都是陌生人毫无保留的爱,可他们却没能力回馈一二,被爱包围着的人生真是美好啊,可美好外衣下是所有人都无法阻止的惨烈。
倘若他们侥幸能安全回到广州,倘若他们侥幸能安全离开祖国,他们真的要离开吗,他们真能放任这些给予他们爱的人身处危险之中,真的能放任那些曾经给予他们爱的人就这样死去,而自己坦然忘记只为自己的幸福,不,他们都不能放下;可如果他们不走,那就意味着要和身边这个人永远的天人两隔,他们才刚刚重逢啊,他们的美好还没有正式上演,难道就要让它就此落幕吗?不,他们都不愿这样。难啊,为什么人生永远要处于这样的选择中,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幸福。
两人都把艰难的思绪按在心中,他们都害怕,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抉择,两人在黑暗中把手牵的越来越紧,一夜都没有松开。
鸟鸣声将浅眠中的人们依次唤醒,又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彼此都不知道自己的前路怎样,更无法预料对方的未来,只能道一声珍重就此分别。人的这一生,见了无数人,接受了无数人的恩惠,感受了无数人的爱意,最后还是要接受一个一个从自己生命中擦身而过,没有任何人是你想留就能留下的。
所过乡野皆是死寂一片,往来路途中都是成批的鬼子,两人一路胆战心惊、东躲西藏,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但看此情境都知战况不堪。沿路鬼子都设置了关卡,严查盘问,要从正路走太难太难,他们只得放弃大路,专挑山路,避开鬼子,两三日的行程硬走了六七日才到。
进城的路同样设置了重重关卡,重兵把守,马群耀和林祎凯看此情景,瞬间傻了眼,城中如此,就只能说明广州已经沦陷。如若沦陷,那二哥、小蝶他们还好吗?两人心下沉了几分,恐慌越发明显。
混进城后,眼前的这个城市让他们感到陌生,那个昔日繁华、欣欣向荣的城市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出的是比他们离开前更加破败的样貌,房屋倒塌,四处都是弥漫的硝烟,路上除了大摇大摆的日本鬼子,还有一些看似是同胞,但又有着和善良的中国人既然不同的形态特征,他们招摇过市,遇到日本人点头哈腰,其余时候一概狐假虎威,剩下的都是些毫无生气的老百姓,他们如行尸走肉一般偷着头,猫着腰,沿着墙角快速穿过。现在马群耀和林祎凯也像无法抬头的老鼠一般沿着偏僻的小巷寻找着曾经熟悉的过往。
两人一路蹒跚,一路坎坷,终于回到了那个充满了马群耀所有回忆的地方。整个东山一带仍然被众多日本鬼子把持着,各家各户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马群耀林祎凯来到门口,轻敲了几下,小门被打开了一个缝,来人看到是三少爷,立马将两人迎了进去,这时佣人才抱着马群耀失声痛哭,“三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张妈,二哥呢?”
“你放心,二少爷好好的,快快,快进去,二少爷肯定要开心死。”对马群耀说完这句,才转头对着林祎凯轻声喊了句:“林少爷。”
林祎凯听到这个称呼愣了半晌,直到马群耀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他都没从这个称呼中回过神,“是他们知道什么了吗?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叫我?”一直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林祎凯麻木地跟着,以至于都忘了手是被牵着的。
马群杰看到马群耀时,一把把弟弟抱在怀里,终于回来了,还好,他并没有失去所有,眼眶微红,而马群耀则在二哥怀里嗷嗷地哭了起来,这是见证了他幼时所有软弱撒娇的亲人啊。两人分开时,马群杰用手安抚地拍着弟弟的双肩,认真审视着马群耀。瘦了,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眼神坚毅了,像个男人了,这一路定是经历了许多。马群杰将眼神转到一旁的林祎凯身上,伸手拍了拍他,“小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穿着不合身的短褂阔裤,因为一路爬山涉水,原本就略显陈旧的衣服此刻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目。林祎凯开战之前剃的板寸现在已经微微张长了一些,唇角只有一层薄薄的绒须。而马群耀的胡须却和头发一样肆意生长着,倒是相得益彰。
马群杰心疼地看着他们,“快带小凯上去好好洗洗,瞧你这样子。”
马群耀瞧瞧自己和林祎凯嘿嘿一笑,拉着林祎凯就往楼上跑,来到镜前,两人皆被自己此刻的样子吓了一跳,再看看对方,都忍俊不禁。
“你在这儿洗,我……”马群耀耳根莫名烧了起来,手往外指了指,“我去二哥房里洗。”说罢便拿着衣物走了出去。
林祎凯立在原地没有反驳,褪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污垢,他擦去镜前的水雾,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个人熟悉又陌生,高兴又悲伤,他已经越来越摸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走出房,床上已经摆好了干净的衣服,是一套马群耀的西服,米白色的西服挺立整洁,林祎凯从来没有穿过西服,受旧时传统的影响,他惯穿长衫、布鞋,所以看着这套西服尽有了一丝不习惯。
马群耀和林祎凯虽然个头差不离,但原本就比林祎凯壮了一圈,再加上入伍的这段岁月,林祎凯更加的消瘦紧实,衬衣大了可以扎进裤子,裤腰大了可以系上皮带,可这外衣大了却像套着个大箱子,林祎凯索性摆一边,只穿上了马甲,松松垮垮的一套反而衬出林祎凯从没有呈现过的桀骜不驯和潇洒不羁。
刚打开门就遇上了马群耀,马群耀微张着嘴看入了神,他从没有见过林祎凯这个样子,尽是比初见时更加夺人眼球。如果初见时是那种耀眼的夺目,惊艳决绝,那这一刻的才是沉淀了世间所有美好与肮脏后的人间妄想,马群耀尽有了一种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错觉。
“难看吗?”见马群耀长时间不开口,林祎凯有了一丝担忧。
马群耀急忙摇头,“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轻咳了两声掩盖住刚刚的失态,“下去吃饭吧,张妈刚刚就来喊过了。”
又是牵着林祎凯下楼,从再次相遇开始,马群耀就喜欢牵着他,除了实在不方便的情况下,从没有放下过他的手,想要向所有人宣誓他的占有,更是,更是害怕某种失去,林祎凯说不清,但也不想违背两人的心意,就这样一直给马群耀牵着。
不复以往的不光是往日的热闹,而是方方面面的改变。当两人来到餐桌时,这张桌子再也不是身份的象征,桌上的人也早已物是人非,马群耀挚爱的人都已经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张妈、王叔、还有一个马群耀叫不上名的这些从没有上过主桌的佣人。
马群杰看三弟愣了一瞬,为了化解尴尬开口道:“坐吧,小凯也坐,他们都是自己人,以后都一起吃饭。”
张妈给两人盛饭,面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疼不已,“多吃点,瞧瞧,都瘦脱相了。”说罢就给马群耀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看着碗里的白米饭,不知为何,两人心里都刺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这一路的食不果腹,还是兰儿。虽然菜色简单,但马群耀却吃得比以往更加香甜。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埋头吃饭,从来到马家就没有见到小蝶,让林祎凯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但他一直没有找着开口询问的机会,只浅浅吃了一点就放下碗筷了。
还在吃的马群耀看到担心的凑到林祎凯耳边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不和胃口?”
其实任谁都看出两人非比寻常的关系,所以大家都见怪不怪,再加上他们都实在疼爱三少爷,自然连带林祎凯也异常喜欢。张妈看林祎凯停筷,“林少爷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祎凯被这样的热情搞的惶恐不安,连忙摇头,“爱吃爱吃,可能这段时间太累了,有点吃不下。”
“吃饱了没?吃饱了就过来坐,和你说说你离开后发生的事。”马群杰摇动着杯中的烈酒,招呼林祎凯,“小凯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