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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擦身而过缘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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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祎凯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马群展,他记得马群耀和他提过大哥出家的事,但谁承想居然是在六榕寺。看到马群展的那一刻,过往的一幕幕又重现在眼前。他想到了梅婉清,想到了马发全,想到了崖口村,想到了马群耀,想到了他奶奶,更想到了六子,他想逃离此处,去一个没有马家没有回忆的地方。
马群展并不了解具体发生的事,但他了解他的弟弟,“施主,来到佛门,那些尘世俗事就统统抛诸脑后吧,清静之地只有放下心中执念才会获取新生。”
可既是心中执念又怎会轻易放下,“谢谢指点,我先告辞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净惠叫住林祎凯,“施主,既来之不如给佛祖上柱香再走。”
林祎凯虽不信神佛,但心中还是有所顾忌,所以同意了,跟着净惠来到大殿。大殿香火旺盛,林祎凯照着旁人的样,在神前敬三炷香,然后神前伏拜虔诚祷告,默许所求心愿,“佛祖保佑战争早日结束。”起身后林祎凯来到功德箱前,将仅有的一张法币投了进去,打开功德簿惊讶的发现林祎凯三个字,日期是今天。林祎凯正疑惑这世上还有与自己名一样的人时,随手往前翻,居然每隔三四天这个名字就会出现一次。
“马施主每次来都会请贫僧为林施主诵经祈福,却从不提自己,次次如此,所以上面写的都是施主的名字。”
林祎凯鼻头一酸,心中刺痛,眼眶泛红,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从六榕寺出来的马群耀突然无比想念林祎凯,他想找到任何有关林祎凯的人或事或物。所以马群耀步行来到陈小蝶住所。
“群耀?”陈小蝶捂嘴惊讶地喊道。
“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刚从六榕寺出来就想着过来看看你。”说着马群耀就准备跻身进门。
“你有见到小凯吗?”
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瞬间拉住了马群耀,马群耀停下脚步苦笑着说:“倒想见,可去哪儿见?”
“他刚刚才来,应该不会走多远……”
还不等陈小蝶说完,马群耀就一把推开陈小蝶向外冲去。马群耀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随着林祎凯三个字又烧了起来,他无法言语此刻的激动,他没想过见到林祎凯后应该说什么,未来应该怎么办,这一刻就只是想见到他而已。
找遍了附近的街道,全然不见林祎凯的身影,期初的期待激动慢慢冷却,或许只是有缘但却无份。马群耀拖着失望的步子来到六榕寺前开车,刚巧遇到门口的马群展。马群耀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净惠大师。”
“施主可是来寻林施主的?”
马群耀顿时乱了分寸,一把抓住马群展的双肩,试探地问道:“大哥,你见到祎凯了?”眼睛不时向里张望。
马群展叹了一口气,“见到了。但又走了。”
马群耀听完这句无力地蹲下,地面立马湿了一大片,马群展看着弟弟不停抖动着的双肩,也忍不住用手安抚着马群耀。“你们都深爱对方,如果有缘,定会再见的。”
如果有缘,定会再见,可再见却又是何年何月?如果无缘,此生是否就再难相见,一次次的擦身而过又意义何在?马群耀理不清,也不想理,心缺的那一块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再愈合了,可祎凯 ,你的心难道就已经愈合了吗?
过了一个雨季,草疯狂地长着,齐人高的草将山坡上的野坟都隐藏了起来,林祎凯扒开挡在身前的一蓬蓬野草,艰难地向前迈进,快临近六子坟时,所有的杂草都停止了生长,不敢向坟墓靠近,墓碑上“耿六之墓”清晰可见,墓碑下放着半干枯的花束,林祎凯坐在墓前。
“六叔,我来看你了。”
“多亏了小蝶,还能随时来看看六叔你,把这儿弄的这么干净,不然你都快被草遮完了。”
“六叔,我们现在都很好,对了,我会打枪了,第一次放的时候,吓了我一跳,现在我的枪法数一数二的好,平津都追不上我。”
“哦哦,对了,李叔被调到去守惠州了,陈叔陈嫂他们也在惠州,不知道可有机会见面。”
林祎凯拉拉杂杂地说了一通,沉默了一会儿才哽咽地问道:“六叔,你在下面可还好,小凯好想你……”
正在林祎凯伤感时,忽然听得动静,林祎凯为避免麻烦,躲到了后面的草丛中。来人停在了六子的坟前,看着一成不变的周围,无力地坐下,自顾自地苦笑了起来。
“还以为你会来,还以为能见到……”还以为,都只是还以为而已。
林祎凯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颤了一下,他好想冲出去告诉他,我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可两人之间隔着的是六子,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也永远没有消失。两人隔着六子的坟墓,各自痛苦,各自感伤……
林祎凯感受着两米之外马群耀的呼吸、心跳,马群耀闭着眼假想着身旁林祎凯的呼吸、心跳。
有彼此在身边的日子过的格外的快,日暮西山时,马群耀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肢体,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小心地擦拭着墓碑。“六叔,今次时间太紧,没给你带花,过两天再给你带来。”说完便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六叔,你一定要保佑祎凯平安。”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林祎凯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看着马群耀的背影,再见也还是会怅然,泪水便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滑出。
无处可去的林祎凯提前回到了军营,面对低落的林祎凯,平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明白林祎凯所有的伤心都只会因为一个人,那就是——马群耀,所以他该怎么提及,怎么避过,既然无论怎样都只会让他更糟,何不如就选择假装不懂,不闻不问吧。不逼问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人们期望不辜负日头,可日头却总是辜负我们。随着战事的胶着糜烂,人们期望的大概只有平安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每一天都即最后一天。有些人可以彼此携手走过这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而有些人就只能期望黑暗结束,在光亮时能再次看到对方。
物资运输从广州取道运往前线在日军的压迫下愈发艰难,严琦也不得不频繁往来各地。
“严先生,请坐。”
“老师。
“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严先生,昨日深夜日军空袭了码头,刚到广州的那批货物……”马群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日军早已知晓我们从香港运输的事,前面就已多次阻扰,虎门就是个警告,此次轰炸他们早有预谋,广州水道发达,炸了这里我们还可以走别的,怕就怕这只是冰山一角。”
“严先生所言甚是,前面日军一直扶持收买海运部,多方阻扰,可自从那姓杨的莫名消失后,我们运输就一直没遇到明面上的阻扰,而日军对广州的轰炸也越来越频繁,我担心……”
“可是,我不懂,广州毗邻香港,日军对英国投鼠忌器,应该不会贸然大范围进攻广州,否则为何国民政府几次三番从华南战区抽调兵力前往华中地区,再何况就算他们是有意为之,精心布棋,我们不是还在虎门之战时赢了他们。”马群耀说出了当时国民政府所有人的坚持。
“怕的就是日军的出其不意。”
“我此次前来广州正是为了此事,广东省政府主席吴铁城致电蒋委员长,说日军在武汉会战期间拟同时进犯华南。”
马群杰两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严琦,“那蒋委员长的态度?”
“他自是不信的,他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武汉和外国人身上。”
谈话至此,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几人无法想象如果日军真的大举进犯广州,会怎么样?在严琦离开前,马群耀追了上去。
“老师。”
“群耀啊,还有事?”
“老师在军部可有熟人?”
“有一些过往同僚,怎么了?”
“老师,能帮我打听个人吗?”
严琦心中自然清楚马群耀所指何人,笑了笑,“我明日就去,打听到了来告诉你。”说完安抚地拍了拍马群耀才离开。
如果战争果真如严琦预测一触即发,那林祎凯就真的是站在了死亡线上,一想到这儿,马群耀就心痛难忍。
“送完严先生了?”
“嗯嗯。”
“群耀,我想先送母亲离开广州。”马群杰冷静地说道。
“二哥,你也相信日本人会攻占广州?”
“宁可信其有,我们已经失去够多的亲人了,你和母亲就是我的全部,我不允许你们再有任何不测。”
言到此处,马群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是啊,每个人都失去了太多,这样的失去要到何时才是尽头,仰或永远都没有尽头。
曾经的星空璀璨,曾经身边的至亲仿佛一夜之间就统统消失,留下的只剩黯淡的夜和孤独的人。
马群耀椅坐在窗前,遥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暗,听着被风吹动的海螺声,心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在无声地叫嚣着,呐喊着一个刻入骨髓的名字,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滑落。“祎凯,你还好吗?我好想你,你还会想起我吗?”
马群杰在门口看着一切,有了一丝心疼,故意咳了两声,走向马群耀。马群耀听到声响,快速地擦干眼泪,转过身来,“二哥。”
马群杰站到了窗前,望着远处,“如果想他,就去找他吧。”马群杰转过头看着弟弟不可思议的脸,笑了笑,“在没有遇到小蝶之前,对于我来说,马家的生意就是我的一切,我可以为了它曲意迎合那些讨厌的人,虽然我知道我有多不开心,但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这样,直到遇到小蝶,我才知道,相爱可以有多幸福,两个人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在彼此身边都是人生最大的快乐,现在的我就很幸福。”“二哥希望你也能够得到幸福。”
马群耀从未与二哥谈论过这些,看着二哥此时满脸的幸福,马群耀由衷替他高兴,可想起自己与林祎凯心又不免暗了下来,眼眶不自觉的又蓄满了泪,“六叔离开时,我的幸福就跟着一并离开了。”
“时间会抹平很多事情,仇恨会消失,而爱却只会日久弥新,今日严先生来,想必是受你之托去寻他的消息,你既已得到他的所在,那还等什么,现在中国战事弥漫,这一刻还在身边的人,或许下一刻就会失去生命,如果是我,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所爱的人身边。”
马群耀有了一丝恍惚,一丝雀跃,一丝恐惧,“可是,二哥……”
“别可是了,母亲已经离开,马家有我,不要有顾忌,这两天就收拾一下吧。好了,快睡吧,我去小蝶那边了。”说完便拍拍马群耀的肩转身离开。
马群耀急忙叫住马群杰:“谢谢你,二哥。”
马群杰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便离去了,只留的马群耀一人呆立在原地感慨万千。
军营里的人都早早睡下,耳边尽是震天的鼾声,林祎凯卷曲着身子,他紧闭双眼,拼命地逼迫自己睡着,可越是勉强越是事与愿违,孤独感、绝望感往往在深夜成倍的袭来,这种感觉将林祎凯紧紧地包裹起来,任他如何挣脱都无法脱离,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在被褥上,眼泪越流越多,直到被褥都汪起了一滩水,林祎凯捂着嘴,快速套上了鞋跑出了营帐。
林祎凯来到一片斜坡处,在静谧的夜晚,肆意地哭泣,大概是哭累了,靠着草坡,在意识快要消失时,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朝他走来,弯下了腰,他抓住对方的手臂,低声询问:“群耀,是你吗?我好想你……”随后便沉睡了过去。
等天微微亮时,林祎凯才醒来,他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手仍紧紧地挽着身边人的手臂,待他看清对方时,林祎凯吓得赶紧收回了手,平津甩了甩被林祎凯拉了一夜有些麻痹的手,揉了揉眼睛,“你醒了?快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林祎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坐直把盖在身上的衣服穿好,“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夜醒来发现你不在,就找到这儿来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
“那个时候,你想让我叫你吗?”
林祎凯深深地看了平津一眼,小声问道:“我没说什么昏话吧?”
平津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不停叫着那个人的名字算昏话吗?”
林祎凯尴尬地低下了头,“我问你,平津,你会觉得我是怪人吗?”
“傻瓜。”平津揉了揉林祎凯的头,“你们的事其实我们大家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不说,我们才不问。”
林祎凯哽咽着说到:“如果不是我和他在一起,六叔就不会出事。”
“人生有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你认识谁,爱上谁,这些都是我们不法改变的。你知道吗?当六叔知道你们的事时,六叔有多高兴,看到你幸福才是我们所有人的终极梦想。”平津停了停,鼓起勇气,接着说到:“这个年代命如草芥,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我们都耽搁不起,小凯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错过他,六叔的死与他无关,就算要偿命,他奶奶也一命偿一名了,能够和自己相爱之人携手一生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不要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林祎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朝平津点了点头。清脆的号角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吹号了,我们回去吧。”
平津望着林祎凯离去的背影,面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怪人,又何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