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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二生肖之霹雳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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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陶律师的回复这段时间里,端午一直在追着看霹雳兔的动态,她点进个人主页,性别:男,“霹雳兔是个……男人吗?”殷端午记下了,她随手翻了几页动态,发现全部是在锤网红PM现任女朋友莓小姐传销公司的信息,从公司的营业执照、相关人员的专业性、售卖产品的模式、甚至产品有无正规备案、产品的成分、偷税漏税都一一扒了出来,不仅扒了个底儿朝天,还有理有据地逐一对应了M国的法律法规,层层递进,逻辑性和专业性之强令人吃惊。
“这哪里是黑粉,这怕不是一个法警……”霹雳兔的文字风格十分强硬明晰,和端午的完全不同,除了那句“姐姐”以外,端午实在想象不出自己与霹雳兔的相似性来,即便如此,网红PM还是吹得唾沫横飞:“她就躲在十几个小号后面挑拨前妻和现任,还到处散播莓小姐不穿衣服的照片”,端午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为啥要散布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的不穿衣服的照片呀,我要散布,也是散布你郭三五本人不穿衣服的照片呀!”她觉得郭三五大概是疯了,言辞间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柔的三五,他变了。看谁都像是端午,霹雳兔是端午,十二生肖是十二个端午,现在网上黑他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个几百个都是端午,端午甚至想到了一句台词:“我是你头顶的云,是你耳畔的风,是你涉过潮来潮去,是你眼中烂漫山花,亦是你行过的万里山河,你亲手所植八百里曼珠沙华,每一株都是我。”
你所见漫山遍野的黑粉,你所见每一只猎物,都是我的模样。
他偏偏不去想网友为什么要去黑他,为什么要去骂他,他以为他讨好了全世界,理应所有的女人们都爱他,他从来不会去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永远不会出错,要错也是别人的错,而且”别人“的数量不能大于1,全世界就只有恶毒的殷端午会恨他,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陶律师的电话终于来了,“查到了,我发你邮箱了,答应我不要乱来”。
端午点开邮箱,跳出了霹雳兔账号背后的真实姓名、手机、身份证和工作单位。
这真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45岁的中年男人,“毛先生,C市第一精神卫生防治院,精神科主任”,端午读着信息,C市,是郭三五的老家,那这个毛先生是谁?端午开始在回忆的碎片里翻找,她唯一能想到相关的人,就是郭三五曾经提过一嘴的异父异母的兄长,年龄符合,职业也是。
殷端午决定试探一下,她主动私信了霹雳兔,开门见山,如剑封喉:“您好”,对方是个享誉盛名的精神科专家,网上的嘉奖和报道长篇累牍,她不自觉地用了“您”。
“您好,毛先生,我是殷端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实话实说,我已经查到了您是谁,我想确认一下,请问您是她的哥哥吗?”端午不小心,把“他”打成了“她”。
一秒、两秒,对方没有回应,端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是的,我是李若蓝的哥哥,很高兴你联系了我,殷小姐”。
什……么,什么若蓝?是谁的哥哥?端午看到屏幕上的消息傻了眼,她双手放在键盘上微微颤抖,李若蓝,她只知道一个李若蓝,那个长得像牧村香一样的姑娘,回忆的海洋开始翻腾,端午纵身一跃抓住了一块碎片。
李若蓝是郭三五的初恋,要从16岁开始讲起,高中的他爱上了一个14岁的姑娘,长得像牧村香,又美脾气又坏,16岁的少年总是从楼下往下望,一天只盼能看她一眼。周末的时候少年还会翻窗进她的教室,坐在她凳子上魂不守舍又满心甜蜜,就是那个时候还做出了帮牧村香写作文的傻事,初恋像内心咚咚的小白兔。
18岁的时候牧村香,哦不,是李若蓝,答应了少年的追求,少年开启了像超新星爆炸一样狂热的恋情,他陪她去公园背古文,周末去郊区看展览,坐在无人的长椅上亲嘴儿。
初恋是美好且短暂的,他们的恋情维持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那是郭三五第一次被女孩子扇耳光,因为他睡了别的姑娘,被李若蓝发现了。
少年失恋后绝食发泄,整整三天只喝水,吃一点水果,3天后自己也怕了,大概想不能就这么死了,于是吃了碗牛肉面,祭奠死去的爱情。
而现在是2021年了,端午想,李若蓝应该也42岁了,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她的哥哥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关注郭三五的动态吗?
枪响之下,好像打破了一个平行世界的镜面,原本不会再有交集的那些人,那些事,突然就以某种方式联结了起来,除了郭三五本人还活在自己那个信息茧房里以外,世界正在用180度的旋转向殷端午展示了另一面,而这一面,就是真相。
殷端午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毛先生,毛先生成竹在胸,
“殷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这个周末在N市参加一个研讨会,我知道N市距离M城不远,不知道殷小姐能否抽空见一面呢?有些话必须当面对你讲。”
下午三点,N市明孝陵,明孝陵依山为陵,神道两旁12对巨大的神兽一跪一站错落守护着,让人不禁怀疑此地真有神明。
殷端午刚刚在80吨重的石象身边站定,远远就走过来一个男子微笑着向她打招呼,白衬衫休闲裤,一手揣在裤兜里,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幅金丝框眼镜,皮肤有着C市男女特有的白皙透明,“请问是殷小姐吗?”,他低下头发出了温柔宽厚的声音,像极了医生问诊的第一句“请问哪里不舒服吗?”
端午点点头,“我们边走边聊吧”,神兽俯身跪下,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殷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很多啊”,毛先生客套一番,
“我是徐曼玲从知乎上找来的,随后就加入了十二生肖的群,那个时候我在知乎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郭三五和现任女友谈恋爱的看法,她就联系了我,告诉我他们有个女儿。”
“那你为什么喊她姐姐?”
“群里不管大小都喊她姐姐,喊习惯了,结果却被误会成了你的小号。刚被爆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懵了,因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网红PM不自己提出来的话,没有人知道你,除了徐曼玲,她把你的账号发到了群里,我们才知道,哦!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要黑他和她?”
“殷小姐,我们所提供的一切资料,不是黑料,不是污蔑,是事实,是可以经得起查证的,你可以仔细去翻一下,我们骂他们,是因为他们确实做错了。那个莓小姐,赚了不该赚的钱,她从下沉市场里骗人家赖以生存的丁点儿积蓄,中饱私囊,她已经触及红线了。而那个郭三五,根本不是全国第三产品经理,他在互联网行业就很普通,一抓一大把,他这套说辞,什么高阶什么实力层金领,忽悠的就是你这个行外人。”
“你们为什么要站出来?会被骂惨的。”
毛先生指了指左胸,“因为正义,因为怜悯。一开始是想保护徐曼玲那对母女,莓小姐太猖狂了,后来查着查着就不对了,问题越来越多,受害者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人还被传销洗了脑,不停地去填补那些黑洞,我们看不惯,所以我们出手了,哪怕身披黑衣也要坚持守护,这也是我们十二生肖存在的意义。”
“您……真的是李若蓝的哥哥吗?”问题像一个抛物线一样掷了出去,端午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自然。
“我是她表哥,读书的时候不在C市,等我回到C市,表妹已经出事了。姑妈告诉我,若蓝在初中的时候被一个男生当众表白,被班主任认为是不好好读书去搞对象,处处为难若蓝,那个时候开始若蓝已经出现轻微的精神问题了。后来高中跟那个男生在一起后,男生睡了若蓝,还睡了隔壁班的女生,若蓝接受不了,分手后若蓝常常跟高年级的大学男生混在一起,精神越来越不正常,后来就疯了。”
“疯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若蓝没能读完高中就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关了两年,我后来成为一名精神科医师也是因为若蓝的缘故。”
而那个男生,就是郭三五。
“若蓝……现在过的好吗?”端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殷小姐,当我们知道你的存在后,我们一直没有公开你的ID,我们都知道群里没有你,你是无辜的,我们怕你再次受刺激。而今天,我在你身上看到我妹妹的影子,你跟若蓝一样,灵动、聪明,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若蓝。”
“殷小姐,我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但我希望你能够真正的放下,远离这一切,你值得更好的人。”
日头渐渐西沉,神道上游客渐渐散去,余晖落在神兽的身上,神兽们侧耳倾听。
“殷小姐,我们读了你的小说和故事,我们看得到你的难过,而若蓝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能被看到。”
被看到,殷端午被很多人看到了,有的目光带着恶意,有的目光带着猜疑,然而依然有那么几束温柔的目光,笔直地落到了灵魂上,没有审视也没有不解,因为相似的经历,因为一体一魂,他们能读得懂端午的自我围困,读得懂每一个标点符号背后的不幸,所以才有理解,所以才有悲悯。
端午向毛先生看过去,看到了他脸上的沧桑,看到了他飞霜的鬓角,她难以想象作为若蓝的家人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避而不提若蓝的结局,却依然时时关心着郭三五的动态。是否每每午夜梦回,还能听见那个花季少女喊他一声“哥哥”;是否每每自我围困,都要自责自己在紧要关头缺失的陪伴;是否在救赎每一个患者的时候,都会觉得离自己的妹妹更近了一点;是否这次参与十二生肖,是为了救下第二个第三个李若蓝。
他们在保护她,殷端午突然就意识到了,十二生肖和她是共同体,网友不明真相,以为他们就是她,从一出场,他们就被捆绑在一起,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殷小姐,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不容易的,我们也不清楚他接下来还要怎么继续伤害你,然而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源源不断的澎拜的力量。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我随时奉陪。”
分别时,毛先生弯下腰,俯下他180的个子,和端午四目相对:
“殷小姐,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答应我,你要活下去,连同若蓝的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