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15、熊少女

　　“现在是2021年9月11号上午9点整，「狩猎」游戏第三次启动，历时9小时，现在自动读取进度，游戏进行期间玩家可以自由活动和进食。”

　　修罗城，殷端午漫不经心地在灌木丛里翻翻找找，一手拿着薯片往嘴里倒，一手拿着照明装备，她每次破案都觉得特别耗费体力和脑力，随时都要补充一点体能和糖分，如果回放整场的视频，你们会发现她就像在录吃播一样。

　　黑木哭笑不得，只要碰到殷端午，整个场馆的食物道具都会被她一扫而空，这或许就能解答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事情，明明殷端午健身也很积极，一日三餐主食吃得绿油油一片，有氧无氧每天总要辛辛苦苦练上一两个小时，却总不见得瘦下来，健身她是认真的，吃零食她也是认真的。

　　这倒也符合她的性格，学习她是认真的，疯起来她也是认真的。但她从未想过非要某些结果不可，比如当年从M城有名的三甲医院辞职，做这个决定只用了一分钟，她先打了个电话给殷父：“爸，我不想干了，今天提辞职了。”大约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电话那头的殷父爽爽气气地回了句：“辞吧，大不了我养你。”

　　不过殷母就没有那么想得开，M城的人都好面子，要是这样的话等于少了一个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的选项，让殷母脸上挂不住。不过殷端午倒是非常坚持：“妈咪，我是来通知你的，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可以表达你的意见和建议，但我选择不接受。”

　　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向来如此，报考医学院，是她在高考志愿表上交前一刻自说自话改的，理由是：“我觉得学律师太无聊了，不如学医吧，听上去挺好玩儿的。”

　　自己选的专业，跪着也要读完，结果以全班前三名的成绩毕业了，又不想做了。她觉得余生很长，没必要一生耗在同一件事上，她去过许多国家，见过不一样的风景，她跨过很多行业，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公司，以及形形色色的人们。她觉得不会赚很多钱也没关系，没有功成名就也没关系，得的到没关系，得不到也没关系。

　　这样的性格大约是来源于殷父，小时候的端午常年考第一名，每次拿着奖章在父母面前炫耀的时候，殷父总是淡淡地来一句：“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会过去”，后来也有那么几次考砸了的时候，殷母还会象征性惩罚一下“今天的餐后甜点你不准吃哦”，殷父还是淡淡地来一句：“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会过去”，横竖都会过去。

　　所以当殷父听说自己女儿未婚生子的时候，还算是处理得比较开明，既然都生出来了，又不能塞回去，事已至此，责怪女儿是没有用的，打骂也是没有用的，她都这么大了打起来说不定还是自己这个老头子吃亏些，当务之急，要解决郭无尘的户口问题。于是殷父动用了一些资源，将这个见不得人的小儿子藏在了自己名下，女儿或许还可以再嫁，应该给她更多选择的可能，生了就生了吧，就当是自己老来得子，反正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了，名声好不好都无所谓，关键是女儿的名声，不能被一个非婚生子搞臭了。

　　殷母闹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闹归闹，女儿什么都不愿意跟她讲，老公又护着她，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托了关系查了一阵，也不见得查出些什么来，就只能相信女儿讲的“玩一夜情玩儿嗨了，不小心，没注意就临产了，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忘了。”殷端午跟父母交代的口气，像极了当年“我只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殷母有时候也会反省，到底是在端午的成长路上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才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殷母退休前之前是国际饭店的西点师，退休后开始做红酒生意，居然比之前还要风生水起，忙起来根本顾不到家里，更不要说帮着带外孙了，就连外孙女也只是一年例行见一次，她唯一做到的，就是偶尔去殷端午家里给阿姨几本菜谱，菜谱上用红笔圈出了殷端午最喜欢的菜式，以此来刷一点可怜的存在感。

　　不过说实话，殷端午虽然天天吃着零食，但偶尔还是很想念妈咪的手艺，正胡乱想着，灌木丛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蜂鸣声，“啊！我找到了一个手机”，殷端午收起照明灯，把薯片往背包里一塞，捡起手机翻看起来。

　　主屏上是《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女主Natalie Portman，尚未褪去少女时期的婴儿肥，齐耳短发和眉上空气刘海儿，还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端午轻轻往上一划就解锁了。

　　打开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里面有很多聊天记录，聊天对象都用了昵称，并没有特意备注姓名，不过从头像可以看出，大部分都是姑娘，粗粗浏览一番，估摸着同期聊的有十来个，随意点开一个对话框，“我最近有一个新剧要开始选角了，我想来想去，我联系人里面只有你合适。”看样子是甄不凡的手机，

　　再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我最近有一个新剧要开始选角了，我的联系人一共就不超过100个，最近还要删掉几个优化一下，但我想到了你，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角色。”

　　“我最近有一个新剧要开始选角了，我只记得你，你要不要过来试一试？”

　　端午一条条仔细地翻着，姑娘们被那些微妙的词汇语感所吸引，“只有”、“还记得”，她们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她们以为自己是那么地与众不同，她们觉得他在意自己，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她们与他聊天，与他分享生活中的宠物与美食，与他互道早安午安和晚安，发一些精致的句子和小小心机的自拍，只是她们不曾想到，甄不凡导演的“只有”“还记得”只不过是复制粘帖的产物，文字不过是巧言令色，他像捕鱼人一样用某些测试过的词汇精心编织了一些成功率较大的猎网，投入他早已物色好的鱼池中，等待着鱼儿们纷纷上钩。

　　姑娘们向他撒娇，跟他暧昧，他不接招，却也不拒绝，同时与十几个姑娘试探着，跳着圆舞曲，这样的精明和圆滑，令殷端午叹为观止。

　　“我很喜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喜欢一个姑娘了”

　　“但是你太年轻了，我已经快退休了，做完这部作品后，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不能给你名分耽误你，但是我会持续地对你好爱你”

　　“如果你遇到喜欢的男生可以试试，我不介意的，我可以接受开放式关系，所以也希望你不要越界。”

　　“如果不想和我相处了就和我说，我会还你自由。”

　　“我平均1-2年才会对女生主动，约女生出来见面的，但是你不出来也没关系的。”

　　殷端午看得入了迷，她反复浏览这些聊天记录，发现甄不凡简直是个天才，他不仅能合理错开与每一个姑娘约会的时间，而且每一套说辞还能逻辑自洽，在不说谎的情况下隐瞒事实。

　　退出绿色的社交软件，发现桌面上还有几个被分类归为一类的app：soul、探探、她说…殷端午一一打开，一边看一边感叹“甄不凡，真有你的，不愧是名导演，这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呀，精彩极了，都可以写小说了。”

　　当端午翻到“她说”app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穿着轻松熊睡衣的姑娘，照片上的她留着长发，有着圆圆的眼睛和嘟起的小嘴，而这个熊，和熊少女的兽面一模一样。

　　甄不凡在里面的昵称叫“不普通不自信”，虽然甄导用了自己的照片，但熊少女似乎并不认识他的样子，两个人一直在聊一部叫《星尘》的科幻小说：

　　“小说有那种浪漫又童话的质感，拍成电影就差很多。”熊少女直言不讳。

　　“我同意，电影太难还原了，星尘是两个人寻找唯一，不是男人一窝蜂追逐女神。”甄导回。

　　“我喜欢星星，因为她远离人群，不是被追逐的对象，而且还很任性”。

　　“男主角意识到自己喜欢星星的那一刻，我都快哭了。“

　　“代入感太强烈了。“

　　“你也有喜欢的星星吗？”熊少女问，

　　“我没有，但谁不想有呢？我不想和一群人去追逐女神，反正我也会输，所以我更喜欢星星。”

　　“你得到后终会厌倦。”

　　“没有人能承诺永不褪色的感情，我不能保证不厌倦星星，是的，不能保证。”
　　“但在书里的那一刻，我真好爱好爱她，一瞬间迸发的强烈的感情，像超新星爆炸一样。”
　　“我第一次遇见有人喜欢星尘，因为很冷门。”
　　“你在M城吗？这周六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甄导最后还是主动出击了，下面那句话殷端午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我平均1-2年才会对女生主动，约女生出来见面的，你是这两年来我第一个这么主动约见面的女生。”

　　殷端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剧本，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似，“她说”app上可以查到熊少女的详细资料，“宫敏，28岁，女，苏城生命科学院研究所”，端午突然觉得脑子里有某个开关被触发了，熊少女，宫敏，马少女，甄不凡，女主人，“我还记得你”，狩猎，所有的关键词在她面前扭曲旋转，她想抓住某一个点某一条线，但只是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很接近真相了，又好像隔了很远。

　　“砰”

　　又一声枪响了。

　　“哦，不！放过我吧！”

　　殷端午拖着沉重的身子朝枪响之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