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chapter 22 ...

  •   顾升平犹疑地在本源前转了两圈,仿佛穷途困兽。顾明哲没有再说什么影响他的思路,只是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仿佛在猜一道有趣的谜面。
      这一次你怎么选呢?顾明哲心想,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从旁观者跳成局中人。你这一点怜悯,究竟要落向何处呢?

      顾升平却没有想太久,他并指如刀,赫然劈进了白光之中!

      水下霎时山崩地裂,水流狂卷,他们两个完全站不住,被暴怒的水流一路卷上了天。顾升平意志坚决,死死抓着那团白光,没有松手。
      顾明哲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大吼道:“你确定——要和言清玉——正面打一架吗?!”
      “毁掉这东西总能重伤他吧!”顾升平也吼着回复他,“我试试!”

      他说这话倒也不算是完全的莽撞,不知道顾明哲刚才有没有感受到,但是在他剖进白光的刹那,像是摸到了某种‘核’,那东西毫无认主意识,在接触到顾升平指尖的瞬间就柔软友善地缠了上来。

      某个瞬间里顾升平眼前一片空荡,幽紫光影里有无数古老玄秘的图腾掠过,他忽而看见星河漫流,又忽而看见地下深到不能再深的地方的石火,像是水又像是雾,似乎轻如云烟又似乎重若千钧。
      那似乎是言清玉上千年来的心情与知识,然而千年太长,一瞬太短,顾升平走马观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的本源里包罗万象,但是没有言临晚,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的人。

      这就是妖魔吗?不是不爱你,只是我们的眼睛真的从最开始看到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就像人没法爱上蚂蚁,寿数漫长到几乎与天地并肩的存在,也没法爱上会哭泣的蜉蝣。或许也有瞬间的动心吧?可太短了,恍惚间白驹过隙,他从来没有抓住过。
      于你是顷刻之爱,却使他有终身之悲。

      “我是帮亲不帮理的,”顾升平咬牙说,“反正清都城也是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清都城。
      云上之城也有一天忽而地动山摇,四方居民惊慌流窜,城市的一角已然坍塌。喧闹声遥遥传来,隐约只能听到有很多人在哭,还有人在安慰彼此的声音,说不要怕。
      雾气的傀儡,哪里会怕呢,只是提线木偶不知道舞台何时坍塌,直到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也要演完罢了。

      言临晚站在落月庭最高处,这里也是清都城最中心的地方,他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掌管了上千年的这座城池。这里真的很美,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些粗糙的石块,但千年过去了,有了高悬残月,有了夜桥灯火连霄汉。他仍旧觉得不够,所以后来又有了艳日荷和落叶秋。
      就好像小孩子搭积木,废了无数心思,最后却总要把成品推倒。

      “原来也会觉得可惜啊。”浩荡的晚风里,他轻轻笑了笑,随即却挥手,放出暴烈的火焰,直烧到清都尽头!
      再没有人能想到这文雅孱弱的城主竟然还有这样的灵力,顾升平一直觉得他是个文职。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如空气消失在空气中。

      下一秒言清玉出现在他站立的地方,衣角上还带着落月湖底的潮意。见这里没有言临晚,他难得愣了一下,随即并指结印,尝试着寻找消失的主人——
      他茫然地放下了手。

      找不到。
      言临晚憋了上千年的大招,并不是那道横贯城市的火焰,而是这片刻脱离妖魔掌控的躲藏。
      “总会有一个时刻你找不到我的。”
      言清玉想起昨天晚上言临晚仿佛玩笑般的感慨,言犹在耳,他当时却没有注意。

      人类是天地间最有智慧的生物,这么多年过去,总够他学一点小招数,从湖神的指掌下逃离。
      “亏本买卖啊。”半晌,言清玉笑了一声,“人类。”

      他转身,仍旧向落月湖底而去,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大火中烈烈燃烧的清都城。
      这一次却没有到底,落月湖底突然爆发出直冲天际的水龙卷,漩涡中心喷出一个狼狈万分的顾升平来。
      顾明哲比他从容得多,不知何时已经优雅地捡了个落月庭翻倒的凳子坐下,抬头与言清玉对视了一眼。
      言清玉挑了挑眉,顾明哲也挑了挑眉。

      这两个神秘物种谁也没说话,这番眉眼官司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顾升平甩手,暗金色的匕首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削薄的长剑,剑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图腾。
      这就是要开打了,言清玉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保证了仪表仪容的端正,才有些讶异似的问:“确定要打吗?”
      “损友所迫,不得不打。”顾升平说,“刚在湖底见识过你的迷雾幻境了。”
      “神奇,”言清玉评价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能清醒过来。”

      “哪里是第一次,”顾升平一哂,“不也有不愿意跟你混的了么?”
      他这话言下之意直指奋力去死的言临晚,倒像是嘲讽言清玉侍奉得不到位。言清玉微微蹙眉,却又笑出来:“觉得这样能激怒我?”

      他微微抬手,仿佛扯来云朵遮盖,周围霎时起了浓雾,浓雾中的火焰和哭声都渐渐消弭了,周围逐渐变得死寂一片。顾升平低头,只能在云雾中隐约看到自己的手。
      在这片浓雾中几乎被剥夺了五感,言清玉正面对敌的手段也像是个阴损的杀手。

      他身后突然贴上来了一个人,顾升平眸间一凝,转头出手,手腕却被人‘啪’得一声凌空接住。
      “是我。”顾明哲靠在了他身后,与他背靠背成攻守兼备之势,“替你防着他背后偷刀。”
      顾升平冷笑了一声:“怎么敢劳动?”
      顾明哲奇道:“这气是冲我来的?”

      顾升平没说话,顾明哲解释道:“别误会啊,我可没跟他有什么py交易,我刚才那个眼神是表达了一波嘲讽。”
      “……”
      “下落月湖之前言管家盛情招待了我一顿下午茶,那蛋糕做得一点也不好吃,我是在表达对妖魔手艺的不屑。”

      浓雾深处立刻传来完美主义者的声音:“但顾先生不还是全吃完了吗,可见也没那么糟糕。”
      顾明哲耸了耸肩,试图向顾升平表达出‘你看吧’的意思来。

      顾升平没理他,只专注于眼前的浓雾,半晌突然横剑于身前,截住了一线细如蛛丝的刀线。
      他那刀不知什么材质,锋利无匹,刀线碰到刃口就悄无声息的断掉了。然而这刀线来时毫无声音,却能被顾升平一剑斩断。
      言清玉诧异道:“这是怎么发现的?”

      “再来千百道也能发现,”顾升平轻笑道,“不如你亲自来试试?”
      言清玉果然听劝,下一秒浓雾中杀机顿显,无数条刀线四面八方飞速压来,顾升平走剑如舞,竟然真的全都一一拦下了!
      铺天盖地的刀线中隐藏着一个人影,顾升平眼神一厉,忽而变招,去势吊诡,横截住了言清玉的水刃!
      言清玉全身都压在那一线刀刃上,清俊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隔着一线刀刃与顾升平对视,笑道:“不错嘛——那这样呢?”

      随后顾升平骇然发现压在自己刃口上的重量突然加重,言清玉看去清清瘦瘦的一个人,也不知道肌肉几何,然而他施加的力量却仿佛无穷无尽,绵长的涌上来。顾升平咬牙,青筋都迸出来了,却还是被慢慢地压得跪在了地上。
      纵然有千般机巧,也架不住一力破十会。刺客自古怕坦克,游戏诚不欺我。

      “一个人当然好挡,”言清玉轻松道,“可山川湖海呢?凡人劈水,怎能斩断?”
      顾升平咬牙,却没想到脑后突然横出来一截冰刃,直直贯穿了言清玉的眉心!
      是顾明哲在背后偷刀,惊愕的表情在言清玉脸上闪了一瞬,随即言清玉的身体碎掉了,化作冰冷的湖水,正好扑了顾升平一身。
      顾升平:“……”
      太晦气了!什么水妖,这怎么打!

      “是因为这个你才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浓雾却忽而散了,言清玉在远方轻巧地落下,手中拎着一个指南针。顾升平目光一凝,立刻反手去摸自己怀中,却掏了个空。
      言临晚送他的那个指南针!这水妖趁刚才……

      “这是我送城主的,里面凝结了我的血液,所以你才能凭借它听到我的脚步的吧。”言清玉轻轻抚摸过那指南针的表面,“这是一百年前我送城主的礼物,他连这也转赠了吗?”
      “你把那称为转赠吗?”顾升平嘲道,“那是为了脱离你的手段吧……”

      “顾先生对我意见很大的样子。”言清玉做了个停战的手势,好奇道,“我大概能猜到前因后果,只是不知道顾先生这对我的愤怒从何而来呢?”
      顾升平却懒得多说:“你不会明白的。”
      “你们都说我不会明白的,真是人类的傲慢啊。”言清玉却笑了,“无论是主人所说的尘世之爱也好,还是你愤怒的理由也好,你们不讲,何以见得我就一定不明白呢?”
      “你和言临晚交枕同眠上千年,如果这么多年的陪伴不能明白,如果他的愤怒崩溃你不明白,”顾升平说,“言语还有什么意义?”
      他足后一点飞身上前,与言清玉缠斗起来。

      “即便如此,难道不懂是我的错吗?”言清玉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优等生,轻松地躲避掉顾升平的进攻,“试问当初,难道次次不都是主人找到我的吗?”
      “既然你这么想——”顾升平怒问,“怎么后来却不肯放他走?!”
      “我有我的要求,”言清玉掐了个手印,落月湖突然翻涌起冲天水柱,水柱如同怒蛇,将顾升平推了三十米远,水流冲刷,顾升平一时甚至张不开嘴。
      言清玉优雅地摊摊手:“他可以说结束,杀了我就好了啊。”

      顾升平狼狈万分地撑着自己站起来,发梢上都在向下滴水。
      闻听此言,他疲惫地抹了把脸。

      “我不想跟你继续打下去了,”顾升平举剑,低声道,“最后一招。”

      剑身上的图腾逐渐亮了起来,泛着幽幽的紫意。顾升平起势如毒龙,狠戾地扑向了言清玉。
      言清玉低笑:“不过吞吃了一点我的本源之力,竟然妄想用我的力量打败我吗?”
      他毫无严肃应战的表情,铺天盖地的雾气从他身体中涌出,又在他的手中化作一柄长刃。他随意挥舞长刃,意态之轻松仿佛砍瓜切菜——顾升平却骇然发现自己躲避不及,言清玉出手的时机刁钻得可怕,他竟然真的毫无招架之力!

      一声刀刃穿破血肉的闷响,顾升平整个人被他挑在了刀尖上。他的胸膛被言清玉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刀刃剖进心脏,热血瞬间喷了出来,淋了言清玉满身。
      于此同时清都城天崩地陷,云上的地基彻底坍塌了,无数人的哭声和叫骂清晰起来。

      顾升平呛出一口血:“咳咳咳……”
      言清玉的兵刃太长,不仅刺穿了他的心脏,同时也刺穿了他的肺。
      “真疼啊……”他轻声说。

      言清玉侧头看向在不远处观战的顾明哲,挑了挑眉:“你这么淡定……?”
      顾明哲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刀尖上的人,神色微微有些哀。
      “他当然淡定了,”他身侧未散干净的浓雾中走出来一个人,竟然是本应已经死了的顾升平,“我又没死。”

      言清玉一愣,立刻回头看刀尖,却赫然发现刀尖上挑着的人是遍寻不获的言临晚!
      言清玉茫然地说:“刚才……”
      “我不指望用你的本源之力打败你,但是骗你一瞬间还是足够。”顾升平说,“你不爱他,所以在那瞬间里分不清自己杀的究竟是谁吧。”

      言临晚垂眸看着自己贯穿自己身体的利刃,低低笑了起来:“你看,最终你还是有做不到的事……”
      言清玉似乎被激怒了,他的表情仍旧恭敬有礼,却立刻结印按在言临晚胸前的伤口上,试图为他止血治伤。
      言临晚呛咳起来,断断续续道:“没……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言清玉怒道,“您不会死的!”
      “真是感谢谢枯荣……他告诉我,生死是铁律,你是逆转不了的……”言临晚却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叹息着说,“放我走吧……清玉,湖神……我很累了。”

      “到底是哪里我没做到?!”言清玉低吼,“就让您这么绝望?我说过了啊,我爱您啊!”
      “我的心脏连着清都城的地脉……咳咳咳……只要我死了,这个地方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因为一千年前我没有抱住您吗?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回复您说的那句爱吗?即便我回复了,您也会生气的!”
      “好歹也是看顾了上千年的城池……在大火中毁掉,你觉得可惜吗……?”

      顾升平和顾明哲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生死离别之际这对主仆竟然还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可见的确是命定冤家一对孽缘了。

      “当年我问瞎子……其实我就知道了……我的结局注定是个悲剧,可我还是叫了你,我也算心甘情愿,死得其所……”
      言清玉轻声问:“那何必和谢枯荣说‘人本不该听自己的命运’呢?”
      言临晚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人类啊……”言清玉叹息,“得了还想再要,失去了又要再求,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到最后得不到就宁可全部毁掉,只有你在这么贪婪的同时,做这么亏本的买卖。”
      “爱是没法这么计较的。”言临晚也叹,竭力又像他怀里靠了靠,再度抚上言清玉的脸。言清玉也伸手,握住了他。
      “我这一生……漫长。我向你求过很多东西,但最后这个是我这一生中最贪婪的愿望。”言临晚最后挣扎着说,“真心为我哭一场吧,清玉。”

      言清玉合眸,果然到最后也满足他,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落,直滴到言临晚眼瞳中去。
      他低声说:“这是一场好悲剧,我为之落泪了。”
      “……临晚。”

      言临晚闭上了眼睛,随着他的死去,清都城一直笼罩着的浓雾瞬间散去,清冷的月光顿时照了进来,顾升平默默良久,没有人说话。

      恰如他的爱情,开始时走进雾气之中,结束时吹散雾气,从头至尾都是一场迷雾,唯有人类的爱欲与贪婪,是劈散迷雾的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