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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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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没错。”
“不像啊！”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来着。”
“嘘，别让他听到。等会不知道怎么祸害咱呢？走走走～”
马龙挺直腰背，假装没有听到，可每一个字分明都落入了耳中。
那段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起初，他想着解释，可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你的解释在他们眼中就会变成无力的辩解。
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从不管真相是什么。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光亮，变得摇摇欲坠，只有手中那颗白色小球还在勉强支撑着他的信仰。
他卷缩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像溺水般窒息。
这一年他学会了缄默，也开始更怕黑。
飘浮的白色小球发出赢弱的光芒，光芒逐渐变大，耀眼。
那光里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
是谁？
“马龙，你发啥呆呢！训练要迟到了。”张继科背着运动包，回头催促。
许昕向他伸出手来，“龙哥，快点，等会我们练练，你那个正手高抛发球，必须教我哈！”
继科儿！许昕！
见到他们，马龙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来，心头泛起丝丝缕缕暖意，迎着他们的笑意，颤抖伸出手，快步追上去，不曾迟疑。
“来了……”
握住许昕的手掌，张继科也顺势挽起他的左臂，三人并排走着。
“说说刚才在想啥呢！？是不是想着等会怎么赢我？”
“龙哥赢你还用想？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怎么不用想啦！怎么不用想啦！”隔着马龙，张继科把他写检讨的草稿，撕碎揉成几个小团，丢许昕头上。
“龙哥救我！”许昕赶忙绕着马龙躲避“攻击”。
他们在闹，他在笑。
如果有你们在，黑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马龙想。
丝丝缕缕的暖意汇聚成河，缓缓流淌全身。
光芒越来越大，直至把周边所有的黑暗都吞噬殆尽。
太刺眼了，他用手遮住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张继科和许昕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一张乒乓球桌，球桌的另一边是17岁的邢野。
“真的不是你做的吗？”邢野面无表情地发问。
“不是。”马龙从来没有像这刻这么坚定。
“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需要用龌龊的手段，也能进入国家队。”邢野把球拍往马龙身上一指，“堂堂正正地打败我。”
马龙眼睛在眉毛下炯炯发光，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
“全力以赴。”
两个时空的马龙在这一刻重叠。
“来了，龙哥的超高抛发球。”许昕激动不已。
小白球沿着直线上升到最高点，从底下往上看，像极了那轮圆月。
当承载着信念和梦想的月亮往下坠的时候，除了赢，他没有任何退路。
静心，屏气。
挥拍的瞬间宛如剑客拔剑，众人第一次从这个温和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肃然的杀气……不，与其说是杀气，不如说是侠气。
是的，侠气。
那种快意恩仇，一剑江湖的侠气。那种只在小说电视剧里见过的气势，竟然就在眼前。
众人的心不禁随着这一拍牵动着。
“去吧！”
白球剧烈地旋转，顷刻间化为一条巨龙嘶吼着奔腾向前，凛冽寒风成为龙脚下的波涛浪涌。
势如破竹般疾驰而来。
邢野感受到了那来自深海的力量，让人忍不住颤栗，又莫名地兴奋。
“很好，让我见识一下你真正的实力。”邢野裂开嘴，笑得狂妄。
“啪~”
这力量……球仿佛要在板子上生生钻出一个洞。
“力度不错，但还不够看。”他用力挥拍，球和板子充分摩擦，再次削了个反手位侧上长球。
下一刻。
邢野愕然，球没有沿着他制定的方向走，而是弹落在他的半台，滚到地上。
视线追寻着球，他脸上的错愕越发明显。
小白球上赫然凹了一个角，这就是他为什么回球失误的原因。
但是球究竟是撞上他拍子的时候坏的，还是……他猛然抬头看向他的对手。
还是……马龙发球的时候坏的？
这个两个问题看似差不多，实则大不同。
如果是后者，说明马龙的控球能力已非常人不能急及。
怎么可能，那个小白兔，那个小哭包，怎么会有这样的实力？！他不信。
邢野输了这球？
“10……10：10，平。”李大爷第一个从刚才震撼的场面回过神来，磕巴报出比分。
这意味着又进入轮换发球制。
双方每轮轮换发一个球，直到一方领先两分胜出。
早两天和邢野过过招的冯大爷，看着场上厮杀的两个年轻人，总觉得哪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们忽略了。
人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太好。
就是隐约觉得这事还挺重要。
是什么呢？
“注意脚步，手腕再低一点，很好，速度……”
这个时候还有人练球？冯大爷向声音来源看去。
是那个漂亮小子，还有那个白胖的孩子。
孩子？！
他知道他们忽略了什么了。
猛然回头，对着场上的马龙脱口而出，“小心！”
但还是晚了。
电光火石间，小球凌厉向前，马龙躲闪不及。
“啪～”
球如炮弹般打在手臂上，感觉一阵麻痛。
追身球。
邢野的追身球。
他们怎么忘了！？
冯大爷一阵懊悔，都说邢野球风野性十足，是因为他不仅擅长防守，也十分擅长进攻。
他怎么就没提前提醒职业队那小子呢！
马龙没有去看肩膀，也没有低头去捡球，他愣愣地看着邢野，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稚气未脱的那个少年。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都说削球手没有未来，只会防守，不会进攻。我要打破这样的偏见，搏出一条属于削球的路来。”
“我，邢野，在将来一定会成为比丁松还厉害的攻削魔术师。”
“我要成为中国，不，是世界的传奇。”
少年邢野的话萦绕在耳边。
攻削结合的削球手。
他做到了？
刚才那个球时机、旋转、速度、落点、力量把控得近乎完美，恐怕连很多进攻型球手都未必打得出来。
这让马龙震撼的同时，也更加激起他的斗志，看向邢野的目光越发锐利。
“打败你，就是最好的证明。”年少的马龙和现时空的马龙异口同声说道。
“那小子有点意思啊！一直用拉加弧圈球把野哥控制在中远台。”谢强说道。
“不过，这样的战术也太无聊了，一眼就让人看穿啊！不就先控制再变线，企图打乱野哥的节奏嘛！？”趣子评价。
仿佛像是印证趣子的话，马龙下一个球果然不再拉弧圈，而是搓出一个弧线低平的近台球。
“雕虫小技。”邢野冷笑，笑马龙的无知。
削球手正常情况下都是打中远台，为了保证球的速度和力量，他们的体能比一般球手要好，手劲也更大。近台不好削球，但是对攻削结合的削球手来说，近台才是最佳的进攻位置。
“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进攻型削球手！”快速上步，调整姿势，挥拍，“前冲弧圈球，去吧！”
“嗷～”豹子弓起身体，一个猛扑向前，速度极快，又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这种来自野生动物的威慑，让众人血液瞬间凝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盯着那只矫健的豹子，马龙反倒无比平静，此刻犹如站在宿舍楼顶上，像无数个日夜那般对着小红点挥拍拉弧圈。
“啪～”
“怎么可能！”邢野瞳孔微张，不可置信。
马龙不但没有如他想象那样失分，竟然还游刃有余地进行了回击。
顷刻之间，一条白龙从拍下升腾而出，灵活绕过邢野，绕过后排围观众人游去。
这弧线······这距离·······也太夸张了吧！
邢野急忙后退，后排观众也纷纷撤离，给他让路。
“漂亮！”许昕蹦起来，手向空中挥拳，也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这球算得太好了，任你步伐再精，后退速度永远比不上左右前进，本以为杀招在前台，没想到后台才是。步步为营，不愧是我龙哥。”
听到众人的惊叹声，张继科毫不意外，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在他心里，比起“地表最强破坏龙”、“六边形战士”，鲜少被人提及的“战术大师”才更符合马龙。
马龙打球，用脑。
小胖东喘着粗气，目光如炬看着他，张继科收起笑容，严肃道：“不够灵活，再来。”
赛场这边。
退得太急，邢野一个踩空，整个身体失重，往后倒去。
凌烈的寒风，瞬间让他觉得自己仿如掉进了一个冰湖，寒冷而无力地窒息，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天。
“那条楼道，我们查过了，没有监控。”关指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没吭声。
两人沉默半晌，关华安抬眼，盯着邢野地眼睛，又道：“邢野，真的有人推你吗？”
真的有人推你吗？
有人推你吗？
推你吗？
邢野重重地摔在地上，球拍从他手中脱落，
“野哥！”
野球党众人刚要冲上前，却被谢强拦住，他看着兄弟们摇了摇头。
全场的人似乎都很有默契，没有再上前。
只有马龙来到邢野身边，捡起球拍，缓缓伸出手。
真耀眼！
阳光透过层层灰云，洒落在马龙身上，温暖又干净。
“我输了。”邢野咬下嘴唇，不管是发球还是做人，他都输得彻彻底底。
卑鄙和肮脏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但他真的恨马龙。
他恨他明明有天赋，却不自信。
他更恨自己，天赋不高，却极度自信。
多讽刺！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如果马龙那天没有出现在医务室就好了。
两年，马龙在北京队只用了两年就无限拉进了和他的距离，他打他一次比一次艰难。马龙这进步的速度，也让他真切意识到，天赋之间的差距。
他不得不承认关指导的眼光。
嫉妒吗？兴许是的。
否则他也不会在医务室鬼使神差地说出那番话，让一切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离开职业队，是逃避，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但他始终不敢说出真相，不是怕别人流言蜚语，而是无法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
骗着骗着，竟然就当真了，真是可笑。
可是如果不骗自己的话，他大概会再也没有勇气握起球拍吧！
对，他就是这样高傲又自卑，懦弱又自私。
看着马龙手里的球拍，他始终没有伸手去触。
邢野蠕动干裂的嘴唇，最终开口，“对不起。”
时隔七年，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