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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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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仲秋。未至黄昏,城内已是华灯初上,喧嚣渐起。宫墙里,兴庆殿前的梧桐落得淅沥,听到脚步声,两只鸟雀倏地飞起。独留下光秃的枝芽映衬在在宫墙上,像一副未完成的写意画。
天气阴冷。殿门前值守的郎官蜷缩着身子,看到远处走来两人人,连忙迎上行礼,轻声朝内通传:“王上,长公子到了。”
“进来吧。”殿内漫不经心传出一句。
只听到声音,姬念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定了定神,整衣敛容,每行一步都仿佛敲打在胸口上一般。殿内焚着龙涎香,这味道霎时将他送回多年以前。直到王榻上的人开了口才将他从虚实之间拉了回来。
“何时进的城?怎么无人通报?”
“儿臣昨夜戌时才入城,有些晚了,不敢叨扰父王。”
榻上的人无语。姬念抬起眼,才看到燮王面前的案上放着几卷简牍,他侧卧在案后,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
“你比从前瘦了些。”燮王想起他离开时不过弱冠年纪,语气稍缓道:“成熟了些。”
“父母在,不远游。念不孝,不能侍奉身前。”
“无妨。”
姬念一言不响地垂着头,直到此刻,他才真切确定这一切不是梦。这位自己称为父王的人,看自己不过是一位戴罪之身的质子,绝不多一分父子之情。虽早料到如此,如今置身其中,依旧倍感受挫,便也不愿继续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寒暄,直接道:“周国既放了儿臣回来,那儿臣此次便要替冯氏翻案。”
“翻案?”这两个字在燮王口中极其干脆,他紧皱着眉,一言不发。
“当年之事蹊跷甚多,外公是遭人陷害。”
“你住口。” 燮王道:“他是乱臣贼子,你怎可还唤他外公?”
姬念眼神黯淡了下去。当年冯亭手握兵权,长女冯蓁又诞下嫡长子。冯氏权倾朝野,风头无两。奈何就在五年前宫中出现刺客,那刺客一口咬定是冯亭指派,身上也刺有冯家军刺字。人证物证俱全,卫氏乘机拿出冯亭谋反证据,一举扳倒冯氏。
“当年冯亭欺君罔上,谋逆心昭昭然。冯氏是你母族,你此次回来,已是为人所不容。如今若再提翻案一事,怕是引火烧身,到时怕是寡人也不奈何。”
燮王一番话,姬念并不意外。只是那些将胸中委屈和不甘系数讲于他听的幻想被打破,原来王室父子,终究如此。他平静道:“儿臣愚钝。”
燮王摆了摆手,仿佛拂去案上灰尘般:“回去吧。”
殿外,李铭抻着脖子同那值守的郎官看房檐上的麻雀,忽然身后传来一句:“宫里露重,你就这般站在门外,不怕病了?”
“我不冷。”李铭笑着回头,却看姬念神情难掩疲惫,转身便要去牵车:“公子累了吧?马车就在外头候着。”
“慢着,”姬念低头系上披风,抬头道:“车里憋闷,我有些喘不上气。不如你我借着仲秋月色走回去吧。”
与民间相比,宫里过于冷清。月光自西斜照在宫墙上,如水般蔓延开来。两人沿着兴庆殿外墙,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宫殿前。李铭从未到过宫里,并不知这里是何处,只看此地毫无光亮,便问道:“什么地方,竟连一盏灯都不点?”
他举着宫灯笃自往门前靠了靠,那木门有些破败了,有几处掉了木漆,如同浮在门上的眼睛。四周高墙里也一片漆黑,只稀疏探出几支枯木,如鬼魅的爪牙一般伸着,看着着实阴森可怖。
“这是椒房殿。”
椒房殿?李铭一愣,突然想起公子说过椒房殿历任王后寝居,震惊道:“那岂不是....那这不就是公子的母后....”
姬念没说什么,两人正要迈步离开,却听到那阴森的宫殿里传来一阵异响。他疑惑回头,就在这时,身后侧椒房殿的大门却猛地打开!一团影直直冲出!
刺客!
姬念猛地反应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李铭看那黑影恍惚间如同鬼影一般,倏地拔出匕首,朝姬念冲去。于是毫不犹豫迎身上前,生生被冲出几米远,随即捂着胸口倒下。
“铭儿!”
姬念还未反应眼前的状况,那刺客已朝自己而来。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他大叫一声,下意识往后一仰,谁知慌乱间失了重心,刚要跌倒,不知从何处冲出一人,展臂圈住了自己的腰,运气一提,带着他连接几纵,以最快的速度跃向另一侧。
那人一侧环着姬念,另一只臂膀朝着刺客胸前猛一用力,强大的内力使那刺客连连后退几步。说来奇怪,那刺客见了来人,丝毫不恋战,猛地跃到高墙上,跳进椒房殿院内。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一队卫尉听到打斗声,终于急忙赶来。见到姬念,他们只觉得此人眼生,并未在宫里见过。可看到方才那人,他们倒是慌了神,连忙半跪道:“属下来迟。”
这救命之人是谁?姬念能感受到此人如同磐石般的臂膀,可惜月色里太暗,看不清此人容貌。只能猜出大约是个青年男子。
“今日的账,之后再算。”那人冷峻地扫视过卫尉们,朝着李铭指了指,“传医师,救人。”
“卫泽谦?”
那人低下头。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眉眼凌厉,嘴角微微上扬。身穿一身雀头色官服,腰间匝着纯黑大带,带上系着块半掌大小的玉佩。方才的打斗让他高高束起的长发有些凌乱,丝缎也松散了,反倒添了一抹随意,煞是好看。
姬念猛地挣脱他的臂膀:“你怎么会在这?”
“听你这语气,好像很不乐意我在这里?”卫泽谦一双眼睛在卫尉们的宫灯下莹莹发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信步走到姬念面前,笑道:“要不是我刚好路过,公子怕是早就没命了。”
“还有那孩子,”他指了指赶来的医师和李铭,意味深长道:“他也会没命....”
姬念一心只想着李铭的伤,不愿与他纠缠,说了多谢二字便要走。谁知卫泽谦却伸手拦下道:“起初他们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不过长公子在周国几年,居然变得与从前判若两人。”
“你什么意思?”
“如果没记错,从前长公子是个伶牙俐齿,知恩图报之人。何况还是救命之恩。”
“那你听好了,”姬念苍白的脸浸泡在月光中:“如今的姬念是个小肚鸡肠,锱铢必较的小人。何况在这里.......”
“这里?椒房殿?”卫泽谦语气轻佻,赌气般道:“当年的事,卫泽言已经死了,一命抵一命,算两清!”
“两清?” 姬念仿佛听到了一句世间最可笑的话语,讥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两清?”
“那你要如何?”
“我要你们的命。”
卫泽谦哈哈一笑,他的笑声音色清朗,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极为脆亮:“公子果然不会让人失望。那看来,看来你是要从我身上讨了?”
“是又如何?”
“自然不能如何!我卫泽谦从来坦坦荡荡。只是公子若要取我性命,恐怕还需些时日。”
姬念疑惑地抬头,只见卫泽谦俯身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公子实在太过瘦弱,还是等养好了身子,再来要我的命吧。”
姬念猛地想起方才被他拦腰拉起,顿时又羞又臊,脸上一阵热,正要辩驳,却看到苏洵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正一脸尴尬地看着他们,支支吾吾道:
“咳咳....公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