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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尸还魂 他的到来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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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投降,但日本人战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百姓们一扫阴霾,开始变得有活力起来。
南京城里,一名少妇穿着合体的旗袍,正行走在一处街道,腰肢轻快的扭动,连带步伐也摇曳起来。露出的些许肌肤,引得路人侧目。忽然一声唿哨冲这边响起,少妇用眼角瞟过去,想着是个帅气青年多好?自己不妨娇羞一笑,若是浪荡子,那就赏他一个卫生球。却不知哪里冲出个半大孩子,将她撞了个趔趄,那孩子也不道歉,直冲冲的跑了,倒是唿哨响起处一个声音响起:“还想提醒你一下,倒让你分神了。抱歉!”少妇这才看清,果然是个儒雅帅气的青年,心里暗恨那孩子坏了自己的事,忿忿且低声骂道:“哪里来的混小子,赶着奔丧啊!”抬眼寻去,见那孩子果然钻进一家药铺,不由脸色一变。这么着急跑,搞不好家里真有急重病人,自己乱讲话,可是要遭报应的。当下“呸”了口唾沫,也顾不得身后的帅气青年,急急的踮着碎步走掉。
街对面的那家药铺已经开了不少年,附近居民有个头疼脑热都在这里买药,老掌柜兼着坐堂医生,此刻正安慰着一个面露愁苦的中年妇女:“我说彭鹏妈,孩子这些天不见起色的话,就换个医生给看看!我听说西洋的医生挺厉害,多重的伤都能医好。再不济,也能用个叫什么糖的玩意儿,吊一吊性命。”
听老掌柜这么说,称药的伙计白了一眼,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可那是掌柜的,自己就是一个伙计,翻翻眼皮已经是他最大的抵抗了。彭鹏妈却没有注意伙计的动作,抽泣了一下道:“您老医术高明,咱这儿的街坊都是知道的,不求您还能找谁啊?!西医孩子他爸也打听了,这药咱用不起啊!”
伙计听这话来了底气,干脆瞪了掌柜的一眼,意思说:看!那你当冤大头了不是?掌柜的只当没看见,仍要再劝,忽然门“哐当”一声打开,冲进来个胖乎乎的愣头小子,眼睛一轮便拉着中年妇女道: “婶儿,彭鹏醒了!”
妇女一听,“啊!”的惊叫一声,拉住孩子就要走,刚走两步又回过头给称药的伙计鞠了一躬,道:“孩子醒了,这药就先放着。麻烦你们了!”然后对着掌柜的合十:“都是掌柜的妙手回春!”这才又拽着孩子,嘴里连珠炮的问话,脚下不停的出门。
伙计等彭婶跟着那孩子出门,这才一边收拢着刚称出来的药材,一边埋怨掌柜:“她就是图咱这儿的药便宜,别人我也不说什么,他彭家祖上也是大户,孩子被雷劈的没了半条命,还这么抠搜?”掌柜的把眼一瞪,训斥道:“你懂什么!他们彭家祖上富裕过,可抗战几年捐钱捐物的,家里也没剩多少,没看把房子都卖了么?”
伙计有些不信:“不能吧!都说人做了坏事家里才遭报应,他们家要是一心为善,怎么孩子就能被雷劈?”
老掌柜罕见的骂道:“狗屁!这些年你见过几个好人有好报的?”这句骂完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接着说:“把药先收拾起来,彭婶家孩子既然醒了,这副药就不大合用,我重新写个方子,你一会儿按方抓药,给彭婶家送去。”伙计答应一声继续归拢药材,嘴里问:“那这药钱?”掌柜的舔好笔,正准备重新开方,闻声想了想道:“他给你就接着,不给你也甭要。”说罢摇摇头,感叹一声不再言语,手里笔走龙蛇,飞快的写出一个方子,交给伙计。
彭家祖上是个富户没错,白墙灰瓦的,大门也是两扇,庭院不大,边角处还能看到浮雕的墙砖,不过时间久了,有些辨不清内容。古代庭院讲究左右对称,但这里就有些奇怪,东边是两个厢房,按说西侧也应该有个厢房或者跨院,但现在却是种着些丝瓜,遮出一点阴凉,拨开叶子能看到后面的墙是新砌的,与其他部分的砖明显不同。此刻东边一座厢房内,一个男人正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半大孩子喂水,见孩子忽然表情一凝又昏了过去,急忙平放回床,然后搭了一下脉搏,这才长出口气,轻手轻脚的盖上薄被。
等着彭鹏妈跟着胖小子急急的回来,男人已经立在庭院当中,见他们进门,赶紧做了个轻声的手势,待妇女平稳了些才轻声道:“刚喂了些水,现在又睡过去了。嫂子别急,估摸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完全清醒。您先熬些粥,看醒过来能不能喝点,能喝就没事了。”
女人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果然见床上的孩子脸上有些红润,胸前起伏不大,但也能看的清楚,这才又走到门口,对男子道:“真是麻烦他丁叔了。家里忽然摊上这事,若没有您帮衬,我们两口子可怎么办啊!”说着,忍了三天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女人一哭,丁叔立马有些慌了神,忙扶了一把,然后扯过一旁的小胖子,让他接手,自己去屋里拿过两张小凳,让女人坐下。这才接上刚才的话茬:“嫂子快别这么说,要不是丁满招惹,彭鹏也不能有这一难,我们出力是应该的,只盼嫂子看在小满还只是个孩子的份上,千万别计较。所幸彭鹏无碍,我们心里也好受些,后面还有什么差遣,您尽管说来就是,我刀山火海也给哥嫂办利索。”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到让女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念叨:“这怎么行!”心里对这叔侄的一点怨念,也就烟消云散了。
见女人有些恍惚的坐着,知道那是悲喜交加弄的有些失神,便任她坐着,冲着正用衣服擦汗的小胖道:“去!把你彭叔喊回来!”。孩子登时眼睛发直,自己跟着彭鹏妈一路跑回来,累的够呛,刚想歇歇又要跑?婶子还好,药铺的位置自己知道,这彭叔去找医生,他又哪里知道会跑到什么地方?男子见丁满不愿动弹,起身拽起胳膊走到门口,弯腰在孩子耳边道:“你在巷子口等,不出小半时辰,你彭叔就回来了,你们一起回来就行。这个时候你不卖些力气,将来叔叔婶婶的脸色可不好看。”丁满见推脱不得,只好垂头丧气的去了。男子扬声冲院内喊了声:“嫂子,您坐着。我先回屋,有事您言语一声。”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到,转身回到隔壁,自顾自的回屋休息。
彭鹏再次睁开眼睛,只见到一张大脸横在面前,脱口道:“丁满!”大脸的主人高兴的哈哈一笑道:“你醒啦!”随即又垮了下来,唉声叹气的说:“生疏了,生疏了!好好的兄弟你竟然叫我名字?”闻声赶来的彭父彭母顾不上嘴里碎碎念的胖墩,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没注意那胖墩忽然道:“难道你不应该叫我胖哥吗?”说着挥手向彭鹏肩膀拍去,最后进屋的丁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丁满,拖到一旁训道:“彭鹏刚醒,你再拍出个好歹来。总是这么没轻没重的就回老家去,”
床上的彭鹏此刻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唯一熟悉的丁满委屈,立时开口嚷:“不管他事,是我拉着他去玩水的。”彭鹏觉得自己是在嚷嚷,可身体虚弱,声音只有最近的父母听到。那边丁满早被自家叔叔拽走。彭鹏看着剩下的两人,冲口喊了声:“爹!娘!”然后又昏过去。丁叔抢在前面用手摸了摸彭鹏脉搏,回身道:“这次是着急说话,气冲了脑袋,缓一下就好。”说完还瞪了胖子一眼,怪他没轻没重。
彭鹏的父母真正见到了孩子醒来,还说了话,总算将几日来拎着的心放到肚里。彭鹏妈嗔了一句:“他丁叔,别总这么说孩子。总是彭鹏自己该着遭这番罪过。”然后急急的去厨房熬粥,等孩子醒来能吃几口热乎的。彭鹏父亲有些嘴笨,只说一句:“劳烦他丁叔。”就出了门。两人离开,屋里只留下丁家叔侄守着躺在床上的彭鹏,不过有些话还是回去自己屋子才好说,丁叔摸摸胖子的脑袋,已经比自己肩膀还高了,应该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吧!
不多时,彭鹏父亲拎着半只盐水鸭,沽了些酒回来,一方面庆祝彭鹏苏醒,另一方面这两天对这叔侄的态度的确不大好,方才听了彭鹏言语,才醒悟自己有些冤枉了人家,所以一起吃个饭就算道歉了。彭鹏父亲晚上还要照顾孩子,丁叔这边也是浅尝辄止,一壶酒竟连一半也没喝完,不过那半只鸭子却连一丝儿肉都没剩下,除了两个男人下酒撕了些,剩下全进了丁满的肚子。见彭母有些疲倦的从屋里出来,叔侄俩这才告辞而去,临走前嘱咐,让彭鹏多出来晒太阳,理由是身子虚,补补阳气,实际却是为了驱散身上的死气。
回到自己屋子,丁叔这才算长出一口气,若是那彭鹏真的醒不过来,这地方就没法住下去了,还得另寻地方,那才是件麻烦的事。不过粗通面相的他也有些奇怪,看面相彭鹏还真是早夭之人,彭家两口也一副无人送终的模样,如今彭鹏醒了,难不成自己学的错了?但这些不算重要,那胖子要是因此恨上自己,以后就不好带了。想到这里,望着大喇喇的坐在床沿,两手撑在后面喘气的胖子道:“这几天总是说你的不是,有没有怨气?”
胖丁满扭头“嗤”了一声:“您拦在前面说我,彭叔彭婶就不好意思再说,这是为我好。还真当我不知道啊!没怨气!不过那雷是真厉害,若不是彭鹏推我一把,我俩就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男子哈哈大笑:“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些啥!不过这事儿你倒看的明白。这三天跑来跑去的,累坏了吧?!”丁满这下有些忍不住,就势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忽然又双手撑着从床上做起,问道:“你咋知道彭叔一会儿就回来?能掐会算啊!教教我呗!”
彭鹏喝了些粥,加上年龄不大,身体恢复的很快,第二天就能下地行走,第三天就要在院子里写字。不过行动虽然无碍,可脑子似乎有些迷糊,除了丁满,见了其他人总要仔细分辨一下才能喊出来,街坊邻居也都知道彭家出了这么档子事儿,都带着东西过来看,聊表心意,可出了门就摇摇头,沉稳些的不说话,嘴快的刚出门就嘀咕:“身体是好了,这脑子怕是劈坏了!”虽然背着彭家父母说,可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彭鹏妈又怎能不知?
丁满比彭鹏大一岁,之前在农村生活,学业与市里不同,来到这南京城就只能降一级,跟彭鹏在一个班里学习,除了有个伴当,也为让这小胖子能更快的融入大城市,时间长了感情也就非同一般。见彭鹏体虚不能乱跑,丁满就陪着他在院里写作业,彭鹏妈在堂屋里做着针线,不过心情沉重,针线活儿也做不到心上,缝两下叹口气,再缝两下又幽幽的出神。忽听院里丁满大笑:“是男人怎能少了那个鸟?”原来是彭鹏将自己名字写成了彭朋,正被胖子嘲笑。
彭母在屋内听得真切,心里有些别扭,想着要不要出去说两句,丁满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有了那个鸟,就是大鹏展翅。好男儿志在千里,只有展翅,才能实现哦!”彭母长吁一口气,看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彭鹏不服,“朋字也很好啊!孔夫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朋友多好?”彭母这才明白,自家孩子连名字也写不对了,本来聪明伶俐的孩子,就出去玩了个水就成了这样,以后若是真的痴痴傻傻,可怎么办呦!想着想着,眼泪“噗噗”的又掉了下来。
院里的孩子哪知道屋里有人在哭,还在争论不休,一个说有志向能成大事,一个说有朋友能成大事。终于,彭鹏有些累,不打算争下去,于是道:“那好吧!你说志向,那你的志向是什么?”丁满挺胸突肚,两手叉腰道:“我要做个将军,带兵打仗。”说着感觉气势不够,还用力的一挥手。然而就在下一刻,他气馁的道:“可惜,现在日本人投降了,没仗打了。”彭鹏刚才争的有些急,脑子这时又开始迷糊。闻言直觉不对,顺嘴答道:“不会啊!还有的打,得打四年呢。”丁满一脸错愕:“你怎么知道还会打仗?”忽然反应过来叫道:“才四年?那怎么行?我都赶不上啦!”说着就要回去找叔叔,准备游说着让自己参军,一转头看见汉子手里拎着东西,黑头黑面的站在院口。
丁典是个北方的汉子,在山上跟着师傅学了道家养生治病的法门。南方熬粥用大米,平时没事,可对体虚的病人来说就不大好了,除非切些细细的姜丝和肉糜一起煮,不过北方的面食却正好对症,丁典便去弄了些,回来正好听见院里的孩子吵嚷。“小孩子不知轻重的胡乱说话。兵凶战危,不详之事,以后不许说。”丁满还沉浸在不能当兵的遗憾里,闻言准备抗辩,见到男人那黑如锅底的脸,立即将话咽进肚里,顺着对方道:“我们就是瞎说着玩儿。”
“这是能瞎说的吗?”男人有些气急败坏,随即和颜问彭鹏:“你怎么知道还有仗打?”彭鹏则一脸迷糊,嘴张了半天才道:“抗战八年,解放四年,好像很顺口啊!”丁典听得一脑门子汗。屋内的彭母听见动静,赶紧抹了把眼泪,出来瞧瞧。男人见状,脸色松动,堆出一丝笑意,只是有些僵硬。丁满看在眼里不禁想笑,却被男人一眼瞪了回去。男人将手中布袋递给彭母道:“常吃大米寒凉,对彭鹏身体不好,我搞了些面,你给做些面条,煮的软烂些,好消化。”另外又从身后拎出一只鸡。“这个也炖了。给孩子们吧,正长身体呢!”
等晚上彭鹏睡了,丁满回来,丁典才拉着又问起白天的事,道:“彭鹏这两天都这么说胡话?”丁满想了想,道:“不算胡话吧!看着挺清楚的,不过确实跟以前有些不同,总写错字不说,平时玩的东西也不大会了。”丁典开始皱着眉头。胖子不见叔叔说话,反倒奇怪,道:“怎么了?彭鹏不会真的脑子坏了吧!”丁典摇摇头,忽然道:“我出去一趟,这两天你跟彭家住,陪着些彭鹏。另外,打仗的事绝对不许再说。”丁满见叔叔说的郑重,也不再多问,应承下来。
第二天一早,丁典就过去敲门,等彭鹏妈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毛了边的钞票递过去,道:“我看药铺掌柜的方子是不错,但药材,放了许久,效用差多了。所以想去采些新鲜的回来,这些天就麻烦嫂子照顾一下我们家丁满。”
“那也用不了这么些啊!几顿饭的事儿,无非添双筷子。”彭母不高兴了,自家虽算不得什么高门富户,但彭家祖上就在这南京城住,也算过的去的,即便这些年兵荒马乱,自家已经远不比当年,可眼下只是多了张吃饭的嘴而已,实在算不了什么。
丁叔笑道:“我家丁满吃的多,要不能长这么胖?再说,这钱也不大好花,远没看着那么多,只是时间紧,没办法换成好用的,只好让您担待了。”说罢瞟了眼攥在彭母手中的钞票。彭母这才细看,原来是一卷边币,紧忙揣进怀里,觉得不合适,又拿出来在手里攥的紧了些,然后折进屋里找地方藏。男人站在门口喊了声:“嫂子,您先忙着,我这就动身了。”
当夜,彭家两口子已经熄灯睡觉,女人将白天的事跟丈夫学了一遍,然后问身边的男人:“你说丁家叔侄是什么来路?拿着边币,是那边来的吧!平时说自己是采药的,我还真信了。”男人咕噜一声:“睡觉吧!钱咱不动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可他们是那边的人啊!咱们和他们走的近了,这将来怕不得脱身啊!”顿了顿见男人不吭声,自己也就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又道:“哦!我明白了,现在小日本投降了,听说两家准备平分天下,这不就没事儿了么?所以你才不担心。”男人“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女人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就安静下来,片刻忽然惊叫道:“不对啊!要是真的平分天下,他们现在还遮遮掩掩的干什么?”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吼:“你个婆娘一个劲儿瞎琢磨啥?闲的没事给孩子煮碗面条去。好好补补,把脑子补好,你这个娘他认得清,我这个爹到现在还认不清爽。”女人“噗嗤”一乐道:“谁让你总是忙工作,不着家,孩子跟你不亲,当然不认你。”男人郁闷的将脑袋用枕头压住,女人也终于消停。于是鼾声四起,一夜无话。
安徽与江西交界处,是一片大山。这里虽没怎么遭鬼子荼毒,却因交通不便,人们生活依然困顿。男人们出去讨生活,或被抓了做民夫,或与人争斗而惨死异乡,出去十个,回来的竟连半数都不到。留望村便是如此。村名是老杨头取的,意思就是这里的人都是留着盼望男人回来的妇女,男人不是没有,可要么是孩子,要么是好吃懒做的地痞混混。
老杨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反正忙碌的女人们是不关心的,但每次来都扛着不少柴火,然后看谁家水少,就给挑满,剩下的时间就逗弄村里的孩子玩,实在无趣就蹲在田头逗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女人们虽然面红耳赤,可也不曾真正恼恨,反而冲淡了对自己男人的思念,所以就由得老头在村里胡混,还时常的做些米粿送给他吃。村头的李寡妇家是老杨头最常去的,他喜欢逗弄李寡妇家儿子,还说这孩子跟他有缘,李寡妇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反正有人帮他带孩子,自己正好做些其他营生,好歹能填补家用。
这天老杨头带着几个光屁股孩子在溪边烤鱼,吃的孩子们一个个油光嘴滑的回来,自己却靠在门边不走,从腰里抽出烟袋,倚着门框慢慢吸。眼见天色将晚,即便对方是个老头,可黑灯瞎火的也会被人说闲话,李寡妇便从屋里摸出一个米粿塞在老头手里,推搡着让他离开。哪知老头看着干瘦,可两三下竟没推动。老头将米粿含在嘴里叼着,磕磕烟袋,缠好重新别在腰中,再拿下塞在嘴里的米粿才道:“等等,等等。一会儿就走。”李寡妇推搡不动,气急败坏的回到屋里,“呯”的关紧门。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村里不少人家都探出头,希望是自家人回来,就连李寡妇也在窗边露着半张脸。可那马蹄声来到近前,却没有半点稀疏,众人知道是路过,失望的缩回屋里。老杨头大声的咳嗽一声,马上那人看见,赶紧勒住缰绳,跳下来就要下跪,却被老头拦住道:“走,路上说。”然后径自跳上马背,任来人牵着马,悠然离去。李寡妇看在眼里,没想到这个糟老头子还认识外面的大人物,于是飞快的从米缸里摸出一样事物,开门追出去嚷着:“老杨头,来客人了?给你拿着,别怠慢了。”老头其实也没走远,寡妇几步就追了上来,双手举着。老头看也不看的接过揣进怀里,牵马的汉子却看得明白,两个鸡蛋。
一人一马无言的走,直到看不见村里烟火,来人才问:“师傅!那家人也不富裕,两个鸡蛋你也拿?”
“她给我就拿,不拿倒让她疑神疑鬼的。倒是你,丁典,不好好的当保姆跑来找我,遇到事儿了?”老杨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旱烟叼在嘴里,打火点烟。电石火光间映出来人的面庞,正是丁满的叔叔。
“确实遇到点事,原本不想来麻烦您老人家,不过弟子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关键,只好来了。不过,师傅怎么知道我做……。”给人看孩子是实,可做保姆这个词儿实在不好听,丁典不愿提起。
“你小师弟一年前来,跟我提过。”
天已经全黑了。老杨骑在马上,微弱的红光一闪一灭,看不清脸色如何。没等牵马汉子问,老杨继续说道:“给人看孩子又不丢人。再说,现在看来还是个好事。你们师兄弟下山就罢了,还叫上山里的其他人,现在看看?还剩几个?你呀!就老老实实把那孩子带大,调教好,好歹能保条性命。”
“弟子明白,现在除了帮着传递些消息,就是看那孩子了。那孩子跟他父亲一样,不愧将门虎种。”说起丁满,丁典打心眼里高兴,这孩子有担当,而且为了掩人耳目,还跟了自己姓,说起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要我说,连消息都不要传,啥事儿都别理,一门心思带孩子是要紧。”
丁典嘴上说着话,脚下也不耽误,不多时就到了一处破败道观前,老杨跳下马背,施施然进去,丢下剩下的半句:“万一事发,牵扯到孩子,你该如何自处?”汉子想跟着解释,可拉着马匹不好进门,只好在旁边找棵树,将马拴好,急急跑进道观,已不见了师傅踪影,正四下看,正殿的一角亮起微光,这才寻到。
老头在殿内一角铺了些稻草,就算是床铺,此刻已经盘腿坐那里,旁边点着油灯。丁典蹲在旁边,说道:“以前的确不妥,但现在国共两党准备谈判。何况我只是传递消息,没啥事的。”
“幼稚!”老头掏出自己啃过的米粿递给这个徒弟,嘴里骂道。“一山岂能容二虎?表面笑嘻嘻,背后掏刀子的事大家都在做,越是这时候,传递消息的人越危险。既然将军信任,将孩子托付给你,这就是第一要务。别光想着自己建功立业。”
汉子心里一惊,这倒是跟彭鹏说的一样。当下撇开这个话题道:“师傅,说起来,这才是我来找您的正事儿。满儿和邻居家的孩子玩的挺好,前段时间去河里玩,邻居那孩子竟被雷给劈了,但那老彭家几代单传,就是不信邪,非要当活人治,谁想真的给活了过来。”
老杨头听到这里,也不表态,只将怀里鸡蛋取出来,分一个给汉子,另一个敲破,直接将生蛋液喝下肚去,然后砸砸嘴。
汉子继续道:“我看那孩子面相,的确有一大难,其父母也是命中无儿养老的相貌,这孩子能活过来就有些出乎意料。但那孩子前些天忽然说还要打仗,并且说打四年,就有些不可思议了。联想孩子醒来后的奇特处,我就赶紧过来,想问问您,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东西借了这副躯壳?”
听到这里,老头才算有些兴致,问:“你有这孩子的八字吗?”
汉子羞涩低头:“只知道是辛未年的。”
“还有什么奇特处?”
汉子认真想了想:“孩子醒来就和父母生疏了,街坊邻居也认不得,倒是和满儿似乎更亲近些。写字也与以往不同,一些字写得极简单,可他写着很习惯的样子。有人说是魂魄不稳,我倒看着像是住了其他人。”
老头示意汉子先吃点东西,这才慢悠悠道:“听你说是借尸还魂没错,可这里也有个讲究。若非自己魂魄,借尸极难,即便借到也活不长久,只了了生前事便走了。若是借自己尸,那魂魄便是过去未来人,难不成这魂是个未来的?这倒有点意思!”
汉子三口两口将米粿吃完,学着老道将生鸡蛋咽进肚子,这才鼓着眼睛问:“还有这等事?未来事尚未发生,如何借得过去尸?”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头笑了。“尤其这未来借过去尸,只能怀疑,却难验证。我怀疑诸葛亮、袁天罡这等人物便是。”
汉子有些不可思议道:“师傅可有证据?”
老头气极,冲汉子后脑一个巴掌道:“有证据还叫怀疑?”然后起身向外走去。嘴里继续道:“事有反常必为妖。诸葛亮山村野夫,竟能造出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等利器,何时所学?何人所授?翻遍典籍也找不到。袁天罡《推背图》,推演中华两千年,若无经历,怎可如此?还有那鬼谷子,门下弟子各个英才,搅动战国风起云涌,每门学问穷你一生之力都不可能做到,他却做到了,如何解释?”
丁典虽不知老道要干什么,但也起身跟了过去,出了大门,老头用手摸着马鼻,然后冲汉子说道:“将军的孩子,听你所说是能成器的,一会儿给你本书,带回去教他。另外那孩子,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人家既然回来,必然有自己的事,不一定能如你所愿。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一家一国更是如此。你若想从他那里窥天机,走捷径,那就失了道心,最终什么都得不到。”讲了一大堆,老道忽然住嘴,他觉得提点到这里就可以了,说多了反倒不好,于是转回来话头:“安魂的药我恰好还有些,原本是给你们师兄弟准备的,现在看也用不到了,你拿去吧!”说完拍拍马颈,转身又回道观,不多时拎出一个小包,交给汉子。
汉子原想在这里住一夜,休息之余也能多陪陪师傅,谁成想这就被赶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头却道:“依你所说,孩子命相不好,这魂魄怕也不好安稳,你早些回去,将药给他喂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药铺掌柜开得一个方子,我看了下还不错,虽说药材差了些,但能有些效果,晚一些回去不要紧。”汉子其实一路赶来,着实有些疲乏,而且自从日军侵华,自己师兄弟号召山里数百人一同下山抗敌,就再也未亲近过师傅,不在身边想不到,可见面之后,是真有点舍不得就此离开。
“你懂什么,普通药方只能治些小儿惊厥之类,哪能安的了魂魄?只有这道家丹方才可以,而且药材也非药铺里那存放多年,药效尽失的草根可比。”老道示意汉子上马,然后又叮嘱一句:“切记我刚才所说,以后只管带好孩子,其他事不要参与了。之前外敌欺负咱,你们帮忙我不拦着,可如今咱们自家人闹起来,可不许你们参合。”说罢转身离去。
汉子听得分明,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于是不再留恋,忍着疲惫拨马掉头,沿来路走了。
等汉子走了,老杨头才喃喃道:“竟蒙蔽了天机过来,少不得要见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