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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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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外接来萤草和织云后,楚云把大伙儿召集在一起商讨事情。众人对王婆子今早过来闹腾之事,也大都摸清楚了状况。
绣娘们面露忧戚。“楚云姑娘,我们这儿还有其他绣品要完成,这一百条帕子在两日内怕是绣不完。”
见她们愁云满面,楚云道:“手上其他活暂时先放着。”
“这行得通吗?要是延误了其他人的货,该如何是好?”
“这你们就不必担心,姑娘自会亲自过去解释。”
“那我们这两日只用来绣绢帕?”
楚云点头,道:“姑娘说了,让我们每人每日绣四块手帕。赶在后日前完工,可告三天假,用来归家省亲。”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沸腾起来,绣娘们面面相觑,眉眼间皆露出喜色。
“真的能回家?”
“自然能,姑娘亲口和我说的,岂能有假。”
她们方才紧绷的情绪顷刻间变得愉悦起来,一时间竟感动的热泪盈满眼眶。“姑娘尽管吩咐,我们愿听候姑娘差遣。”
“甭说一百条绢帕,就冲着回家这份盼头,不休不眠绣两百条都不成问题。”
田七眨巴着眼睛,“你们方才不是说绣不完吗?”
其中一个绣娘指着田七,嗔怪道:“你个小鬼头,我们那是说通常情况下自然是绣不完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能让我回家去,我自个儿绣一百条都行。”
“就是啊,谁不想回家看亲人,我那孩子估计都不认得她的亲娘了。上月收寄过来的家书,孩子他爹说娃娃都快不认识生她的娘了。”
绣娘们有说有笑,津津乐道,一扫方才的阴霾。
田七暗道他们家姑娘就是厉害。
大家各司其职,不出半日便把绣布染好,又分成大小相同的百余份,分发下去。绣布到手后,一干人等便开始忙碌起来。
田七虽是男子,可手速却不比她们差,穿针引线的活儿极其熟稔,绣帕上绣的花朵更是挑不出来毛病。
几个小丫头都凑过去看,“田七,你真有两下子啊。”
田七一脸傲娇,“小时候人家孩子玩泥巴,我就跟我娘学绣花了。”
明月高悬,晚风微凉。窗子透进风来,吹得烛火轻颤,火光幽幽,季渊白皙的面颊覆上黄晕。
她突然又咳嗽起来,以绢帕掩唇,轻轻咳着,尽量降低声音。
季渊放下手中绣帕,起身关牢窗子。
早春的夜间要凉些,不能久坐。季渊是未足月出生,身子骨羸弱,比不得一般人。如今又落下咳嗽这病根,每逢冬日与初春的晨间、夜晚,便会咳嗽个不停。这让她着实头疼。
替她看病的几位大夫皆要求她要好生休养,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莫要再过操劳莫要再过操劳。可季渊看看手底下的活,今季氏刺绣坊才将将在皇城站稳脚跟,百废待兴,加之同行又过来挤兑,可谓道阻且长。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月上梢头,她揉揉干涩的眼睛,取件披风穿上。
她走进厅堂,里面亮着光。是楚云和田七她们趴在桌边睡着了,绣花绷子却都牢牢握在手里。
桌中央摆着烛台,火光跳跃着,温暖着他们的脸。
田七突然咕哝了一声:“看吧,我就是比你们绣的快!嘿嘿,嘿嘿……”
呓语的他又把绣花绷子往怀里揣了揣。
季渊抿唇无声地笑着,去房中取了被褥挨个给她们盖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吹灭蜡烛,悄悄退出来。
院中万籁俱寂,一轮明月当空,庭下积水空明,偶尔轻风曳过,留下一地婆娑树影。
季渊望着那轮皎皎圆月,突然思念起祖母。算算时日,她差不多该两年未回允州。日子竟这般长久,也不知祖母是否安康,是否夜深人静时也在思念她。
等到绣坊的生意真正稳定下来,她定要把祖母接到皇城,再购置一处上好宅院,与祖母一同住进去。
想到这里,她便又有了些精神,在屋外站了一会后就回去继续绣花。
第二日,她从账房支出银两,嘱咐刘管家去街市买几条鱼和几只鸡回来。这两日大家需夜以继日的赶活,得吃些东西补补身子。
午膳每张桌子都摆着一大盆鸡汤,还有油炸香脆酥鱼,几份糕点和允州的一些菜品。
阵阵香气扑鼻而来,萦绕着整个绣坊。
田七鼻子最为灵敏,握着绣绷子从厅堂走出来,摸索着入了大堂。
檀木方桌上摆了数盘花花绿绿的菜,他眼花缭乱。
季渊把鸡汤摆在正中央。
田七惊喜道:“姑娘,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啊?”
“我和方厨娘俩人做的,快去净净手,叫她们过来一起用饭。”
“好嘞。”田七把手里的绣花绷子放在旁侧的空案上,跑到院子里吆喝,“开饭咯,开饭咯,姑娘亲自下厨,先到先得,逾期概不负责。”
说完,院子里忙活的人就陆陆续续过来了。
面前的瓷盘里摆放着黄澄澄的油酥糕品,田七想伸手去拿那焦黄酥糕,被楚云拍了一下手背。“急什么?待会吃不得了?姑娘都还没有动筷呢。”
季渊笑道:“无事,大家快吃吧,这些都是犒劳大家的。”
田七向楚云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遂夹起酥糕,咬进嘴里,大赤赤地对着她嚼着。
季渊给她们盛鸡汤,楚云接过瓷碗,“姑娘,让我来吧。”
她给季渊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掰了些鸡肉进去。“姑娘该好好补补。”
田七看看楚云给自己盛的鸡汤,皱眉道:“楚云,你为什么给我鸡屁股?”
萤草道:“鸡屁股多香,你想吃都吃不到呢。”
织云点头附和,“就是,就你这般骨瘦如柴,该多吃点油腻的东西补一补。”
刘管家也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那年间战火纷飞,甭说鸡屁股了,就是连鸡毛也见不着。”
几人说完都嘿嘿笑着。
田七眼神幽怨:“你们——”
季渊轻笑夹了一个鸡腿,放入他碗里。
田七捧着碗道谢,“谢谢姑娘,还是姑娘最好了。”
他低头嗅了嗅,“真香。”
饭用了一半,季渊问道:“还差多少条帕子?”
田七很快将嘴里的饭咽下去,道:“已经绣完一半有余了。有些绣娘手快,手里头就剩下一两条帕子。”
“今日晚间可能绣好?”
楚云道:“可以。”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
季渊若有所思,一会儿起身,面向众人道:“大家先停一停,趁着今日午间,我跟大家说些事情。”
等众人放下筷子,目光聚集过来,季渊开始宣布:“这百余条绢帕今日晚间若能绣完,待明日上交之后,我给大家发些银两做为回家的盘缠。”
有人问:“会从月钱里扣吗?”
季渊摇头,“不会,月钱不会少你们一分。”
“太好了,谢谢姑娘。”
“这下路上我还能买点吃食捎回去呢。”
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季渊又继续道:“但是除了这些绣帕,我们手上还有其他绣品需要完成,我已经同诸位订户商量过了,我们只需完成每张订单上的一半绣品即可。剩下的,下月再添上。”
没给她们思考的余地,她紧接着说:“明日,大家还得再忙活一日。后日回家前,我请大家去品香楼吃顿饭。”
季渊这话一出,底下就议论纷纷。
“品香楼?”
“是京都最大的酒楼哎?!”
“那可是达官贵人吃饭、喝酒都得和别人共用一所雅间的地方。”
田七忽地站起身,“姑娘,我要去我要去!保证明日前完成任务。”
霎时间,众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姑娘,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一听说要去品香楼吃饭,她们更是兴致勃勃,情绪高涨。就像春日里的小草,被春风一吹,便绿满江岸,生机勃勃又斗志昂扬。
午膳过后,众人便奔赴战斗场,相互帮扶着,终于赶在入夜前,将百余条绢帕绣好。
清点完数量,季渊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大家都辛苦了,绢帕已经绣好,只待明日王婆子过来取了。”
“终于绣完咯!”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今夜能够好好休息了!”
众人面带笑颜,季坊内一阵欢呼雀跃。
这日夜间,街头的柳绣登门拜访。
“季小娘子,我前些天进货去了,今日一回来就听说王婆子让你们绣一百条绢帕。姑娘绣好了吗,可需要我帮忙?”
绣娘们都回房休息了,只剩下季渊几人。
“还差一半,”田七抢着回答,瞬间睡意全无精神抖擞,但面色带着苦闷,“柳绣姑娘简直太仗义,你帮我们绣二十条,不十条?”
“是呀,”楚云笑道,“柳绣姐姐手可巧了,就帮帮我们吧。”
季渊语道:“柳绣姑娘适才进货归来,还未好生歇息一番,怎好意思叫人家帮我们绣花。就算完不成,也不能累着人家。”
“姑娘,柳绣姐姐与我们情同姐妹,怎么会介意呢?”楚云笑眯眯地看着柳绣,“是吧,柳绣姐姐?”
“啊?”柳绣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说,觉得尴尬,忽然间又计上心头,“要不这样,姑娘从我铺拿五十条绢帕来充数,如何?”
“这主意不错,柳绣姑娘有心了。“季渊点点头,“这还倒真是心有灵犀,柳绣姑娘知我们差五十条绣帕,铺子里就就刚好有五十条。”
田七道:“恰好是紫粉色吗?”
柳绣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啊,这前些天刚好有商户想要紫粉色绢帕,我们特地找师傅调色,拿给作坊染的。”
楚云接道:“哎呀,真是巧呢,柳绣姐姐可真是我们坊的救世主呢。”
被这么一说,柳绣的脸不觉火辣辣的烫。
季渊恢复正色,道:“多谢你的好意,只不过这王婆子阅历丰富,定是能看出来绣帕出自谁手,若到时候出了乱子,怕会对姑娘不利,我们再想想办法。”
柳绣讪讪笑,“季娘子日后若有用的上我柳绣的地方,尽管说与我。”
季渊握住她的手,含笑道:“一定会的。”
柳绣面上五光十色。
暮色沉沉,柳绣走了几步路,回头看向季氏刺绣坊的牌匾。
' 季氏刺绣坊 ' 五个大字映在眼帘,柳绣恨得咬牙切齿。
“终有一天,这儿会挂上我的名字!”
还差五十条帕子?
哼!明日有你们好看的!
柳绣哼一声,心情恍然变得愉悦,捏着帕子没入暗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