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长城》河畔青芜

1、第一节 月亮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
　　从快速流动的浮云缝隙间，洒下清泠的光芒，时明时暗。
　　空气潮湿而沉冷，飘着仿若暴雨过后的泥土味道。
　　“……嘟…………嘟…………”
　　长长的接通音，在风吹荒林的啸响下清晰如旧。
　　“喂？巍明吗？怎么了？你在哪儿？喂？！”
　　——我……
　　她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月连珠炮似的声音不断传来：“我已经到医院了，你在哪儿？喂，你没事吧？”
　　——医院……？
　　恍若，回到人间。
　　夏巍明拿着手机，正站在人群熙攘的主路边，上午的太阳透过头顶茂密的杨叶落下斑斑驳驳。
　　“没事……我在路上，正在往那边去。”
　　“在路上可别走神啊！林导刚才来向医生了解情况了，说要见你；还有……”张月的声音有些低落，“听说唐菱恢复意识了，她们同学已经来看望过，你要不要……”
　　“我到那边再说吧。”
　　“我去接你？”
　　听出张月掩饰不住的担忧，夏巍明露出暖和的微笑。“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那……你小心啊，我在大门口等。”
　　合上手机，夏巍明慢慢迈开步子。
　　唐菱吗……
　　——我想要记起的，那孩子一定想要遗忘吧……

　　两个人走进大厅，正碰见辅导员林国卿急冲冲从里面出来。
　　“啊，夏巍明，我正好有话找你说……”林国卿托了托眼镜，开场白之后却不知该怎么衔接下文。虽然学生私自结伴出游的安全问题并不在校方的责任范围内，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了。
　　但是……又让他这做辅导员的怎么开口责备。医生刚才说过，夏巍明身体奇迹般地完全正常，可精神上……
　　现在夏巍明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带着三分倦意七分默然，等着他即将出口的官话。——不，不是在等。
　　他忽然发觉，夏巍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盯着他的眼镜看，那种细细打量却又有点游离的神色，让他心中发紧。
　　支吾半天，他只说了句“下次可千万别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就匆匆离开了。
　　看辅导员的身影出了医院大门，夏巍明才低声说道：“进山的四个人……全都不戴眼镜。”

　　向病房区走去，张月向夏巍明叙述她刚刚了解到的消息。
　　方刚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但还没有办法接受探视；而刘谦墨……
　　“五成的几率吧……”张月叹着气，“来看唐菱的都不敢和她提，不过，她自己心里应该都清楚……”
　　夏巍明只默默点头。
　　她们去看了仍睡着的方刚，才几天就明显消瘦了；然后远远望了望重症监护室刺眼的门灯。往唐菱的病房走时，夏巍明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一定不想看见我。”她微微苦笑。
　　张月立刻道：“不会的……”
　　“我们原本不相识，看见我她只会忆起那天的痛苦而已……”
　　“试一试都不行吗？”张月放轻的声音中带着恳求，“也许跟她说说话你就全都能想起来了……”
　　夏巍明摇着头，再也不肯移动脚步。
　　“我……我还是回宿舍再找找吧。”
　　“那……我陪你回去。”

　　——我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丢失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却不知道它的样貌。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我记得那天万里无云。
　　——我记得那天山林静谧，我记得那天四野喧嚣。
　　——仿佛平行的旅途只有唯一的一个交点；仿佛得到的转瞬便要失去，连“拥有”都不曾经。
　　——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