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被吃定了》果酱梅

2、第二章

　　第二章

　　空雨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很少睡到这个时辰才起来，除了出家前偶尔因为应酬喝醉才会如此。富家公子也不只会花天酒地，还要谈生意、参加宴会，和各阶层的人打交道，喝自己不愿意喝的酒。

　　当了僧人后，空雨谨遵锁澜寺的规矩，看不出一点曾是富家贵族的样子。卯时便起，过堂、早课、禅堂静坐，下午亦是如此，晚上和师傅微生大师交流佛法，一天便过去了。这样的日子平淡且充实，空雨甚至感叹自己没有早早入了空门，享受这样清净的生活。

　　空雨在锁澜寺待了半年后，一天晚上，师傅没有同往常一样和他畅谈，而是给了他一张地图，让他沿着上面标注的路线游历。“空雨，你该出去走走了。”微生大师只这样说了一句，便没有别的交待了。师傅不说空雨也明白，他是为了空雨好。于是空雨向寺里告了假，收拾好行囊就上路了。

　　师傅给的地图很有年头，纸质薄脆古旧，不易携带，空雨便照着原样儿画了个复本。在绘制的过程中，空雨稍微研究了下地图上面标注的地点。很奇怪，它不像一般的地图对各区域有所划分，而是一整个版图中只零星标出了几个空雨听都没听过的地名，各个地名旁边注有一些梵语句子。

　　空雨出家半年，只接触过一小部分梵语经书，极为晦涩难懂的勉强能看个半懂。而地图上的语句像是梵语，又有些不同，或许是古梵语吧？或者是方言写法？空雨既看不懂，便不再深究下去，就沿着图上的路线走吧，不去想前路会遇到什么，无知者无畏。毕竟师傅也没有交待什么任务，自己就当是出门散心吧。说起来，自成年帮忙经营家业以来，便再没有出去游山玩水过了。整天困在琐事里，他厌倦极了。空雨也曾有云游四方、一览大好河山的梦，如今算是实现了。

　　沿着地图走了有两年多，空雨没有觉察出地图指引的地方有什么异样，基本都是一些极为隐僻的山林和河流，荒无人烟，也有一些神舍、寺庙之类。每逢寺庙，空雨必定会进去拜访住持，自报家门时，他们大都会流露出艳羡的目光，“京城来的啊……真好……”小沙弥们叽叽喳喳地问京城的吃穿住行，辈分大一点的则会矜持一点，问问发展前景、经书资源什么的。繁华之地，人皆往之，即使是身在佛门，也无法免俗。

　　紫莲所在的这座山，名字叫雾息山，山上的寺庙应该也叫雾息寺。空雨走出正殿看了看上面半歪着的破损的牌匾，隐约可以看出“雾息”二字。昨天寻到寺庙时，天色太暗了，空雨没能仔细端详周围的环境。现在阳光晴好，空雨吃了点干粮果腹之后便开始熟悉这座雾息寺。

　　雾息寺比起最繁华的京城里最大的锁澜寺来说实在是小太多了，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供人参拜的正殿、僧侣的住所、藏经室、禅室一应俱全，还有一个相当开阔的庭院，只用石头简单围了个围墙，几乎与山林直接相连。庭院里有耕种过的痕迹，想必是过去的僧人一边修行一边耕作，自给自足，别有一股田园风味。空雨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对修行肯定有大大的裨益。这里的僧人或许是什么隐世高僧呢。

　　紫莲曾说过，自己是这座寺庙里的一株莲花，日日聆听佛音，空雨四处转了转，后院一角靠近禅室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极小的水池可供养莲之用，但早已干涸，腐臭不堪。空雨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上前察看。

　　若是此处能养莲花，附近必定有活水吧。空雨满身的尘土，急着想冲洗一番。水囊里的储水也所剩无几了。空雨暗自感叹，遇到这个女妖精对自己还有点好处，至少告诉了自己附近有水。商贾出身的空雨又习惯性地考虑到了利益相关，出了家也难以完全放下心中的小算计，被算计浸淫数年的自己，真的能习得佛祖身上那种清逸出世之气吗？空雨并不势利，只是实在讨厌自己身上沾染着那种商人惯有的铜臭气。

　　寻找寺庙附近的活水并不算容易。空雨本来幻想着过去的僧人们会修一条取水的路，但绕寺庙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路的样子。那些僧人是怎样解决日常用水的问题的呢？空雨百思不得其解。

　　所幸，在一遍遍地观察下，终于有了一点头绪。后院的石墙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空雨仔细地探查每一个有一人身距的缺口，有一处的植被比别处略微稀少一点，估计就是过往的僧人踩踏所致。

　　空雨沿着这个方向走了没一会儿，便渐渐听到有哗哗的水声了。循声而去，翻过了几棵横躺着的大树，水声从细微慢慢变得响亮。在空雨听来，这水声愈发悦耳，他想起在京城时很喜欢去的一家贵族浴场，别人爱去大多是因为里面有大量上佳的姑娘，而他是真正喜欢那里的环境。也许是附庸风雅，浴场不似一般的富丽堂皇，而是采用了清幽自然的装修风格，绿植花卉环绕，池底还摆有温润的鹅卵石，让人如同置身于真正的山间小溪里。在那里空雨总能洗去一身的疲劳。自出家后就再没去过了，空雨有些怀念。

　　水声越来越大，闭上眼仿佛已经能感受到水花打在脸上的感觉。空雨转过一处遮天蔽日的树荫，眼前豁然一亮。原来竟是一帘瀑布！飞银溅玉，白练腾空。那瀑布不长，下方是一汪翡翠一般碧绿的水潭。

　　空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迅速除去了身上的行囊和衣物，纵身一跃自瀑布上跳入水潭中。

　　“砰”的一声，冰凉的潭水淹没了空雨。又累又渴的空雨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下去，才把头探出水面。这水潭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深，空雨踩着底下软软的淤泥直起身来，水才刚刚没过空雨的肩膀。倒是个泡澡的好地方，空雨心想，只是这潭水过于寒凉，久久浸于其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好你个胆大的花和尚，竟敢污染我的莲池！”一声娇喝在空雨耳边炸起。

　　空雨吓了一跳，“紫莲姑娘，空雨实在是渴极了，不是有意为之，我稍后穿上衣服立刻就走！”不管怎样先道个歉吧，自己身上不着半缕，只能瑟缩在水潭的角落里，露出个光亮的脑袋。

　　“你说的衣服是不是这些呀？”紫莲抱着空雨的衣服和行囊从瀑布上面俯冲了下来，站在了潭水之上，就像站在一块平坦的草坪上一样。

　　空雨有些紧张，担心紫莲又要为难自己，“小僧真的不知道此处是姑娘的地盘。”

　　“非要本姑娘泡在里面你才知道是莲池吗！”紫莲似乎不吃求饶这一套，她杏眼圆睁，柳眉微蹙，一脸嗔怒。

　　“那空雨再给您赔个不是，请把衣物还给我吧。”空雨仰望着紫莲，她足尖微微点着潭水，涟漪绽放，背后是水雾飘飞的瀑布，在阳光的点染下，她好似画卷中走出的仙女。

　　说真的，若是早些遇到紫莲，空雨不知会不会动摇出家的决心，但家境的变故也让空雨走向这条路有着必然的因果，紫莲的出现又能改变什么呢……既已成定局，空雨便不得不坚定地走下去，切勿轻动凡心。

　　空雨低下了头，变得像所有谦卑的出家人一样，心如止水。但微风拂过，波澜阵阵，一如他无法平静的心。

　　紫莲叹了口气，走到离空雨最近的岸边把衣物放下了。他这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突然间紫莲惊叫了一声，她无意中一瞥，竟看见水面下空雨的背上有着一条一条的东西在爬动！

　　“空雨！你的背上！”

　　空雨也吃了一惊，自己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啊，莫非是……

　　“紫莲姑娘，莫慌，你仔细看看。”空雨与紫莲拉开距离，身子也稍稍上浮了一些，转过身，露出半个背。

　　紫莲目不转睛地盯着，瞬间恍然大悟，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心疼，还有一点反胃。

　　细皮嫩肉的空雨，竟然有这样一个糟糕甚至是恐怖的背。那上面有着数条狰狞无比的瘢痕，重重叠叠，相互交织，从肩膀处往下一直蔓延到深处，透过波动的水面看，好似一条条扭动着的大蜈蚣攀附在背上。

　　“空雨曾受过鞭刑。”他平静地说。

　　“鞭刑？”紫莲不太明白。但能造成这样的伤痕，必定是十分惨烈和鲜血淋漓的痛楚。

　　紫莲既然不知道人间的许多事，自己便也不说与她听了，以免破坏了她的无忧无虑。“请姑娘回避一下吧，空雨要穿衣服了。”

　　“噗通”一声在空雨的背后响起。“紫莲姑娘？”空雨又无法动弹了。

　　背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有一大群蚂蚁在匆匆搬家，又没有动手想挠的痒感，是清凉舒爽的，让空雨想起受伤那几天，寂静的午后空雨趴着小憩时，师傅为自己上药，清香的草药味熏染了他的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