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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I 初见 有非常少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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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旭经常会梦见他第一次遇见傅舟白的时候,尽管那时他们还在读初二。有那么几年,他们几乎能够听见骨节拔长的声音,外界发生的一切在瞳孔中放大,夏夜的蝉鸣如海啸吞没沉眠,冬日的骤雨像刀片割裂周身,思想似混沌的星云时刻孕育新宇宙的爆发。
有非常少数的一部分人,除了大人觉得他们是小孩外,其实他们毫无自觉。
这一类人,一般说来,都是很早就明白哭泣撒泼是毫无意义的。没有庇护的童年也好,耳濡目染着生活的悲剧也罢,他们坦然接受与同龄人不符的重量。
而且往往也不是很明显。出于对暴露格格不入的自己的恐惧与保护,他们会伪装成与他人无二的样子。以至于谈论起龙珠,宝可梦,四驱赛车之类的,也能头头是道。或者,当有幼稚的约架斗殴时,手中也会握着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双截棍,加入混战的行列。
傅舟白就是抱着那样一对双截棍,站在不远处看着林东旭,身后跟着一个林东旭上星期路上揍过的男生,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青紫,正指着林东旭对傅舟白告状:“老大,就是他!”
傅舟白微笑着望着林东旭,道:“不好意思,我手下说前几天被你欺负了,想讨个说法。”
林东旭微微皱眉:“路见不平,还有什么说法?”
那男生扯着嗓子道:“那也不至于打脸啊!”
林东旭冷笑:“不揍你揍清楚点,你能长记性?还有,”他转眸看着傅舟白,“你这个老大当的也太掉身价,收保护费这一套老掉牙不说,还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本事?”
傅舟白愣了一下,回头敲了一下那男生的脑袋:“喂,怎么回事,我不是不让你打扰低年级的吗?”
那男生有些委屈地道:“那个不是低年级的啊,只是看起来瘦弱而已……”
林东旭冷眼旁观,听见傅舟白的用词,“打扰”,心下嗤笑,又觉得颇有趣,开口道:“你既然知道是打扰,那就干脆别干这种事情,假惺惺地分高年级低年级,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林东旭刻意将“打扰”两个字念得十分重,听起来就是在讽刺傅舟白。
傅舟白回过身又正对着他,一手插着口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傅舟白居然对他笑了一下,而且那种笑容,似乎还有遇到同类的欣喜。不过倏忽而逝,昏暗的路灯下,他也没看太清楚。
只听傅舟白有些慢悠悠道:“听到了吧,人家叫你们不要干这种事了。”
傅舟白身后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有几人甚至想冲上来揍林东旭,林东旭面无表情地将书包放下,傅舟白举起手中的双截棍拦住了那几人,道:“喂,我还没说要打。”
“老大,这不打什么时候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老大!”
傅舟白看似有些无奈:“你们别乱用成语行不行?”
有个人急道:“老大,你难道要金盆洗手?”
傅舟白居然点点头,作认真思考状,说道:“怎么办?我也觉得不要再干这种事情的好。这位——”傅舟白视线又落在林东旭身上,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揶揄,“兄弟,他的慷慨大义感化了我。”
“老大!你意思就是不再做我们的老大了?”
傅舟白耸耸肩道:“对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东旭看着这一唱一和的闹剧,有些不耐烦,道:“我没兴趣听你们内讧。麻烦让一让。”
傅舟白走到他身边,道:“恐怕你走不了。”
不做老大意味着什么,林东旭上一秒还不知道。这一秒,黑压压的一堆人朝他们压过来,林东旭一个头两个大。傅舟白挡在他面前,耍了几下双截棍,哼道:“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他又侧脸看了林东旭,抱歉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将你卷进来了。但是,看在我是被你感化的份上,帮我分担一点不过分吧?”
林东旭卷了袖子,与傅舟白一起打倒了几个打头的男生。与即将斗殴的敌方老大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同一阵营并且要承受对方反水而导致的怒意,你如果问十分钟前的林东旭,他打死也不信。但是现在他们居然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的匪夷所思。
事实上,从见到傅舟白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自然到完全没有什么可以质疑反思的地步。但是,也许也还是不包括打到一半的傅舟白骂了一句脏话,让林东旭拿起书包,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开始逃跑这件事。
不知道跑了多久,冰凉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汗,他们躲进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找不到他们的那群人便闹哄哄地往远处去了。林东旭听见傅舟白有些沉重的喘息,问道:“你被打中了?”
傅舟白闷闷地说了声:“嗯。”林东旭笑了一声,又问:“打哪了?”
“脸。”傅舟白听起来很痛苦。
林东旭将他拉出小巷,来到一盏路灯下,看见傅舟白白皙的额角撑起了个包,眼眶红得看起来有些好欺负。林东旭忍不住嘴角上扬,问道:“像你这样,是怎么当上他们的老大的?”
傅舟白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这不是别人打的!这是我自己弄的。”
林东旭的笑容更肆无忌惮,道:“双截棍动的手?”
傅舟白气急败坏,道:“你这人真的是阴阳怪气,讨厌得很。”扭头准备走人。
林东旭叫住了他:“饿不饿?”
傅舟白侧头道:“不饿。”
林东旭挑眉,道:“刚刚打架,我好像听见你肚子在叫。”
傅舟白微微涨红了脸,道:“肚子叫不代表我饿了。”
林东旭将手插进裤兜,望着他,道:“但我饿了,我想吃饭。我想吃椒盐鱿鱼和紫菜汤。”说罢,便转身往附近的一家饭馆走去。那家饭馆的招牌是随处可见的红底白字,上书“半岛鲜味”,有些不伦不类的名字。林东旭走得不紧不慢,过了几分钟,听见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有意思。
那人似是踌躇了许久,梗着脖子道:“我没钱。”
林东旭没回头,道:“我有。”
“喂,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年级哪个班的?”
“林东旭,初二五班的。”
“……哦。”
林东旭推开饭馆的门,刚好是饭点,吃饭的人还不少。林东旭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傅舟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就喝了几口。林东旭递了本菜单给傅舟白,傅舟白哗啦啦翻了几下,道:“你决定吧。我都行。”
林东旭点头,起身去和老板说了几句什么,顺便掏钱结了账。回来的时候,见傅舟白用筷子戳着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额头上的淤青肿得有点夸张。他又对傅舟白道:“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会。”
傅舟白没有抬头,“哦”了一声。林东旭出门,去了隔壁的小药店,买了化瘀的药膏和大号的创可贴,回来放在傅舟白面前。傅舟白睁大眼睛看着林东旭,像是十分惊讶,半晌,问道:“……你这是干嘛?”
林东旭比划了一下他额头,道:“有点严重,处理一下比较好。”
傅舟白眼眶又红了一些,侧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他又喝了口水,道:“你还没问我叫什么。”
“嗯,你叫什么?”
“你也没问我哪个班的。”傅舟白道。
“嗯,你哪个班的?”林东旭又问。
傅舟白没有回答,吸了吸鼻子,刚好菜端了上来,傅舟白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林东旭也开动,相比起傅舟白狼吞虎咽的模样从容许多。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话,不一会儿,椒盐鱿鱼和烤排骨都吃完了,林东旭给傅舟白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傅舟白接过,咕噜咕噜捧着一喝而尽。
林东旭的视线落在傅舟白袖子上的一个小破洞,又落在他一直都有些红的眼眶上。
傅舟白放下碗,发了一会呆,又兀自动手拆了药,往额上肿得发疼的包抹去,但是他抹偏了,自己好像不知道。林东旭看了一会,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站起来来到他身边,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他的伤处。傅舟白愣愣地看着他,林东旭冰凉修长的手指贴上自己皮肤的那一刻,傅舟白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噤。直到林东旭将一贴创可贴贴上,傅舟白才有些沙哑地说道:“谢谢。”
二人出了饭馆的门,傅舟白摸了摸口袋,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道:“林同学,过几天,我请你吃刨冰。”
林东旭单肩背着书包,问道:“过几天是几天?放学后还是什么时候?去哪里找你?”
“星期五下午放学吧,我去你班门口找你。”傅舟白摸摸鼻子,半晌,又憋出一句:“那什么,礼尚往来嘛。我走了。”
林东旭叫住正要走的傅舟白,道:“你的那个小□□还找不找你麻烦?”
傅舟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林东旭静静地看着傅舟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宽大的校服显得他更加挺拔和消瘦。
为什么傅舟白会那么瘦?好像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似的。虽然傅舟白也很高,但是刚刚混战的时候,校服被拉扯起来的一瞬间,林东旭看见了傅舟白有些突兀的肋骨。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傅舟白。其实他早就知道傅舟白的名字,也知道傅舟白的班级,听过他身为所谓初中部□□老大或离谱或玄幻的事迹,也看过女孩子偷拍传在班群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里,傅舟白斜挎着书包,高挑瘦削的少年白皙的脸上五官有些清冷。看起来像是个好学生,但是极短的寸头和身后跟着的一堆吊儿郎当的孩子让他的气质显得矛盾至极。这份矛盾在这个年纪太扎眼而稀缺,因此也十分吸引人。
他不知道原来傅舟白比照片里的还要有意思得多。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就好了。
林东旭从来没有未来还有很久,和某个人还有很多次见面机会的自我安慰的想法。他那时候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奇怪的执念,就是诸如,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无可挽回的流逝与改变。这一秒珍视怀念的东西,明日就可能面目全非。
因为很少有什么事物让他放心地觉得会是一直不会改变的。
比如今天的傅舟白,他会想过去如果认识他就好了,但是他不会很自信地去想,未来几年的傅舟白还是今天的傅舟白。
长大后他才明白,有个词叫悲观主义者。
他一直以为傅舟白是相反的。只是他忘了,如果是相反的,又怎么会在一开始的相遇就结下特殊至极的羁绊?
只不过是又一种心照不宣的掩耳盗铃罢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