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收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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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冰原。
黑暗中寒冷的钝痛。那感觉就像被冰做的液压机挤压着一样，击碎每一根触觉神经。
痛觉越发尖锐。如屠龙的利剑，锋利的剧痛划破了黑暗。
面前，是深灰的狂风与暴雪。
沉重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慢慢拖行着，经久不化而僵硬的冰划破每一寸皮肤。X感到手腕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拽着前行。
如初生的婴儿般挣扎着，X站了起来。可身体里残余的能量根本无法支持他移动僵硬如石的双腿。X又倒了下去。
眼前又是灰白的冰雪。
雪。很美。
“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雪了。现在的雪原让人觉得进了炼钢厂，至于课本里的雪，假的。”X顾不得疑惑为何他能听见自己沉默的想法，那苍老的指爪的主人，竟是一位十几岁的瘦弱少年。
远方渐渐映出一片矩形的轮廓。荒原上不该有文明的。是海市蜃楼吧。
“那是家。不是海市蜃楼。”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冷不丁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到了。家。”
那是一间浅灰的水泥屋子，看起来是战前工厂的残肢。
脆弱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小雏嘛～欢迎回来！”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这位是……？”
可惜，我没有名字啊。X想。
这次小雏没有听见。或者他并不想听见。谁知道呢。
“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有过什么样的过去，从这一秒开始，你便是我们的至亲。”少年摘下厚厚的藏蓝色兜帽，X这才发现，那兜帽下藏的严严实实，甚至有些凌乱的，竟是一头灰白的长发。
“藤原雏三，请多指教。”
屋里坐着四个人。戴眼镜的斯文男子喻云空，稍年轻些，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子林杉，安静的女孩子白桦，还有戴上兜帽就雌雄莫辨的小雏。
“雏三”……女孩子的名字。早该想到的。
这座被称为“家”的屋子对于四个人来说小得可怜。地上部分的中央塞着一台超小型的空气处理器，四周靠着八角形的墙壁摆着长桌板，兼作资料架与工作台之用。角落里搭了一间小小的玻璃暖房，紫荧荧的冷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昏暗而令人恐惧。在这紫光之中，低矮的草本植物缓慢地生长着，在绿叶间结出赤红的珠。那是这方小小空间几乎唯一的能量来源——另一来源是地下层种植的红薯。
喻云空一言不发地分发着今天的红薯。大家默默地，如同享受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佳肴一般，细细咀嚼起来。不需要的东西。但X还是接过来，象征性地啃了两口，塞进口袋。生的红薯，味道像压得严严实实的泥土与石灰。
“你，不吃？”那是白桦。和活泼得像个孩子的林杉比，作为真正的孩子，她沉默得像座停摆的挂钟。
“不需要。等会种回去。”
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喻云空最先起身，在另一面墙资料架的角落里拿出一本与满架文件夹极不相称的小记事本，皮面纸质——现在真的还有人用这样的东西吗——掏出一支袖珍钢笔书写起来。
“2347年5月26日。今天轮……到小雏扫荒……我待在家……照顾番茄。小雏捡来……一名虚弱的……”
嘀咕声越来越低，新二十四小时的历史在纸页间铺展开来。
累了一天的小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杉轻轻将她抱起，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放在淡淡发着光的睡眠舱里。那轻得让人不敢相信的身体不带一丝防备地瘫软下来，呼吸越来越平缓。
“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云空，明天轮到你出门。”白天活泼似幼儿的林杉，现在温柔沉静得像大家的妈妈。
于是所有人都躺进了睡眠舱。
似乎有一朵柔软轻盈的云落在脸上，眼前的景象在淡白的柔光中越发模糊，接着，一切感觉都消失了，唯有无意识的虚空。
X做梦了。
那梦很跳脱，简直像是无意义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彩玻璃。起初，他被捆绑在一间昏暗的实验室，身体涌过一阵猛烈的电流。随后而来的是来时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再然后，面前胡乱摆着的剪刀、电线和螺丝螺母。它们突然像被操纵的木偶般舞动起来，变换自己的形状。耳畔响起嘈杂的混沌。那些电线扭绞成一个陌生女孩的脸。那嘈杂中，依稀传来几个短句：“这一秒……你……名字是……至亲。”
可那绝不是雏三充满棱角的声音。X害怕极了。
恍惚的一瞬间，在武力的轰鸣声中，刺眼的红色激光打碎了那张脸孔，不，打碎了一切。
身体猛烈地颤抖。然后他看见，映着淡光的白桦的脸。她在敲X的睡眠舱的有机玻璃。
起身，有机玻璃壁应他的动作渐渐打开。
“怎么了？睡眠舱里面不应该有噩梦的。”这似乎是X认识她以来她说出的第一个长句。
噩梦对X来说并不重要。现在盘桓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什么？
梦里太混乱了，什么也听不到。
“或许你本不该有名字。”白桦小声却有力地说，“你啊，不会伪装。想法全说出来了。”
“……怎么不沉默了？”
“伪装。都是。”她又恢复了白天的沉默冷静。
四个人的伪装……吗。
这次X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早，睡吧。这里的工作很辛苦的。顺带一提，刚才的对话，忘掉就好了。”白桦没有露出一点表情，转身又躺进了睡眠舱。
可X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电流在他的身体里单曲循环，女孩的脸一次次消失又浮现。X不觉得那是幻觉。若是幻觉，也未免过于逼真了。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不。的确，我本不该有名字。
没有顾虑到他的冥想，睡眠舱机械地开始了唤醒。它们的唤醒程序被设计得温柔而舒适，避开一切起床气，但X仍觉得这唤醒的过程十分痛苦。他感到自己的大脑过载了，不住地嗡鸣。
“喂！！在发呆吗？”林杉把手在X的面前超大幅度地晃了又晃。
“啊，抱歉。”进程被占用什么的，X绝不可能说出口。
“嘛……无所谓啦。今天你就跟我一起照顾植物们吧。总要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的。”林杉打开暖房的门——若不是它反射的荧白灯光没人会注意这片透明——仔细地抚摸每一片叶子，轻声唱起听不懂语言的小曲——如果那能被称作音乐的话。
“我……要做什么？”X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林杉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刚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来客晾着好久了。
“那……既然没什么事，我来讲个故事吧。故事很简单，可别失望了。”
唉……不照顾植物真的没问题吗……X心说，无奈地摇摇头。
“我啊，几乎不会出去‘扫荒’——因为生存能力太差了……但是人如其名，对植物什么的非常在行。但很遗憾，十几年前生物成绩每次都是垫底……嘛，那是题外话。”
什么嘛。
“从小开始，我的周围的花草就特别茂盛——茂盛到异常的地步。雏菊会从衣柜里长出来，笔盒里会长满草什么的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时我很喜欢在家里乱跑，从卧室到阳台，到厨房再到卫生间，长此以往，就成功地把曾经的家和幼儿园变成了小型丛林——因此也转了很多次学……
“后来，稍微长大了一些，姐姐让我学着控制自己引导草木生长的能力。我的能力传播不需要介质，和辐射有些相似，可以说是在一定范围内无差别攻击吧……因此控制它的过程也挺痛苦的。但最终，我们俩还是找到了方法。对一个特定的地点抱持着强烈的执念，那么这个位置生长植物的概率就会无限增高——把周围生长概率几乎全吸收了呢。如果再努力一下，连植物的种类和大小都可以控制。然而，和别人不同，即是原罪。在雪白的羊群中，我成了漆黑的异端。因此国中毕业，我就被接到姐姐的实验室了——在外面真的活不下去。生长在暖房之中的植物人……这绰号，还真是恰如其分啊。结束了十几年的暖房生活，我就逃到这里了，故事结束。”
“为什么被接到实验室，为什么又从实验室逃到这里来？”
这故事根本就不完整啊，X想。
“哈……说来话长呢。”
模糊而无实义的回答。看来是不想提及的事情呢……换个话题吧。
“所以就被安排照顾番茄了吗？”
“嗯，像是卡牌游戏。玩过吗？秘诀就是把手里的卡牌分配到最适合它们的位置，有时间一起玩玩看吧。”
每个人都是一张卡牌，真是孩子气的逻辑。但X却认真地思索起来。
面前又一次闪过令人目眩的激光，X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强酸性的无助腐蚀。
我能做什么？
还没有找到啊，X心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收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