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暗隙

1、第 1 章

　　我看见很多人的死了。
　　我那恩爱的父母，只是给了我一个惯常的拥抱。我能闻见皂角淡淡的香味，他们粗糙皲裂的手掌划过脸带来痒意，这是个很平常的告别。
　　许是太平常了，没有轰天动地的离别，更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有的是知悉一切的平淡，我终于落下了几滴假惺惺的泪来。
　　我就站在原地，没有像那些小孩放声大哭。这个年纪或许是可以撒娇，但这个时候并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是徒劳无用的追逐。
　　我没有想就放弃了让他们留下来，但那无力的感觉太难受。眼泪被先前落下的几滴打开了阀门，模糊到眼睛。
　　我快看不清他们的背影，我的父母习惯了悠闲的步伐，现在也走不快，像要让我记住他们。可为什么他们不为我驻足呢？
　　我偏头问旁边的魏朗，他没有回答，只抬手给我拭去眼泪。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奢求一个答案。我只觉得，他不会走。
　　他早就被父母抛弃，我在10岁这年成了孤儿，我们是两个没人要的小孩。所以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是无法分开的。
　　这是我在目睹一次次离别后得出来的结论，那是施姨的身上还沾着血，我抱着冰凉的尸体边给施姨擦脸，边告诉魏朗这个歪理。
　　魏朗在旁边给我递帕子，闻言轻笑道：“瞎扯。”
　　我把帕子狠狠拽来，轻轻把施姨脸上的血抹去。我再仔细一琢磨觉得没什么错，于是我昂着下巴示意魏朗递点水，不依不挠地缠着他说：“哪瞎扯了？对得很！”
　　“对，对，”魏朗无奈着承认，钳着我下巴，将我脸上溅到的血迹擦掉。我乖乖不动，任由他捏着我脸。等魏朗松了手我才骄衿地冲他哼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们是最丰富的年纪，却也一无所有，两个流浪的灵魂漂泊在孤寂的街口。
　　只记得最后我们带着施姨走了很远很远，好像也没有多远。风刮得很大，夹着粗糙的沙砾。闭上眼再那么一睁开，就留下魏朗背着我走在茫茫大漠中。
　　施姨迷失在大漠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队丢在路上，只有我和魏朗得以瞥见灯红酒绿的一角，仿佛一直以来都没有别人。
　　我趴在魏朗背上，灼热的日光将一切都蒸融掉。我先前拖着施姨已耗费了大半力气，但现在我连剩下的勇气也没有了。那些支撑着我穿越地图的意志，目标，甚至是希望，都已经发散到空中了。
　　我强撑着精神在魏朗耳边吐出一句话来：“放我下来。”以我一贯对他的命令语气，可惜软飘飘的没力气，少了大半气势。
　　魏朗仍背着我没放手，我看不见他神色，猜不出他是没听见还是装聋作哑。魏朗不开口，我清清嗓子打算在他耳边大吼一声。
　　“你很轻。”魏朗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意外的坚定。我酝酿了许久的话语被堵在喉间。
　　我没再说话，魏朗以为我没听见，提高了音量说：“你不重，很轻。”说完他还抓住我颠了颠。
　　我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声“嗯”来，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一侧不说话。魏朗就背着我，顶着炙热的太阳沉默地走着。
　　忽然魏朗问我：“你渴吗？”他虽说着，却没停下来，只听见腰间的水壶叮叮当当地作响。
　　“不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去勾魏朗腰间挂着的水壶，“你喝。”
　　我把盖子拧开，少得可怜的水在壶里晃荡。我捏着盖子，把水壶塞到魏朗手里，腿一蹬想下来。
　　“别动。”魏朗用胳膊制住我的腿，我只得以将脚晃了晃。我失了力气，没好气地哼哼了几句：“你不放我下来你怎么喝？你一仰头我就摔了唉！”
　　“那就不喝。”魏朗执拗地没松手，依旧背着我一个劲儿往前走。
　　我没劲儿跟他闹。我这姿势很别扭，瞧不见魏朗想做什么，索性便摸索着将水壶抢了来。
　　我努力将水壶拧得死紧，重新挂回魏朗腰上。
　　“魏朗。”我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偏过光微眯着。
　　魏朗嗯了一声作回应，他踩在沙上留下一串厚实的脚印。
　　我在燥热的天眨巴着泛起困倦的眼睛，在魏朗耳边说：“我不走。”
　　我能感受到魏朗宽厚的背上溢出的汗，我用手背给他抹去。最后将头靠在他的颈侧，半阖着眼，咬耳朵似的小声说：“你也别走。”
　　灼热的光不减半分，我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昏昏沉沉间听见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