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轩之月光系列》幽篁轩

1、篇外篇海誓山盟 春

　　春夜。疾雨纷纷。
　　独立于檐下，看着眼前银珠如帘，碎密自坡檐抖落倾流。可怜栏下石边初开的紫铃一下一下地忍受着无止尽的滴答。
　　探出手，感觉水珠入掌凉凉沁沁，纤白的手指捻碎柔玉般的雨滴，倾刻流离，如一掬泪。
　　杜鹃盛载不了过多的雨露，潮湿萎靡。黏化成深浅粉红的团朵。三步五步，零落散乱。满园缤纷凄凉。
　　睫毛轻盈微眨，幽柔的眸子无情地凝视前方。穿透雨帘，穿透梨园，似在看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痴痴地空空的静静地如一尊玉雕人偶。
　　过了良久。雨滴从密集弹珠到如缕泣诉。身后传来悄悄的步声，小巧而纤细的一抹人影越上白墙。
　　带着微微笑意，乌黑的眼睛闪烁一如他手中所擎那盏精巧琉璃灯。风中，淡蓝的衣衫飘荡，他护住灯火，仰头看向依然无语的秦霜。
　　云华渐开，月亮上移。
　　空气中弥漫着花与雨交织的清新香气。
　　回顾身后精灵般的少年，秦霜没有任何表情。缓缓再度把视线移开，长发浓密，披洒一肩，穿得也极为单薄，只在白色贴身的衣物外披了一件湖绿的外衫。
　　“霜的手好凉。要我去拿衣服吗？”黎扬乖巧相望。
　　摇头拒绝，没有波动的眼睛望向天上明月。月华明亮，积雨浅洼也泛起一层流光。他不怕冷，他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的秦霜……

　　那年多雪。雪花大片而落，凝聚成冰绡雪团。落在灰色枝上，如朵朵素色梨花。从阁楼探出头，他忍不住想去摸摸那靠窗的枝。枝桠摇动，积雪扑簌……
　　楼下有人抬首循源。瞬间，清冽的眼睛也怔凝，旋即漾上温柔，嘴角缓缓上勾。仰首笑望。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笑起来一副无害的样子。长长的辫子光滑的拖在脑后，洁白的衣裳绡柔软罗剪裁服贴。很干净很温柔的望着自己。那双眸子清澈如雪。
　　那人叫莫离。
　　*** *** ***
　　霓九喜欢吃烤肉。
　　窜红的火焰，滋滋的青烟，青兰不定的火苗下渐渐酥软的炭。那种感觉很温暖。不用动口，就觉得很暖。霓九最怕冷。
　　坐在放了厚厚绵垫的宽大坐椅上，他大而粗糙的手紧环着秦霜的腰。秦霜只好坐在他的腿上。一边用银筷子把肉片从炭火上翻个身。
　　“外面太冷。我不想走了……”他不肯安分的吃，把脸贴向秦霜的脖子。
　　颈上传来麻痒痒的感觉，秦霜往前靠了靠，持起一旁的酒盏，浅笑回头，递到他嘴边。
　　“我不想喝酒。”握住持杯的手，用力过猛，杯中的酒也洒了一身。
　　“衣服湿了……”轻轻躲闪身后男人在颈上一下下的细啄。
　　“脱掉不就好了……”随着放浪的笑，下一秒已被压倒在宽大的椅子上。背脊因身上的压力而陷入柔软的垫子里。手腕被紧紧的捉住传来熟悉的痛楚。房间里本来就只有他们二人，再也无从闪躲。
　　精巧的梅花盘扣，霓九向来是不肯耐心解的，这身衣裳，怕是再也不能穿了吧。微蹙起眉，可惜了这上好的手工。妩媚笑着，忍耐着，他搞不懂。他的身上也总是冰冰凉凉的，怕冷的九为何偏偏对他贪恋不止呢。
　　软玉般幽柔的眸对上男人因欲望而微湿的眼。他伸臂环住他厚壮的背。手指轻抚，背上是大大小小无数的旧伤。身上的男人因这抚摸的挑逗喉咙也沙哑更加的激切似火。
　　火焰般的霓九，怕冷的霓九……
　　眼神穿越他，望向不知名的交集点。
　　耳边犹自是霓九反覆的低语：霜，我的霜……
　　他总是如此霸气。要一次次宣告他是属于他的所有。
　　“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因情欲而迷失，他在最后总会这样保证般的低喃。
　　秦霜抬起柔软的手，试去男人脸上的汗。柔柔倦倦地笑了。
　　因霓九的自鸣得意。
　　在任凭予取予求的同时，麻木的，是与身体不同反应冷淡而沉寂的心……

　　九……你可曾知道……你并不算什么雄霸一方的豪强。真正叫做有权有势的男人，秦霜遇到过啊……
　　莫离……莫离……
　　*** *** ***
　　他提着小小的包裹纤细而坚决的站在萧羽面前。
　　萧羽对着镜子，在束头发。
　　象牙梳子，他一下下的梳着墨黑的发丝。也在从镜里打量着他。
　　稍倾，反手，扣下梳子。萧羽皱起眉头，始终背对。
　　“秦霜……”他欲言又止。
　　秦霜微笑着，小小的脸，洒落一肩的发，眸子里有着看不懂的情绪。
　　“秦霜感谢萧爷多年的照顾。”他俐落地弯下腰。转身而去，毫不留恋。一旁桌上，放着成叠的厚厚银票。是莫离给他赎身的钱。
　　“人银两讫——”
　　莫离促狭地对萧羽眨眨眼睛，揽过秦霜的肩，笑意盈盈，扬长而去。
　　萧羽依然没有转身。面前是一方镜。镜里他看得到两个相拥的恋人情深的影子。
　　只是……
　　对方是东三省第一富商莫清方的独子莫离……
　　你们会有未来吗？
　　笼合衣袖。不动声色。凭立窗边。看那奢华的马车带走他精心调教的孩子——才不过十六就已经美艳亲王的秦霜。呵。真的是美艳亲王啊……
　　但愿你不会受伤……秦霜……

　　那年多雪。梅园里红红白白的景致美的让人收不了眼。
　　一石一桥，无不精巧若天成。
　　呵着双手，尽管寒冷却奈不住心下兴奋。秦霜和莫离梅园你追我逐象是捉迷藏。
　　终于抱住小小的人影。莫离紧紧的拥住他，他把下巴抵在莫离的肩上，感受他的心跳他的体温。
　　拉开狐皮氅，把秦霜暧在怀中。莫离的眼睛弯如新月。他的吻温淳如酒。
　　摘下白柔的梅，他把它别在秦霜的发上。深情的眼中只觉清丽的霜象个梅花仙子。
　　狐毛蹭着鼻子，微微的痒，忍不住打了个喷涕。
　　你瞧，你感冒了……那柔情万千的男人马上更紧的拥住他。带他回到生好暖炉的房间。

　　水气氤氲。有些微烫。淡色的花瓣飘浮水面。
　　他有些疑惑，回过头，男人无语，只是捞起花来看他看。原来是梅花啊。他就奇怪，这是冬天啊。
　　算什么。你若喜欢。要夏天的花，离也有办法哦。
　　呵呵~~~银铃的笑声响起，他拉他掉入水中，环住他的脖子，告诉这温柔却又骄傲的天之骄子——他只要离。
　　离的发和他的发缠在了一起。与发丝一同纠缠的还有手指和眼神。
　　离说爱他。那个字新鲜而莫名……
　　眼神闪烁。目光迷潆。爱？不懂……他只懂情。

　　发丝漉漉。他站在离的身后帮他绑辫子。离拿着刀子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在刻东西。
　　他踮起脚来看，离是在雕玉。莫家是银楼起家。对玉器离是行家。
　　那是块绿玉。色泽嫩如细柳。
　　离笑了……看着玉。
　　终于，他把玉放在秦霜手里。那本是他家传的镇楼之宝。而他——离少爷，拿来信笔雕字，转送情人。
　　可以倾城的玉，上镌——海誓山盟——
　　离笑的温柔，笑的天真，笑的理所当然，笑的漫不经心。
　　而他只好呆掉。低下头：我什么也给不起离。
　　哈哈哈哈——离笑的狂傲。
　　霜啊。我什么都不要。除了霜什么都不要。纯粹直白。他干脆搂过秦霜，冲他顽皮地眨眨眼睛：把你给我不就好？

　　离散发的时候看来有几分邪魅。他用筷子敲着玉碗，纵酒当歌。然后笑咪咪的揽住他。更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揽着他，带着温暖与眷恋……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偶尔，出其不意，猛地亲他的额头，霜啊霜啊的总是不停地唤他。
　　离是甜甜的毒药……会侵蚀人的心……
　　行不离左右身旁。卧更是同榻而眠。他可以为讨他一笑，挥洒千金。最好的锦缎，云罗雾绸来装点他，什么东西，只要他眼光一碰，离就立刻买下相赠。
　　那年他十六，离尚大他五岁，却稚气一如孩子。
　　他知道离喜欢他，而这喜欢让他不由得一阵阵烦燥。不知缘何。心也如积雪一般，会被淹没。

　　拒婚。
　　他没有想过离会为他拒婚。
　　莫清方急了。对这个从小没打过一下骄纵爱护的儿子说：要他就带着他一起滚！
　　离耸耸肩膀，拥住他，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风天雪地。
　　他们坐着一辆小小的篷车。莫清方做得很绝。不许任何家人给他们帮助。延途商号也不许收留。
　　离依然在笑。
　　这云里天上的男人不该懂得凌落尘泥的味道。

　　喝不起美酒，可以喝劣酒。
　　吃不起鱼肉，可以啃馒头。
　　但是天上天下却只有一个秦霜啊！

　　他眨眨眼睛如是说。

　　那双眼睛，清澈如雪。

　　讽刺的笑意涌上白梅般清丽的脸颊。

　　我不要离……我要的是莫离。

　　萧羽从楼梯上缓步而下。手指滑着扶手，眼光上下打量。
　　秦霜转了个身给他看，笑道：还是秦霜啊。什么都没有少。
　　萧羽的唇边绽露一个微笑：欢迎回家。
　　他甩甩头，跳上座位，脚一荡一荡，嘴角也不耐地翘起：这趟远差真是辛苦。霜好倦哦。
　　萧羽突然笑倒。用手挡住脸。
　　真有你的。秦霜。真有你的。这回连我都被骗到了。真以为你铁心走了。哈哈哈——

　　秦霜的笑清丽如花：萧爷，北方那么冷，不适合霜啊。

　　是吗？
　　萧羽讽刺的挑挑眉。

　　抛下他你不会寂寞吗？

　　马上就会找到新的代替者的。他回答自若。

　　两个月后。霓九上了醉月阁。
　　第二天。秦霜的名字便增加成了五个字。
　　霓九的秦霜。

　　动者——杀无赦

　　上海也有梅园。
　　秦霜茕茕孑立。一身素白。也如一朵单瓣的梅。
　　年岁增长，而人只是出落的更加地妩媚。

　　萧羽看着他，想：难怪他会倾倒从没打过男人主意的霓九。

　　萧爷——
　　凤眼在笑时弯动，流露绮波无限。

　　若是别人，看你这么笑，一定会动心的。
　　他凑过去，轻轻在他耳边道。

　　萧爷不动心吗？
　　他眼波流转。

　　我？
　　萧羽漂亮的薄唇抿成一线。

　　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师傅……想要勾到我，再等几年吧。

　　摇摇头，他搬过秦霜的肩，看着这个他当年从低等妓馆买来的少年，什么时候长大了吗？竟可以说出让他都惊讶的话来。
　　秦霜望着他，双眼柔柔写满尊敬。
　　但他知道。这是个会用眼睛来骗人的男人啊。对。男人。不只是少年了吧。心下忽起一种淡淡的落莫。
　　不知缘何。
　　只好换个话题：怎么想起约我逛梅园？

　　不远处，黑衣男子长眉竖立，一脸怒气。手边的梅枝被他信手攀折一地。
　　花儿凌落。便成了香泥……

　　萧羽。上海滩堪称第三暗势力的——醉月阁——老板。翌日。死于暗杀。

　　下一任执掌人——秦霜。

　　你是下一任老板。该怎么谢我？
　　霓九挑眉。

　　温柔的倚入男人怀中，在耳畔嘶磨。
　　我都是你的，还能有什么拿来给呢——

　　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精灵的秦老板——

　　男人的手宽大而粗糙。紧紧的攥住他纤细的腰。
　　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笑。
　　他也不知道这男人哪点比别人好。他愿意的话，也可以找到更强大的势力作靠山。
　　然而手指轻抚他背上的伤。对于这个熟悉的压力竟会有丝丝安心……
　　什么都不要说……
　　霓九……什么都不要说……

　　身边传来吱吱的铁索响动。
　　回过头，黎扬坐在梨园的秋千上看着自己出神。
　　“傻孩子……”他浅浅的笑了，“才下了雨，上面是湿的。会着凉的。”
　　“回房间吗？”细密的睫毛眨动着，幽犀的眸子闪烁不知名的小火花。
　　“不……我想再走走。难得满园花落啊。”
　　小小的身影，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悄悄地。他偶尔回首，几会疑惑这是他的影子自己成了形。
　　月亮已经完全露了出来。照在皎白的梨花之上。
　　清香与雨水过后的清甜，满园荡漾……

　　“明天……你就要去沈七那儿了……”忽然想到般，他说道，但并不回头。
　　“嗯。”回答声依然听来乖巧。并不多问为什么。
　　而秦霜平静的视线投入茫茫夜色……他要沈七手中的玉。他一定要！
　　那是块绿玉。价至倾城。上镌四字——海誓山盟——

　　（篇外篇——海誓山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