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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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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仿佛来到那座发光的房子。
和我长得一般模样的人坐在围栏后头。
她床头的罐子舀了片白茫茫的雾,透明的玻璃壁刻着些许经文。似乎在追随她幼年时来的红疹。
肿成一团又别致地冒萃水。
不得说痒,否不了痛。
抓挠过后,红斑痤疮像极了小孩的皮球。滚圆地松弛下去,扑在那儿,哈气连天。
佣人收起地上裸露的毛毯,擦擦女人唇角的酣水。她玻璃珠般可爱的眼睛,那样安静。
白裙子盖住她粉嫩的脚窝,大颗珠宝堆叠,围绕她小小的身躯,亮堂一瞬,沦为只会发光的废品。
我凑过去,吹起风。
病房的木椅摇晃着古铜锁,轻轻地生出条影子,越过了窗外的白墙。
先打在车篷,再照上我的脸。
她偏瘫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苦苦长成大人又缩回了小孩,平淡地驼着背。嘴角里静悄悄地滴下水,被人用金丝手帕盛起。
恍惚之中的仿佛,我看见了盛明孜拉起她的手跳舞。抚摸她的额角,她的笑容。
一块玻璃。
透明又璀璨,光滑的身体色泽不一。悬在半空,那么唏嘘不已。
【第一章】
十月份,我决定从新加坡国立大学回到澳门参加盛明孜的订婚礼。
盛家的大女儿盛家惠与我乘坐一班的飞机,她头枕上我肩膀,揣着我的手开始歇睡。
约是两小时后,她新做的牛皮圆头鞋踢了踢毯子,白花花的毛绒毯子脱手挠得直痒,娇哼几声甩到了邻座的华文报纸上。
“不好意思。”
“你也是华侨?”
我重新帮她盖好毯子,旁边的法帽女郎执着手,满口流利的中文。
“我叫许思筠,筠松,筠。”
我已想一同睡去,而女郎始终清醒的。她很友善,我不抵触交朋友,向前耸了耸身子。
“许小姐。”
“不用称我小姐,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回澳门?”
“对。”
“做什么?”
“参加订婚礼。”
“我也是。”
她很爽快,顺手写了张名片,“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来华斯顿庄园找我,啊,真抱歉,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盛……白郁。”
“噢,盛。我认识姓盛的不多,我未婚夫就姓盛真想介绍给你们认识,说不定还是百年前的远亲。你相信缘分吗?像庄生晓梦或是梁祝那样。”
她的眼睛比我小时候还要亮眼些许,干净得能随时滴出饱满的露水,捧在手心便会吹走了般。
我木了头脑,听到她的无稽之谈却是笑着。
“都是哄小孩子的话。”
她叉着手,学孩子一样皱着鼻子哼气,脖颈上一串果核大的白珠子琳琅作响。
“嘿,我可不想变成老古董。”
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很不幸,我先一步成了老古董。”
“可是你很漂亮!噢天,你是我见过华侨中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天真可爱,让人讨厌不起来。更何况她是真的孩子,估计只有十九二十岁,比我还要小上一筹,如花似玉的年纪。
我凑到她耳边,“谢谢,你也很漂亮。”
思筠笑笑,露出两颗皎白的小虎牙。她美得干净,粗麻纱帽上有朵娇花,映衬她偏白的皮肤,显得整个人儿扎进了雅气里。
除了那份华文日报,她手里竟还有本《沉思录》。
“你……妹妹?”
思筠望着家惠。
我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样和思筠说起家惠,我与家惠,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的关系。
思筠不多问。她继续看报,上面标榜澳门今日最新的消息。新出的西洋剧目或是股市新增,亦或者何等威望的人要娶新妻。
我转身,生了困意。
可爱的思筠依旧在我身旁看报,我怀中还有家惠,一切那么真实又荒诞。
飞机轰隆响,我奇怪的睡地深熟。忽而梦到一幢白房,小小的我蹲在大门边,穿登喜路衬衫的人拉着我的手跳动,然后慢慢抚上我的脑袋。
我先是唤他先生,后叫他的名。
再后面,我听见许多人争吵的声音,往前,我则看到了我不堪的过去。
六岁时灰头土面地蹲在赌庄的角落里看庄家洗牌,学习如何卷跑那群瞎货的金袋子。
而几年后我将会被一人买下,永远自在只是少了自由。
亦还有副月前花下柳的姿态,能供专人观赏,生活小滋富绰。
盛明孜造就了我一生荣华,潇洒地将我所有感情扬到大西洋彼岸去,任由北风吹走了。
……
见到盛明孜,是我来到澳门的第二年。
我是黑户。
第一次见到盛明孜,他站在大路中央,巨大的黑伞遮挡住一半的暗色圆帽。
眼看着我被赌庄的跑堂揪住头发,往后方阶梯下的黑屋子里拖去。
那人边骂边扇我的脸,撇脚的汉语里混几句英文。
跑来澳门的英伦绅士不少,像他一般不想惹上是非的更是占多数。
所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即将会被丢进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知我有极大可能会被殴打至死,依旧杵在那里保持一贯的贵族优雅,拿着票据转身便想离开。
我用手扒着门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撕了嗓子喊的。
“求您救救我吧……先生。我想活着走出去,您绝对不会后悔救我的!”
我迫切需要他的帮助。
但他还是往前走,我开始发慌。
“我身体康健无病无痛,先生若是不缺杂事的,我起码还有一副能瞧眼的白净皮囊。先生您绝对不会后悔救我!”
他依旧没吭声。
盛明孜阅览过的女子可能个个比我有风情韵味,我挤破脑袋也不入流。
但我有野性,任何娇骨朵都比不上的张野大胆。
我赌他的香包里就缺我这一调。
我意外的早熟这次没给我招来横祸。
他须臾回身用伞尖对准那个跑堂的额头,像把长枪随时能震杀匹野狼。
黑夜朦胧,只看得清一道萧长的黑管冲来。跑堂的甩开我的手臂,浑身战栗。他怕那贵族手里的“长枪”。
“她多大了。”
“十,十岁。刚满。”
“要多少。”
“什么?”
盛明孜从大皮包里掏出几捆钱币朝他头脸扬去,百张葡币漫天下起雪,一股子臭味。
没等跑堂反应过来,盛明孜已经提起我的身子丢给身后的管家。
跑堂的只管埋头扑进污水汪里撸起袖子去拾,一片片往自己的干衣服上抹水,白净的棉布直泡进泥堆里。
难堪的哈巴狗。
司机打开车门,管家往我屁股下铺片雪绒毯子,搭脚的物件竟登了台面。
我自然明白这些令人扭捏举动的缘由。
可那又怎么样,我以后可能会是女主人。
与上流人士共舞,有栋金银装饰的洋楼供我挖凿,想要便拿起铁锹砸几块下来,抱筺石头睡在万亩花圃中央。
连我也会是个值钱货。
我越想越兴奋。
车轮磨过减震带,缓缓刹了车。
“记住我的名字,盛明孜。”
我此时才突然从幻想中醒来,我原来还是那个穿着缝补得看不出原衣的小乞丐。
车厢内香薰清雅,往左边看去,车内的暖光灯照亮盛明孜半边脸。不难看出他有些年纪,皮肤却细腻的紧,五官精刻得过于英俊,连死角都生辉。
他手边布了瓶酒,上好的白兰地何须细观,光那红琉璃般的透金瓶子便是我始终遥不可及的玩具。
我垂头皱眉,老天当真是偏心,好处全由一人占领。
而我呢?生来便要低人一等。
他攥了张绣纹方巾干咳,声音些有沙沉。
“你好奇我的年龄。”
我揣测他定是要大我十来岁,似乎并不止。
我迟愣一会儿。
“您为什么又决定收留我了?”
他重新叠好方巾,仍不曾直面看我,抿口酒水缓缓开口。
“绕开话题自己发问不是好习惯,要改。”
“我当然会改,可您会一直养我么。”
他瞥了我一眼。
“你有股横气。”
我将手背的泥土往大腿粗布上抹去,极力让自己看的得体些。
“他们都管我叫‘疯狗’。”
很多年后我仍借这句话自嘲,唯一不同的是我真成了条活在嘘骂中安然自若的“疯狗。”
有时,我也会错了意,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如此的需人怜悯才能活下去。又何尝不是在摇尾乞怜。
盛明孜每个举动都极致优雅,左手掩着衣角右手递给我一条新帕子,针线缜密布料柔糯,拿到手中便知价值不菲。
“我有位小女儿,也同你似的有胆气。”
我抬抬眼。
“先生,绕开话题自己发问不是好习惯。”
他左拳抵在唇边轻咳几声,终于正面对我笑,道不出是和善还是客气,我看不透那付出真心又找东西往里埋的想法。
“你叫什么,礼尚往来。”
“白郁,从福利院里逃出来的,父母弃养的孤儿。”
“你倒是提前把我的问题交代完了。”
“有问必答不是么。”
“是。”
他之后没再问我什么,我有些懊悔将自己的底价全报出去。
我们很快抵达盛宅,我胳膊枕着窗台迎了一面清风,暗自埋怨司机开得太快。
盛宅门口站有两排女佣,登上长阶梯后便是大理石平铺出的大路。
转过花圃,阳光松散在玻璃长廊四周,遍地镶着饱满的漂亮碎石,步履之下全是花丛溢来的淡香。
女管家引我四处观望,例如盛明孜爱在何处歇脚饮茶、几时沐浴几时归家,好似我真做了妻。她只淡淡扫视我眼,模式化的阐述那些必要事宜。
盛明孜没跟我说要我做什么,他只要我走过去,像欲使登台的戏子。
我路过各院的时候,总能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咂嘴。
“嘁,小七房,小七房。”
盛明孜曾经往这院子里带过多少妙龄少女,我问不明白说不清楚,但定是比十指要多了。
盛明孜虽将我引进盛家的大门,却为我寻了另一个住处,宛南姿記。这短短的四字我成人许久后才有所领悟。
他找来老师教我礼教,好除去那身土气融入盛家。初学时摔碎了多件名物古董,幸有他一贯绅士风度,惯我如旧,从未打骂过我。
盛明孜准许我直呼他全名,只有我有这特殊资格。但我依旧是唤他:盛先生。
刚住进的时候确实有过不适,盛明孜常年因繁忙的事务要奔东西。
他外出交涉时也会带点小物件寄回来:素色的小礼帽、来自瑞典的明信片,白色纱裙以及单颗比我拇指都粗的蓝宝石项链。
我每天都盼望和盛明孜见上一面,台式日历撕落的纸垒成丘,叠在圆桌碎花布上。
晚间总抱堆杂志周刊爬在床边深入了解他的为人,捂着电话嬉笑。
嘘寒问暖,孩提大话一夜说尽。
等春已伏暑,开门扑进他怀里,踮脚整理他西装领襟,然后落座在院中的摇椅待上一下午。
尽管他寡言少语,我自说不停还是觉得很快乐。
所以说小孩最容易得到满足。
小七房照样快活。
“盛先生,您知道宝格丽新出的香水么,听闻一滴能绽出花来。”
“盛先生,近期来我又长高几分,不日我该出落成大姑娘呢。”
“盛先生,姆妈说我该量衣了。”
他眼皮抬了抬,端起银盘中的清酒,意味深长。
“是吗。”
我点点头,有些扭捏。
“小郁,你想读书吗。”
他问。
我僵在原地,唇瓣往里抿。双手背在身后,卡纸做的信封刺进皮肉。
看得出他并未说些玩笑话,语调硬挺。
他平日应是:
小郁,来。过来。
我只有得到准许才过去,没半点想字能说。
“先生,您前日刚置了批文书来何必再入呢?”
“不,去学堂,我能给你最好的教育。”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
“您就是最好的,我不需要任何教育。”
盛明孜猛地合上书,狠狠瞪向我。翘起的腿重踏在大理石砖,以此表明他现在有情绪。
“小郁,你该去。”
我没出声。
院外泳池里漂浮的恍是雪白的衣裳,咕噜地响,沉下又浮起,金灿的阳光晒红一角。
晚间,姆妈扶我梳发,白长裙的绒布领子挂着淡水珍珠,案几旁是满箱的硕大宝石。
他送的玻璃璀璨的玩意儿充了几大箱,一年后叠起来竟到了我的腰身。
我围在一堆礼盒前,捧着大叠的学校资料发呆。
我没读过书,也不想读。他说要怜惜我的,怎突然想将我送出去。我不稀罕文凭,盛明孜说我读便会有,如其余盛家孩子一般海归回国。
既高傲又讽刺。
第二日,姆妈提前偷偷收拾我的行李,被我抓到现行。惯出的小姐脾气窜上来,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盛明孜很快冲进屋里,我揪着他的衣袖委屈哭嚷,指尖怼向脸庞红肿的姆妈。
“先生,多恶毒的女人啊,竟盼我离了家好做主人!”
盛明孜微沓着眼,很静地看我。
“小郁,这里没有一处属于你。无论株木亦或金银,唯独接受教育拿到的文凭才能成为你的,你现在没有选择。”
我想狡辩,他不给我机会,坚决争强。
“小郁,我终会离开你。”
他隔日送我走,我不理解去国外的理由,女管家义正严辞道,他暂时无力照顾我。
然严格意义上他并没有尽到责任。
盛明孜一夜闯进我梦里,说着福利院里普蒙特夫人的祷言:上帝的孩子都是圣洁无瑕,净白纯透的光。
我没有在福利院接受教育,同诸多孩童为饱饭发愁占据我大半日子。
灰黄的走廊望不到底,水池时常冒出沙粒。六人一屋的破旧房里仅有一个放两张踏板的坑洞供人解决,灯罩碎裂半边,蜘蛛丝吊垂在墙面。
四周昏黑,无人问津。
我实在担忧失去盛明孜的庇护后又会回到那种地方,咬食发硬的馒头夜不能眠。
食物以金银来盛,花果香郁回甘的生活过分奢侈。
饭菜热乎,服饰精贵的日子我已无法摆脱。
有的穷人真谓可悲。
值得侥幸的是,盛明孜还会保持为我提供我所需的物质生活,校中的特殊待遇让我依旧能高昂着头。
我往往不屑和那群同年龄的孩子玩,常翻墙跑去隔壁学院同大学生扎堆。
背着盛明孜买了堆合时宜潮流的衣服,脱掉了他买的所有素白衣裳,学起别人擦抹口红。
刚领悟男女差别的十二岁对爱情充满憧憬。
奉承贿赂这招我很早就学会了,以至于盛明孜直到近两年后才察觉我混混过日。
盛明孜许我在外头拿他的姓作注,我出门向来不带现金。问及支付方式,一句“我姓盛”便能大摇大摆的拎包走人。
盛明孜会为我垫付。
青年才俊都对我好奇,满身名牌的阔小姐大字不识几个却张口哲理。
“白郁,你与盛明孜有什么关系?他不会和你……”
盛明孜的绯闻大半是包养哪家小女儿,欲娶某氏千金。骗人真情,一脚将其蹬回原产地。
于情感之中他混蛋无疑。
他们怀疑我被盛明孜包养,竟也反驳不了。
我对着镜子擦拭涂花的嘴角,抿动唇瓣,愤愤起身离去。
“关你什么事!”
“怪我多嘴,怪我多嘴。我们还能见面吗?”
“痴人说梦。”
那衣冠楚楚的华人留学立刻灰头丧气地逃走了去,着实该。
同我聊及盛明孜的没一个好下场。
我平常有收集关于盛明孜的小道消息,他新找了什么国籍的女郎有没有比我漂亮。既然排到七房,这里可没地腾给小八房。
盛明孜新交往的女友有未婚夫,大我十岁左右,少说也有二十二,留学高材生。
我现在应该也算留学生吧,我自认为不比她差到哪里去。
乔玛琳,盛明孜。光名字看起来就像强行凑对的。
三月中旬,盛明孜主动给我打了通电话。
“小郁,我替你告了假,你回来。”
我躺在沙发上玩弄他新寄来的玛瑙珠子,将羊绒毯往脚上盖,硬要等到三秒后才回答。
“好,几时。”
“后日下午二时,有人接你。”
我眨眨眼,吞了口水,心中猜到一二。
“你要娶乔玛琳了么。”
娶那个文化女郎,成天搁家道经纶吐纲常。一袭贴身长裙能穿出别样的书卷气,同我这品大相径庭。
话端的盛明孜迟疑许久。
“小郁,你还小,不懂。”
“先生,我已不是孩子。”
“你一直是。”
“我不是。”
结婚再结婚,太太娶了又娶。今日轮到她,明日再轮到别人,婚姻如张废纸随时能作罢。
我纳闷他为什么就没说过要娶我,难道因我性格粗蛮且目不识丁像极暴发户?
他说完率先挂断电话让我无话可回,多年的贵人脾气仍没改变。我不由心安许多,至少他对我一贯如此。
这边的学业我向来无所谓,回到盛宅见到乔玛琳的第一面却令我卸下胆。
净白的抹胸裙外罩层钻纱,曲线柔和,顺滑的黑长发微微耷放两肩,名副其实的窈窕淑女。
她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因成功带来的自信,仿佛宴席四周的伴侣皆要围她而转,在这里她才是主角。
舞池逐渐热闹起来,喷泉金光四射。人潮拥挤,多色礼服凑成团浊墨,纷纷尽兴娱乐。
我缩在角落,端起一盘点心埋头苦吃,裙边的蕾丝遭人踩得污黑。盛明孜此时忙着他的喜事与众宾客推销他的新夫人,是定不会来寻我的。
“白小姐?”
盛明孜没将我对外公开过,认得我的人不多。我瞥眼搭话的男宾,顶多二十岁模样,倒有分英俊。
他见我不作声,又加一句。
“白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敢肯定不认识他。
“我们似乎从未谋面过,你认错人了。”
“白郁,你是白郁对吧。”
我已然有些不耐烦,戾气破开唇。
“是又如何?”
“我们在澳门见过的,三年前的百翡丽娱乐场快被庄家圈钱的那人。”
被庄家圈钱的人多了去。
他极力解释,额头冒出晶莹的汗珠。好似很不情愿我将他认作不清不楚的坏人。
“你为我开脱,差点被打死!我是徐良周啊。”
我直盯他圆滚的眼睛,徐良周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可能我真如他所说的有那般好心,救过他一命。
“徐先生找我有事么?”
“我这三年满世界找你。”
我猜到他想说什么,悄悄在心底同他一并念出来。
“我想娶你。”
又是这类老掉牙的路数。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助理递来的花束,从西服口袋里掏出蓝绒布的戒指盒,单膝跪在我面前。
一切做的那么完整,却又那么滑稽。
“我知道,这种情况不太合适,但我可以等。”
这简直可笑。
“徐先生,你觉得我有多少岁?”
“十……五六岁。”
“不,我才朝十三岁阶段迈去。”
他很诧异,嘴巴没法合拢。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我指指脸上精致的妆容和那件盛明孜在法国定制的礼服。
“许是因为这些缘由。”
“你的气质和仪态完全不像孩子。”
我白他一眼。
“我本来就不是孩子。”
他笑起来时眼睛闪着光,温柔得难叫人冲他泄气。
“对对对,你长成小大人了,害我苦苦找了三年。”
不可否认,我很喜欢和徐良周聊天。
盛明孜牵领他的女郎转场走来,尖头高跟鞋的响声迫使我突然来了脾气。
乔玛琳挽着盛明孜的手臂,向我点头行礼,我由衷觉得那双狐媚眼正思考如何给我一个下马威。
“明孜,她便是你常提起的小郁吧。”
盛明孜朝我招招手,想让我过去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借盛家的光,我当真是块宝玉,何人都想来舔舐一口尝尝味道。
我举起碟中的酒,慢慢向他们走去。
“祝福你。”
“谢谢。”
盛明孜盯着我的衣裙再上升到我的脸庞,“你长大了,小郁。”
“先生,我一直都在成长。”
我断定他开始并没注意我,他与我碰杯,转头又和乔玛琳交谈笑闹,手背叠手心,出奇的般配。众人很快又聚在一起,祝贺他们新婚。
而我也该去寻我的伴儿。
徐良周开车送我出去,顺我的心意在不起眼的餐馆外歇脚,老楼房中停辆敞篷跑车夺目张扬,我很享受旁人羡煞的目光。
徐良周帮我端来一碗云吞,绅士地推到我眼前。
“白小姐,我想邀请你……”
“邀请我做你未来的新娘?”
他尴尬地摸着后脑勺,以僵笑来维系话题。
我瞟他一眼,吹了吹汤匙。
“徐先生,在国外像你一般想娶我的人不少,徐先生又是看中我哪点?”
“你善良。”
“因我救你一次就急于将自己的人生抛出去,不觉得得不偿失?”
徐良周愣住。
一些层面上,他确是大人。而论事态面前,他还在感情用事保留孩提时期的稚气。
他有时应该会比我还要矫情,我不会喜欢不成熟的人。
我从皮包里取出几张葡币,压在桌面上。
“这顿,算我请你。”
我推开门,打了一辆车回到宴席便到处寻找盛明孜,跑到他跟前爬在他腿边。
幸好乔玛琳和朋友到别院洽谈去了,我可以对屋里的盛明孜放肆些。
我真的有点疲倦。
不想去理会徐良周或是新婚改姓的盛太太。
盛明孜和乔玛琳的婚纱照摆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我颓坐一边解开皮鞋带扣,脚踝肿了个红包。咬口糕点,摇晃宾客倒的威士忌,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真心向外吐。
“先生爱乔女士吗?”
“我会努力。”
努力这个词太大,不是绝对化的承诺称得上承诺么,我常常这样想着恨不得往全身套满贵金保险。
盛明孜的气息从我发丝顺到耳根,令我晃神。清醒时分宾客已走大半。盛明孜一直居在这间白房里,仅坐我身畔便给足我安全感。
我一瞬觉得这是幸福的,我半开玩笑。
“先生,等我成年了,轮到我们结婚好不好?”
盛明孜翻动手中的书籍,他轻拍我肩膀,将我扶起,不动声色地看着我。门外的舞曲越发细小,我耳中只贮存了盛明孜的话。
“小郁,我会为你寻个好人家。”
他说完,又随宾客谈论乔玛琳。
我躺在盛明孜坐过的沙发上咬着小块糕点。
他什么都明白,唯独不想明白我的意图。也是,我毕竟比不上乔玛琳有风雅韵味。
离开澳门前我让司机特意在盛宅门前多停留许久,迟迟没见盛明孜出来告别。
他总是那么精打细算的人,怪我多嘴失误。日出日落,年始年终,耐不住寂寞。
我推着那堆皮箱,望着那扇玻璃门轻易合上。
我早适应了离别,习惯独自一人生活,不知为何凝视玻璃中的自己开始后怕。
可能,盛明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喜欢我。
我也终会透明的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