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的黄昏》刘雨晴

2、再见

　　对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到来，苏亚并没有多大喜悦，母亲辞世已经五天了，整个世界悲伤的成了灰色。
　　苏亚静默的伫立在郭若兰灵前，手里死死撰着鲜红的录取书长时间，直至骨节发白。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这所谓的生离死别让她已经哭不出声了，此刻面对着灵台上女人的遗像，那张淡漠又清冷的脸，已经显得那样遥远。就在那样一个夜里，她安静的睡去便再也没醒来。苏亚不知道那时的母亲带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离去，她就这么直白的丢下了自己？那些时候的夜里，她一直睡得极轻，哪怕只要母亲一个细小的动作便能将她惊醒，明白母亲的悲伤，所以害怕母亲终有一天会弃自己而去。唯独那个没有星星的漫漫长夜，她睡在苏亚手边，睡得那样安稳，像是放开了一切。苏亚同样睡得很好，在梦里欢快的拉起母亲的手，朝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母亲却突然停下脚步，逆着自己走向一片黑暗，她使劲地喊母亲，使劲地喊，只看到母亲的身影和黑暗交织成一个点，便再也找不到了。她哭得那样伤心，肩膀一颤一颤，从梦里醒来，苏亚惊吓着去触摸郭若兰，眼睛死死的盯住她紧闭的双眼，身体的冰凉透过指尖一丝丝蔓延在苏亚的血液里。终于，她还是离开了。
　　她有过那么一种恐怖的念头，她清楚的认为自己头顶的一片天碎然坍塌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热烈的空洞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流在空气中，射穿自己的□□，充斥着整片狭小空间。是的，那一刻的她脆弱得仿佛一个疯子，一个失去了血色的疯子，昨夜的苏亚已经随郭若兰一同死去，她只剩一副可怜的躯壳。
　　如今，这个家还能靠什么去维持？耳畔绵绵不绝的那些如雷贯耳的幼稚传言该怎么首场？
　　你说这苏明智怎么这么好命，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娶着这么以如花似玉的婆娘。这是邻居张大娘常常挂以嘴边的话兜子。
　　何止呢，买一送一这般好只得给他摊上了。这是对门杂货店赖大娘闲着无趣找茬的话茬子。看人好事，闹人家常。
　　可怜的苏亚，命没跟好，投错了人家，亏了长成这么漂亮乖巧，人见人爱。不然做了我儿媳，跟了我家马萧，不委屈吧！这是从小到大唯一听懂的一句，却也事唯一听得最为挠心的一句，李阿姨成天摸着自己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怜惜，唉声叹气的感慨着自己命不好，这又为何？
　　这个小镇，长满青苔的小镇，没有了母亲的小镇。
　　“ 亚亚，这衣裳都给你装好了，吃的东西另外给你盛带里了。把自己照顾好，这出门去读书也要还长一段时间……你母亲……”
　　苏明智将收好的行李搁在大厅，齿间颤抖着，语调很不平稳，似乎一不小心便将泪说了出来。
　　她背对着苏明智，眼镜不曾离开过女人的遗像，心里在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身后的男人说点什么，即便只是陈词滥调，可如今说起来也只是显得力不从心。
　　“ 父亲，我走后好好照顾自己！”
　　身后一片沉默，气氛安静得吓人，灵台上点燃的香火渐渐变短，苏亚抽出三根新的点上，对着母亲叩拜。
　　她没有告诉父亲，母亲过世后自己曾见过那个所谓的外祖父，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外祖父。那些闲杂人口中的话柄在外祖父口中毋庸置疑的成为了事实。她恨，恨外祖父竟能如此平静的讲着自己亲身女儿的丑事，像是在诉说一个肮脏却遥远的故事。那双挂满年轮的双眼，平静得没有丝毫感情，为什么？
　　俨然，她只能决绝的选择痛快一点的离开，放开这个被不公命运束缚却仍不叫苦的中年男人，放开他对她们母女毫不避讳的爱，而母亲的死却像是一种背叛，让她再也无法面对他，无法心安理得的再去向他索要。
　　苏亚提起行李，眼神黯然，骨节发白，站定片刻，便头也不回的略过满脸皱纹的父亲，走出大门。苏明智欲言又止，殷红的眼圈抵挡不住的潮湿起来。
　　别了，永无止境的乐府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