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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几重天光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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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重天光乍破,铜铃一声响过一声,提着羊角宫灯的小黄门叮叮的敲着,宫娥忙披衣起身,点状描眉。
皇城彼时被笼在晨初的一片惊艳中。朱门大开,朝臣手执笏板,双目平视走进了垂拱殿。
金光澄红了一片亭台楼阁,洒在太宸宫金灿的琉璃瓦上,四角挂了精细极了的灯,窗边养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花草,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种。
却是太宸宫昭懿公主李暮寒亲自种下的,好在不名贵的东西大多好养活,由着李暮寒一点水一点水的喂着,不怎么费心竟也活下来了。
“殿下醒了吗?”
“还没呢,今日殿试,殿下不用去听早朝,昨日嘱咐多睡片刻。”
两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宫娥一面打扫着一面说着话,转身时却看见了一身圆领窄袖红袍衫。
来人眉肤皎皎,一张美过女儿的芙蓉面,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男身女相。始终弯眼含笑,身后还跟着两个绿衣小黄门。
“江大人。”两名宫娥慌忙跪了下去。
江溯看了她们一眼,径直就走了,倒是留下了一个绿衣小黄门,翘着小指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两个碎嘴子!明知道当值的时候不能聊闲话!竟还给江大人撞见了!”
江溯迈步跨过了殿门,屋内打扫的宫娥矮身行李,他目不斜视的将挂在帘上铜铃的铃舌一掐
铜铃声消,帘内人影重叠着,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女官用着银勾子挂上了帘。
内里有人往雀炉里添了一例香,熏的是雪中春信,乃是东坡先生苦寻七年得的梅上雪香。
两道琥珀帘又隔了一道,水滴样儿的琥珀链子在此间敲酌,韵出浅淡暖色。
李暮寒初起,鬓丝缭乱,眸光潋滟明着一水儿的暖。
伺候妆面的宫娥正拿着银篦给她梳着,另一面伺候的女官挑着香炉熏那件疏枝简叶银丝龙纹的大袖衫。
她惯穿着齐胸乳裙,大片大片雪砌的肩背裸露,身后伺候妆发的梳头娘子正在她脖颈处绘着样。
李暮寒眉山柳如烟,她只一挑便生了姿态,却自个儿仍拿着黛子笔挑出一尾深红。
云鬓乌髻,簪花别翠。
“来了?”李暮寒挥退了伺候的人,隔着铜镜看向了垂头立在身后的江溯。
江溯抬首看着李暮寒,笑道:“您怎么做了这幅打扮?绘妆熏香,岂不叫前朝的大人们气绝?”
李暮寒将衣袖上精美的绣纹纳入瘦掌,描摹精致的面皮上才浮现出了一点子嘲意,冷笑道:“本宫便是要着朝野皆知,如今主持殿试的乃是女子。这平康三十三年的天下才子,乃本宫座下,日后的股肱之臣,都为本宫的门生。”
江溯含笑俯身,恭敬顿首道:“是臣说错了话。”
李暮寒翘着尾指将黛笔一撂,宫娥为她穿好大袖衫,端看得李暮寒身姿娉娉,甚至有几分消瘦,可愈看之下却只觉心生恐惧,如坠深渊。
复看更觉气势凌人,她只眼眸轻扫间便叫人心无处遁形,至此不敢直视李暮寒双眼。
李暮寒身穿襦裙腰配峨眉刺,由着江溯轻扶手腕起身,方不过嗤笑道:“岂管的这群糟老头子何等作践?由着他们在本宫跟前作死,作得他们身败名裂,还能讨本宫一乐,将碎银子掷地上,听个响,做了打赏。”
四周的宫娥都只当没自己这个人般,屏息凝神,垂首交掌在身前走在前面引路。
李暮寒高声骂道:“多数都是了酒囊饭袋,只做着安康大梦,安敢享着高官厚禄?”
江溯缓后一步抬着手臂伺候着李暮寒,垂头听着李暮寒一迭声的骂,她是个劝不得性格,内阁的几位老大人年纪大,个个都是打得太极的一把好手,平素里头轻易不显露山水,朝堂上多的是瞧不惯李暮寒女儿身的,凡是她做的决定十有八九要跪身抢地直呼“不可不可!危矣危矣!”。
若不是这般,也逼不得李暮寒多方谋划拿了主持科举的事,只为了能在朝堂之上有一股自己的势力。
李暮寒这样一骂,才算是出了胸腔闷的一口恶气,江溯忍着笑小声提醒道:“虽不过碎银几两,可怕您没这个闲钱。”
这怪不得江溯这般说,李暮寒切切一咬牙,实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确确实实穷的厉害。
别人瞧着昭懿公主食邑颇丰,周身插金戴玉,满殿焚香古玩的,可若不是为了撑这个场面,李暮寒恨不得把自己周身的珠翠锦衣都当了去。
她不咸不淡瞥了一眼江溯,冷掌拍在江溯的手臂上,道:“瞧着你这幅芙蓉春风面的模样,竟也敢于本宫说嘴,少不得要把你送去外头的小倌院里头,连着后头一并爆了。如此本宫既得了钱,你也能学着怎么说话。”
江溯含笑垂头告罪,李暮寒方嘴下留了情面。
转过楼台红墙,只瞧得乌泱泱的一群人,江溯低声解释道:“此番共有七百一十九名进士入太和殿。”
李暮寒眉尖一挑,笑道:“平康二十七年,共六百七十五名进士已是历年之最。如今听得是本宫,竟会有七百多人,真是好笑。”
科举之初定李暮寒为天下才子座师,本就激起翰林学士一片哗然,有人高暄誓不为官,亦不要垂头跪足于一女子。
李暮寒也只是冷笑一声,送了一记白眼,只骂做是“蠹虫蠢货,猪油蒙了心。”
“成天儿叫唤着为生民立命,原都是有嘴没脸的东西。”
李暮寒便是这样说着,一路传去翰林院,各大书院,没想得最后却是激得这群士人纷纷赶考。
诸进士自黎明入,如今已历点名、散卷、赞拜、候至殿前行礼。
李暮寒叠手站在白玉栏边,远远有眼尖的蓝衣小黄门小步来迎,后头跟着一个红袍衫的宦官,正是太和殿的管事刘文。
“殿下!”刘文深躬行李,笑道,“殿下可来了,如今可都等着殿下呢!”
李暮寒眉心微动,食指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说:“陛下呢?”
刘文垂首道:“陛下只待得殿下的裁夺,此番是为国选才,殿下是王太傅的高足,自然没有殿下更合适的。”
李暮寒漫不经心的玩着手上一串透亮的碧玉葡萄,眼皮子却是一点一点的耸了下去,待听了最后一句鼻腔得了句嗤笑:“你倒是越发没嘴了,马屁拍的本宫耳朵疼,真是难听。”
刘文面上的笑纹丝不动,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女官宫娥,大多不是第一次被这位殿下堵得说不出话来。
况且刘文话一落便知要挨李暮寒这一下,平康二十五年擢琅琊王氏王衡为太子太傅,成帝子嗣不丰,更无嫡子,未立储君,却先任太傅命王氏教导嫡女昭懿公主李暮寒。
前年王衡久未等到储君封旨,家中祖母过世,便辞官返乡,后成帝再擢上表数辞。朝中皆传实是王衡不满教导昭懿公主。
刘文此番是实打实的踩着李暮寒的忌讳来说,只是他听命将这话漏给李暮寒听,说不说的从来由不得他。
这般的动静自然引得进士瞩目,只是四周皆是小黄门与侍卫,少有人敢东张西望。
都晓得这是昭懿公主李暮寒,以女儿身行男儿事,手握实权的公主。
略有胆大的也不过余光轻扫,唯有左例中间穿着一身黛色直身的的玉冠少年,微微偏过了头遥遥看来,李暮寒应与他是对视了一眼,却始终看不清面庞,只感觉十分熟悉。
她与那少年相隔甚远,因而对方亦未曾瞧清她的面庞,只觉得李暮寒气势逼人,亦是心生古怪,轻轻一眼就飞快略去不再看。
李暮寒迈步向前头走去:“好胆大的小子,原以为进士里头虽有呆愣的书虫子,却不察还会有没脑子的。”
只听得太保殿前太监肃然喊道:“垂!”,殿下诸君即刻垂头敛眸。
殿里顶头坐着的三位紫袍大臣,为首的那位宝相庄严,有一撮短须,清眉锐目,气质儒雅,正是内阁首辅许则名。旁边两个则是次辅,满头白发眼角颇多皱纹的是梅方鹤。身材较矮,有些胖,一副慈眉善目笑眯眯模样的则是谢道延。
三人起身同李暮寒见礼,李暮寒扬手免礼。
梅方鹤看见李暮寒的装扮后皱紧了眉,别开头目光看向了堂下。
以屏扇珠帘锦帘三隔,两相只得见暗影重重,不复容颜。
士人鱼贯涌入,拱手作揖,贺帝唱礼:“谢吾皇圣恩,学生有礼了。”
许则名但笑不语,这里头谁是士人的座师,自然只有李暮寒这一位。
李暮寒瞧着下头乌泱泱的人模人样的行礼作揖,心里冷笑连连,心知肚明下头多少人骂她牝鸡司晨。
下头人只听到一句:“礼做的齐全,却不知这笔头功夫何如。别省得一派子正人君子,肚里头尽是草包屎尿。”
声音如翠玉相撞,含讥带嘲。不免有士子愤然握拳,女子为座师已是奇耻大辱,又如此当堂出言羞辱。
当即有人愤恨挽袖一指:“你这嘴毒的妇人敢尔?”
满堂哗然,只听得后面连接“国朝不幸!被女子手握昌隆!”“牝鸡司晨!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吾等血溅此殿亦不容此女子!”
“放肆!”梅方鹤眉头越发紧皱,手在桌案一拍,低声骂了一句。
谢道延仍是笑眯眯的捋着胡子,不发一言。许则名此际愈发宝相庄严,威武自成。
眼见有人气愤的推倒屏扇,江溯拂尘一甩,高声唤道:“禁军何在!”
“在!”
墨甲长枪的禁军自殿内阴影处一步踏出,地面撼动,如惊雷震响。领头的将军长枪携力而出,掠空钉入屏扇,枪尾大震。
满堂寂静。
众人抬头探过层叠遮挡,只能看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支着下颚倾身软卧在椅上,手中捏着一柄团扇。
她轻声一笑,道:“原来所谓天下英才,不过是泼皮破落户,做着骂街哗众的事?”
不待众人心头火再起,就听到李暮寒扬声说道:“尔等不服本宫,仅是因为本宫为女子?当真是可笑,天下圣贤书,教得一群蠢出天的庸腐之徒?”
“捏土造人的女娲乃是女子,养蚕织衣的嫘祖乃是女子,生下后稷的姜嫄乃是女子。尔等一身骨血,周身蔽体之物,都为女子恩赐?因何不满女子?”
四下寂静,许则名敛眸喝茶,梅方鹤紧抿双唇扭头冷哼,谢道延还在捋自己没几根毛的短胡子。
王钰怒骂出声:“强词夺理!我亦知道,霍乱商朝的妲己是女子!魅惑君王的褒姒是女子!骊姬倾晋的骊姬也是女子!”
李暮寒眉眼冷凝,将团扇一甩,团扇自高台一路跌落,噼啪噼啪的穿过锦帘,淌过珠帘,砸在了地上。
也砸得诸君心头一颤,但听她续言:“好一张不知所谓的嘴!妲己褒姒媚主,难不成尽成了女子的过错?岂不闻,姜太公钓鱼。倘若有人见你容颜过人,大起色心又胆大包天的将你当街强要,事后再论,乃是此人生的一副活该模样,非我之过?你当如何说理?”
“商,周,晋三朝纷争,乃国君之过,非女儿之过!”
王珏面色风云突变,半晌不发一言。
李暮寒拎起滑落腕骨的披帛,道:“首□□国之诗的许穆夫人乃是女子,支持黄老之学促无为盛治的窦太后乃是女子,为父申冤的缇萦乃是女子,修撰?前汉书?的班昭亦是女子。尔等若不服本宫,或因才能,或因品行,或因谋略,皆可。而非区区女子二字,此方有我朝进士的磊落之态!”
“本宫虽为女儿,何以不能治国,平天下?何以不能为生民立命?本宫当如此,尔等亦当如此。为官做宰,不求富贵荣华,但求死后能得一万民伞,有百姓愿意为你洒一滴真情泪,何不足矣?”
语掷于绿釉石的阶面上,在每个人心中锐利一击,此厢一时无言。
若论才学,李暮寒乃天下大儒王衡所教,六艺经传通习,当的一句博闻强识,此番出口已然不凡。
若论谋略品行,她为昭懿公主,手握禁军之权,年初审核官员绩效亲查亲斩三品贪官,更于京都府设旁坐,每月亲闻民间案件审核查办,鸣冤昭雪。
故而堂下唯有默声肃立,只见一黛衣玉冠少年,从角落走出,垂头缓步,拾起那玉柄红木的描金团扇,仔细理了理扇尾的南珠吊坠,双手恭敬奉上。
“此扇甚为名贵。学生宋惊初,请座主收回此扇。文人之事,虽有口齿之间,却莫不过笔墨一横。座主但见学生等策论何如?”
此番骇然对峙之下,宋惊初言语平缓,波澜不惊,一举一行如春风拂面,静水涟漪。
倒引得李暮寒高看一眼,听清了他的名字后眉心一动,食指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的划着,竟“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宋惊初垂头敛眸,眼不过前端三分地,余光只瞧见帘子一晃,窥见了李暮寒金丝嵌珠软底鞋,一个红衣宦官就来到了身前。
这宦官一双桃花眼自带笑意,一张芙蓉面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面上虽有笑,宋惊初心里却始终有几分胆颤,显然眼前此人,属心狠手辣之辈。
宋惊初眸光迅速垂下,不再复看。他打量着江溯,江溯亦在看他,只见眼前少年郎眉眼疏朗,长身玉立,身姿风雅却不文弱,骨相自有磊落挺拔之态。
江溯将他缓缓扶起,却发觉宋惊初生的比自己尚且要高些,眯眼一笑,捧过团扇,方直身肃立道:“殿下请诸君入侧殿。”
众人早就悄声打量着宋惊初,有心多逐利的暗叫不好,竟叫这个无名小辈出了头。王珏却始终缄默不语,若是细看,却能看出他目视宋惊初,露出几分尊敬与倾慕。
堂下感慨有之,思索有之,仍旧愤慨亦有。倒也不乏些许士人心中五味杂陈,引出反省思索之态。
每二十人由五个小黄门引着分两道入左右侧殿,宋惊初是最后一人,他回首时正见江溯挑开帘子,便又看见那双绣鞋,那位殿内最尊贵的女子,胆敢怒斥诸君的女儿,此际轻撑脚骨,鞋尖点地,透出几分凌厉的慵懒来。
她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一下。好生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