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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庭 那个家庭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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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家庭
今天是我同桌去世的第四天。
我如往常一样走在校园里。
而无论是人还是事,一切都如往常。
那个人的离去就像一个羽毛轻轻的被微风拂走,除了偶尔的流言蜚语中能听到几句关于她的笑谈,我已经找不到她的一点痕迹了。
说来也是。
那个带头欺凌她的女生,我认识,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曾经相互应酬,经商世家,上市公司,怎么能出现这样的丑闻呢,常规手段罢了。
更何况,这个校园里难道还缺笑资和乐子吗?
我想,她与其他人也没有区别,都是只能摇尾乞怜的弱者罢了。而她是弱者中的弱者,懦夫中的懦夫。
这样生活在底层的胆小鬼,有什么值得别人记忆的呢?
我也应该忘记了啊。
真是奇怪,那个人,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呢?
我皱眉。
我又想起了那一双星眸,那个包含着无限期待的、含泪的眼神。
那渴望着自由的一句话。
我有些发愣的停住。
忽然间,一股大力冲到我的头顶,我被砸的踉跄一步。
猩红的液体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我莫名的伸出舌尖舔了舔,铁锈味充满了我的口腔,真不好喝。
那个人知道血这么不好喝吗?
我脑子里最近老是冒出这样奇怪的念头。
但外界的叫嚷声很快把我从奇怪的念头里揪了出来。
我看向外面。
我眼里流进了血,所以,当我隔着这层血往外看的时候,世界颠倒,好像都被染成了红色。
无论是天,还是地,还是那一群在我面前惶恐不安叽叽喳喳的男生,都好像被染成了不详且怪异的红色。
当然,这不祥不会是针对我的。
不过,那群男生中,为什么有一个人我看着眼熟呢?
直到我坐在医院的单人病房中,冷眼看着一群家长和学生在我眼前鞠躬赔罪、苦苦哀求的时候,我才恍然惊觉,那个被指责没有运好篮球以至于伤到我的男生,就是我同桌的亲弟弟,而正带着满脸不耐烦的他给我鞠躬道歉苦求原谅的中年男女,就是我同桌生前的父母。
真不像,我想,无论是体型,还是眼睛,又或者作态,都不像。
我同桌胖死了,他们一家人却都是瘦竹竿。
我同桌眼睛含水,很美,他们的眼睛里却流露着我熟悉的市侩精明和欲望,跟美扯不上半点关系,只让人想到肮脏。
尤其是他们在这里唯唯诺诺的样子,窝囊至极的样子,简直太不像了!我的同桌是怯懦的,但不是这种......……
我阴沉着脸,在吵嚷声和求饶声中,一股莫名的怒火忽然从我的心底涌出,我猛地将床前柜掀翻,发出轰然一声巨响,在场的人都惊诧的停下,看向我。
我不管不顾,冲向洗漱台,一把把水龙头拧开,水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我浑身冰凉,我在镜子里清晰的看到,我狰狞的样子,就像一个疯子,就像......那个人死之前那一天的样子。
和我平时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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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之前,我其实已经见过那个人的弟弟了,不过,只是那匆匆的一瞥。
当时我赶着上办公室,从教室匆匆出来,依稀间好像在走廊的夹角看到她,在和一个瘦麻杆说话,神情焦急又沮丧,就像要哭了一样。
那个男生侧对着我,我没有看到他整个脸,但我注意到他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
不知为何,我心生不爽,但我急着找老班,还是匆匆的离开了。
后来回来,我发现,那个人哭了好久。
默默地、安静地坐在桌子上,流了一上午的眼泪,眼神死寂。
哦,我想起来了,那一天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微风吹过我的发梢,我瞥了一眼她,却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我不满的看回黑板,心生疑惑,为什么这一次她不再向我感叹春光璀璨了呢?
那一天,好像是她去世的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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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了一顿狂,把所有人都赶出了病房,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手机发呆。
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她的家庭,只是以前没有在意,是哪个碎嘴的说到我面前的我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我听到后一瞬间的愕然,社会底层、重男轻女、试药失败、非打即骂......了了几个词,却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把那个人网在了深不见底的黑渊,让她求告无门,让她歇斯底里,让她满载绝望和痛苦的活着和死去。
据说,她不是天生就那么胖的,而是在休学半年后忽然从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上百斤的大胖子,引来众人嘲笑不已,所有人避之不及,根本不听她自己的解释---听她说那一身赘肉是试药失败的后果,而是哄然大笑,开始捉弄戏弄她。
又据说,那个公司本来都看中的是她身体健康的弟弟,而不是体质不好的她......
那天警官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真是可惜,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后来明明还是想活的。唉,要不怎么说呢,游戏害人不浅,要是她弟弟不打游戏,当时打开门看看,说不定还能,啊,抱歉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小同学,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起他们家的布局,我想起从她拥挤狭小的小破屋到她弟弟明亮的主卧,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对角线,布满的是一个人从生到死全部的挣扎不甘。
她有划出一条血线吗?
那血线是不是歪歪扭扭的?
明明还想活---
明明还想活---
我魔怔一般的想着、思考着,好像也不能说她不坚韧,她没有完全放弃自己,她最后还是想活的。
可是,世界放弃了她,所有人都放弃了她。
怎么发现来着,她的尸体的话。
哦,好像是她爸爸回来后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据说,尸体都僵硬了,尸斑一片一片的,把人衬的更加的狰狞丑陋。
我又想起她那个死寂的眼神,那次的泪,其实,我还看过另一次的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