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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吃瓜群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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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要进城了。
李二狗是谁?
严格来说他是个瓜农,一个规矩本分种地,极度散漫买卖的特立独行的瓜农。
那他进城是何大事?
无事。
不过是四方城时值雨季,贼老天断断续续淫雨一月有余,他窝在乡下的老家快闷得长霉,昨个晚饭后瞧见晚霞烧红了天,估摸着应有个难得的好天气,便打算四处溜达溜达。只是这偏远地区实在没有什么好去处,自然得是往人多的城里挤一挤才热闹。
只是临行前,李二狗到底是没忘记自己是个本分的瓜农,生意偶尔也还是要做一做的。他把被遗弃在犄角旮旯里生灰的板车搬了出来,糊弄着擦了擦上头的灰,去隔壁张奶奶家借了她用来磨磨的小黑驴,又在园子里左瞅瞅右看看后挑了几只瓜,一切打点完毕,便甚是满意地进城了。
那小黑驴拉车速度极慢,他卯时出的门,一路上晃晃悠悠地,愣是辰时一刻才到了城门外。不过倒是赶巧,李二狗到的时候,城门刚开,排在门外头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城里走去,因着城门有两个查检的侍卫,凡进城的人都要接受检查,今儿这侍卫检查的规矩似乎又多又严,比之寻常时迥异不少,进城的队伍便行少停多,原一炷香能检完的偏是倒如今也没行进多少。
拉着板车的小黑驴乖巧地跟着队伍,刚开始走一两步就又停下,板车欲行又止,颠簸摇晃着把李二狗的瞌睡虫全引了出来,他一手支在板车上,半躺着打了个哈欠,便听到有人同他说话。
“老李又进城卖瓜嘞?”
那人是李二狗的老相识,约莫是从八年前他刚开始摆摊卖瓜那会儿开始,他俩便时常摆摊在一处。说来也巧,这二人选摊位的眼光是极其一致,都爱往视野好的犄角旮旯里钻,只是李二狗的生意是乏人问津,但人家却是巷深酒香,顺带着也给李二狗引了些生意来。既然是个财神,李二狗对他也甚是亲和,俩人闲来无事扯皮上两句,一来二回便混成了熟友。
只是那人是何名讳,他却是不知,只知道姓赵,听说是住在比较远的陈家村。李二狗是隐约记得对方似乎是告诉过他叫什么名字的,可他想了半天却只记得一个赵字,他便唤人老赵,人也答应着,久而久之的,李二狗就越发难将”赵哥是何名字”这样的话问出口。
这太伤财神感情了,要是财神就这么挪地了,他的卖瓜生意,危矣。为了抱紧财神的大腿,李二狗便缄口不提把人名字忘干净的事,每每见面都热情亲昵的喊人老赵哥,将做错事后大献殷勤的谄媚样发挥到了极致。
“是啊,你瞧瞧我清晨刚摘的瓜,水灵着呢,还带着眼泪的。”李二狗献宝似的抱起一只瓜,轻轻地敲了两下:“老赵哥,你听这声儿,又脆又沉,甜着呢。你要不来一块?”
李二狗热情地就要拿刀来砍,忙被老赵拦下,虽说李二狗是进城卖瓜的,但板车上统共就四只瓜,怎么看都像闹着玩。只是老赵这人不知很识趣给人留台面还是真的没啥概念,对李二狗这种散漫的生意态度从未致一词。
老赵扯着李二狗的袖子,将人拉近了些,压低声音和他八卦起来:“瓜先不吃了,我听了一个怪事,不知你听没听说嘞。”老赵四下打量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们,便继续说:“城里闹鬼嘞。”
李二狗倏得瞪大了眼睛,手下一惊利索地把抱在怀里的瓜一刀劈开,红色的汁水淌了一地,诚如李二狗所言,是个水灵的瓜。既然瓜还是切开来了,他索性把瓜利落地切好,分给了老赵一块,自己拿了一块,一边啃着瓜,一边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地问老赵具体是怎么个闹鬼法。
老赵想了半天,只说是城里连续没了三条人命,死相极其可怕,至于怎么个没法,又怎么个可怕法,老赵颠来倒去地全然没说明白,一到关键处就像是被吞进肚子里似的,愣生生地把这事说得支离破碎,到了最后李二狗只听明白了:
死了三个人,城东兰家的闺女,兰家闺女定了亲的情郎,一个作法的道士。
李二狗啃着瓜,嘴里满是清甜,却觉得索然无味,仿佛自己啃得不是瓜瓤而是翠衣,顿时瓜就不甜了。他心下不由腹诽这老赵哥委实没有说书的天赋,道听途说都讲得如此虎头蛇尾,好生无趣。
不过如此一来,李二狗就明白今天进城的关卡为何这般严格。
”你说的兰家闺女是三月前没的那位?”李二狗对这事是有些印象的:”当时官府不是说是意外落水没得吗?”
老赵一副见怪不怪得样子摆摆手:”对外不都得这么说,不然要弄得人心惶惶嘞。”
”那如何又扯到闹鬼上去了?”李二狗不太相信闹鬼一事,只觉是无头悬案惯爱归咎于鬼神手笔。
”这是真的闹鬼嘞。”老赵见他不信忙说道:”兰家闺女死得可惨嘞。只剩了副骨头,一丝血肉都没留下,要不是身上穿得衣物,这就是具无主的骨头嘞。你想想,人能做出这种事来?这肯定是鬼嘞。”
李二狗听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便是被野兽食了去也还能剩下点肉沫子,这只剩一堆骨头,确实骇人听闻。也难怪三月前兰家闺女的事才出来,半个时辰后便以失足落水结了案,当时没觉得这案子结得过于迅速草率,现在看来,竟是有这层原因,不得不草草结案,把事情压下来。
李二狗还想再问些别的,就见老赵拿食指抵在唇上,作出噤声的样子,头一仰,让他往前边看。
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行至城门前。
那城门边的两个守卫应是知道了事情的厉害,二人面上皆是面无表情的严肃,配着身上森森的玄铁甲胄,衬得人好生肃穆威严。
这还是李二狗第一次在城里见到如此装束的守卫,玄铁甲胄便是寻常难见的,更别说此二人的佩刀,刀鞘是由金玉钿装,这可不是他们这种偏远小城可以见到的。
这两个守卫应是别处特派过来的。
临到李二狗上前受检,一个守卫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一家几口,上一次来城里是什么时候的诸如此类寻常问题,李二狗一一作答,守卫一一记下。另一个守卫则拿了一柄木制的杵,杵端雕刻成了貔貅的模样,杵身则留有金色墨书,因为行笔潦草,难辨其是咒文还是符箓,只隐隐能瞧见金色中还有赤色的细笔描红,要是不细了看,只当那红色是桃木杵本身的留色。
守卫执杵用无雕饰的一端在李二狗额心点了点,眼睛看向另一端上雕着的貔貅,目光微沉,又转而看向老赵。
老赵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几乎是下意识得就拉着李二狗要跑,手才抓住李二狗的手臂,就立刻那守卫一手一人给扣住。
执杵的守卫怒目一视,喝问他跑什么。老赵讪讪地说自己是被吓得,没想别的,就想跑。
守卫冷哼一声,并不信他,只拿杵敲他,却没见异常,这才作罢,把人推给去笔录,自己则转而又到李二狗面前,踌躇着又用木杵点了点李二狗的额。
只见木杵的另一端,盘坐着的貔貅眼中闪过了两道金光,一闪而过极难察觉。
做笔录的守卫递以询问的眼神过来,那执杵守卫摇了摇头,放开了扣住李二狗小臂的手,抬抬手,放两人进城。
李二狗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戚戚地说道:”刚刚是怎么了?我以为自己要交代了,可怕可怕。”
老赵也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想多做谈论,拉着李二狗就疾疾往平常摆摊的地方去。
四方城的是个小城,城里统共也不过百来户人家,从城门往集市走不过百米的路,一路的尖顶矮楼,被高耸的城墙围在里头,显得小巧玲珑。城小,街道也窄得很,堪堪能让两辆马车并行通过,若是再多上一人,不是堵着路便是要走到街边人家里去了。
李二狗和老赵一人架着一辆板车,唯恐堵了路,不敢并行,一个跟在另一个身后,时刻仔细着不敢磕碰了行人。一路小心得行到了摆摊的地方。
李二狗做生意突出一个随性,小板车往老地方一停,就可以开张做买卖。老赵却是个讲究人,他有专门的木架子,支起来高度及腰,还需用素色的粗布罩在上头,搭成个台子,并将面上的褶子都抚平,垂坠的下摆整齐得扎进架子上特别做出的凹槽里,一切都准备好后,才能将要卖的各类蔬菜分门别类的摆放好。
通常李二狗都会给他搭把手,帮他把木架从板车上搬下来,顺手再给支起来,左右轻晃以确保架子支劳了。
”城门口那对哼哈二将我看着不像本地人,也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
李二狗随口一本,本就没打算老赵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没想到老赵倒真把话接下去了:”说是城主将事报到光州去嘞,所以上头从雁郡派了两个人来嘞。”
嚯,李二狗暗自咋舌,没想到哼哈二将竟真是两尊大佛。
若说四方城是光州辖下无足轻重的小城,那么雁郡就是光州重中之重的核心地区,田氏便是在那里立本传道的。
”你是说,那两个是光州田氏的门人?”李二狗猛的有些结巴。
”可我瞧着他们和我们也没啥区别嘞?”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李二狗的:”就是穿得比我们贵气嘞。不过我听说这回真有仙门的人要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嘞。”
老赵将每一颗菜整整齐齐如排兵列阵般摆放好,刚坐下,突然拿手一指:”老李,你看是不是那几个嘞?”
李二狗顺着方向看去,好家伙,当真是惊为天人。
来人有三,其中两人着赤金色劲装,脚踏绣金云白靴,腰系同纹玉带,头戴镶珠金冠,一人梳发髻,一人高扎马尾。
梳发髻者腰后别有一对蛇纹双环,雕工不甚精美却仍能瞧出是见血封喉的利器。
扎马尾者则手握一柄长剑,剑鞘上并无装饰只简约得刻着暗纹,剑柄尾端系着一枚蟠龙白玉坠,绝非凡品,只是腰上不伦不类地坠了一个做工粗糙的银环,样式瞧着滑稽,是三只啄尾的鸡,索性马尾少年气质不凡,但也未被那俗物折去贵气。
第三人则通体着黑,玄色袍服被玄色腰带束出比例极好的身型,硬质的衣料将人衬得宽肩窄腰,脚上着了一双白底黑靴,靴头微微翘起,在顶尖缀了颗极小的珍珠,后跟则镶了一块祥云白玉佩,头半束着用白玉冠扎着,留两股青丝垂在脸颊边,兼着他手摇一柄镂雕的黑面折扇,好一个高门贵族的风流公子哥。
那三人猛一瞧属黑衣公子最为惹眼,但细细看来,却是那扎马尾的公子更为出众,一双细长上眺的柳叶眼,琉璃一般浅褐色的眸子,空灵中带着些许疏离,便是落入在喧嚣凡尘里也遗世而独立。
乖乖,李二狗心道,他见到活的神仙了,是活的。
”老赵哥,你说他们会是什么来头?”李二狗一面目不转睛地打量那三名仙门公子,一边拿手肘往后捅,却扑了个空。
转过头去,那老赵竟不在位置上,空荡的摊上只立了一个”有急少歇”的牌子。
”难道是尿急?偏偏是这时候,啧啧啧,没有仙缘。”李二狗摇了摇头,继而又看向那三位仙门公子。
只见黑袍公子与梳髻公子似乎是起了争执,黑袍公子骨扇一展半掩着唇,一双桃花眼向上轻蔑一挑,斜斜瞥向梳髻公子,不知说了什么,那梳髻公子面上一红,怒目圆睁,伸出手就要去推他,黑袍公子则一个闪身,躲到了那长着一双琉璃眸的公子身后。
李二狗正感慨,这神仙打架也不过如此,与寻常人家的少年逞凶斗恶也相差无两。猛然间,他瞧见少年们走动间腰上摆起的坠子。
那坠子是木雕而成的神兽模样,虽不见名贵,但做工极为精良,每一根毛发都被细细得刻了出来,打远处瞧着,那神兽的毛皮像是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竟似真的皮毛。
李二狗怔的僵住,大力的咽了咽唾沫,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口内干涩,半天也没有咽下,只是喉咙上下动了动,最后喃喃道:”狴犴坠,定安司,仙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