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重圆这种梗我才不要玩》四渝

95、执念

　　顾陈第一次听见“爱你”这句话，是从妈妈那听到的。
　　当时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见妈妈望着他歉疚的眼神时，他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
　　是“当我明知会伤害你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伤害你时，出于所谓的愧疚心理，而说出口的一句安慰。”
　　他的妈妈，总是这样，一边以满含苦衷的眼神看着他，一边对他说：“妈妈爱你。”
　　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

　　那时他就很好奇，抛下就抛下了，人为什么还非要用一句“我爱你”来粉饰一下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爱”这个词未免太廉价了些。

　　而此刻顾陈听到林湛之的“我爱你”时，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在他家那个大得空旷的房子里等着他父母回来的时候。
　　他永远望着大门，期待着妈妈可以抱一抱他，关心一下他最近的情况，他还想告诉妈妈，自己其实有点想她，也想知道她有没有想他呢。
　　但所有的期待与等待，等到的是他的妈妈半年之后匆匆的一句：“妈妈爱你。”

　　当时他五岁，一切都记得。

　　他记得母亲精致的妆容，记得母亲身后随行的一个一个助理，也记得别人望向他的同情的眼神。

　　他当时就明白，得到别人的爱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想要得到别人的爱就那么难呢？

　　奇怪地，林湛之的一句“我爱你”的确让他从愤怒的情绪中脱离，但同时也把他推入了不断的自我怀疑中。
　　情绪，一瞬从最高到最低。

　　有些无力地，顾陈叹了口气，而后他说：“阿湛，你知道吗？其实，我想过放弃的。”
　　这有些过于低迷的声音传到林湛之耳中，他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先愣了一下，然后也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温柔道：“嗯，你说。”

　　“是十年前吗，你离开我时，我想过放弃。再去找你时，也想放弃。到后来又去英国找你时，仍然想放弃。”
　　“可是……”顾陈望着空中，眨了眨眼：“好难啊。”

　　放弃林湛之这件事情好难啊。

　　放弃，就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林湛之。
　　放弃，就意味着他曾经和林湛之在一起的时间变成了令人遗憾的过往。
　　放弃，就意味着他这一生曾有意义的那一部分很快就会与其他部分融合，变得毫无意义。

　　时间的确会带走一切，可是，他不想。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陆泽的想法。”

　　听到久违的一个名字，林湛之猛然睁大双眼，他不自觉地握紧手而后又慢慢放开，有些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顾陈？”

　　是疑惑，也是请求。

　　提起陆泽，就必定会提起林汐。而“林汐”两个字应该是两人之间最不能提起的名字了。

　　可总要面对的。

　　所以顾陈装作没听到，自顾自道：“陆泽为什么选择离开呢，当时我并不能理解。在这个世界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人的情感会随着距离、时间变淡，就算再强烈又如何呢？”
　　“除非，那个人自己就选择过不去。”

　　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
　　时间长了，那个你曾经很爱很爱的人会在你的世界里变得透明，多年以后你偶尔想起会有些怀念的说：“这是我爱过的一个人。”
　　但再怀念，那个你再爱的人如今也只变成了一个名字。
　　甚至，再过些年，你又会爱上另一个人。

　　可是这样的话，那些曾经在一起的时光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那些他人生中仅有的几次深刻的片段与瞬间，又，算什么呢。
　　忘掉以后，人生的确会再次平静，可是同一瞬间，他也没有了人生。

　　那天陆泽躺在有林汐气息的床上很久很久，他一直在想，“活着”和“活过”哪个重要呢？

　　但不管哪个重要，没有了林汐他该怎么办呢？

　　林汐他知不知道，见过光明的人最害怕黑暗呢？

　　失去了他他该怎么活，忘记了他他又该怎么活？

　　一想到会忘记林汐这件事情就觉得好可怕呀。

　　“陆泽不是殉情，只是他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忘记林汐，也不能容忍会忘记林汐的自己。”

　　“是他自己选择就要过不去。”

　　顾陈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最让人难受的话。

　　林湛之咬了咬下唇，声音干巴巴的：“这是执念。”他说。
　　“是啊，这是执念。”顾陈赞同地说，停顿了片刻，又道：“这也是阿湛你的执念。”

　　林湛之没吭声。

　　顾陈继续道：“你不能原谅自己对林汐的痛苦一无所知的事情，不能忍受林汐已经离开你却还活着的事情，所以你要折磨自己惩罚自己，想将林汐所经历的痛苦通通经历一遍，靠幻觉幻想将林汐留在身边，甚至想这一生都这么度过。”
　　“是吗，阿湛？”顾陈轻声问。

　　林湛之脸色很不好看，他深呼吸一口气，有些生硬地问：“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跟我提起林汐。”

　　“是啊，我也不想提起他，但是阿湛，我也想跟你讲讲我的执念。”

　　“当时这样的你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清楚地能分析出你一切的想法，但我一点都不想理解，我不想理解这么爱着另一个人的你。”
　　林湛之皱眉，虽然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顾陈……”
　　顾陈快速打断：“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说林汐是你哥哥，这是亲情，跟爱情毫无关系。”
　　“可是在我的观念里，把感情分为友情、亲情、爱情什么的是最愚蠢的事情。”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情感也是定量的，缺少这个自然就会想要从另一个地方得到弥补，说到底就是寻找一个情感来填满内心的空虚。跟爱情亲情并没有关系。”
　　“所以林湛之，当你那段时间满心都是林汐的时候你能看得到一点我的影子吗？”
　　“所以你说，这让我怎么可能不嫉妒？”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啊。”

　　“就像现在一样。”

　　听到这句话，林湛之像被点醒一般，他突然意识到顾陈现在这样的原因，他敲了敲门，缓声道：“顾陈，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顾陈摇了摇头，摇完头才意识到林湛之看不见，于是说：“不要。”

　　“看着你，有些话我就说不出来了。”

　　“好，你继续说。”

　　“嗯……这又该从哪说起呢？”
　　“你知道我们遇见之前的我吗？”
　　“嗯，听陆桥提起过一些，但不多。你也很少跟我说。”

　　顾陈笑了一下：“是啊，我很少跟你说，你知道我不想说也很少问。”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物质过量，情感贫瘠罢了。”

　　顾陈的母亲陈镜是陈家的小女儿，也是第五个孩子，在她的前头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陈家家大业大，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富人，所以一向很注重接班人的培养。
　　虽然注重，但也很民主，子女想要承接家里事业的就承接，不想承接的随心发展也行。
　　但是，陈镜的三个哥哥都选择了在家里工作，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陈镜也选择了同样的路。
　　但最高的位置只有一个。
　　要是陈镜的三个哥哥没那么优秀，或者陈镜的野心小一点，不去争那个最高的位置也就算了。
　　偏偏三个哥哥都优秀的过分，且陈镜从小就心高气傲，要不不争，要么只争第一。
　　所以势必刀光剑影，势必朝乾夕惕。

　　谁能想到，一个生在有钱人家的漂亮女人，本该像活的像公主一样幸福安逸，却偏偏相反，用了自己快半辈子的时光去争那个最高的位置。

　　至今，还未果。

　　“最小的女儿”，短短五个字就已经让陈镜处于劣势，所以她只能更努力只能更优秀。

　　“哦，对了，阿湛，你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结婚吗？”
　　“是因为我父亲他家里很有钱。”

　　在富家女们勇敢追爱的流行风尚里，陈镜却早早就为自己的婚姻筹谋。
　　她物色许久，找到了对她最有帮助的顾陈的父亲，顾铭。并且，主动出击。
　　很巧的是，顾铭是个颜控，还是个恋爱脑。

　　他明知道这个人是故意接近的他，他明知道这个人只是想利用他跟他联姻，也明知道这个人的野心与欲望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但他依然，坚定地，向陈镜求了婚。

　　他说：“无论怎么样，她就是她，我爱的也是这样的她。”

　　与陈镜相反，顾铭是家中独子，但他对家族的事业毫无想法，他喜欢音乐喜欢绘画甚至喜欢天文，但就不喜欢商业这个东西。
　　但他和陈镜结婚不久，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陈镜才会多看他一眼。

　　就这样，陈镜用了快半辈子的时间去追逐她想要的位置，而顾铭也花了快半辈子的时间在陈镜身边打转，只为陈镜在空的时候多看他一眼。

　　都是执念。

　　第一次听这样的事情，林湛之有些唏嘘：“这样啊。”

　　“嗯，所以想想，我母亲虽然不太爱我，但我父亲应该是更不喜欢我的。”顾陈道。

　　这话顾陈说得平淡，林湛之却听得难受。
　　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只能说了一句：“顾陈，不是这样的。”
　　顾陈反驳：“是这样的。”
　　“陈镜虽然不是非常爱我，但因为她生了我，所以多少还是有些情感的。但顾铭呢？”
　　“我平白无故就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他想当然是嫉妒我的。”

　　林湛之皱眉，在亲人之间使用“嫉妒”这个词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想象，他说：“你也是他的孩子。”

　　顾陈摇了摇头：“男性这个群体与孩子之间的联结并没有女性那么深刻，女性对孩子的爱普遍来说是天生的，而男性更多的是在孩子出生以后与其相处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
　　“如果没有培养这种感情的机会，对于自己的儿子，他产生更多的是危机感。”
　　“而喜欢陈镜喜欢得要死的顾铭就更是了。”

　　林湛之用力地摇摇头：“我还是不能理解，你父亲怎么会讨厌你呢？陆桥明明和我说过他很支持你呀。”

　　“是，但这并不冲突。”

　　“什么？”

　　“他不喜欢我这件事情和我是他的孩子这件事情，两者并没有冲突，他该做的还是会做的。”

　　“好复杂。”

　　“是啊，很复杂，一开始我也不理解，直到我遇见你，对林汐和林之遥产生嫉妒的情绪时我才理解。”

　　这已经是顾陈今天不知道多少次提起对林汐的嫉妒了，林湛之看不见顾陈说这话时的表情，又不能从顾陈的语气中听出他的情绪，所以有些着急，忍不住又拍了拍门，说：“顾陈，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顾陈没理会。

　　他继续道：“阿湛，当一个人的执念过深时，所有的感情会混合到一起，‘嫉妒’也没有爱情亲情这之类的边界。”

　　“所以，你知道吗？”

　　“我真的，很讨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声音缓慢、认真，而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