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串脚印与两道轮辙（一） 那个女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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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盛夏，连湛蓝天幕上的云朵都被热得散成一缕一缕的，像即将融化的棉花糖。困意四起的教室里，伴着风扇的“呼呼”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咱们这届学生里，好像有个那啥......就是，残疾的。”
“啊，残疾吗？哪里残疾啊？”
“好像是坐轮椅的那种？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他成绩一定不错吧，不然学校估计也不会收吧？”
突然有人激动地插话，“全市第五，何止是‘不错’啊好吗！”
“长得好看吗？”前排的短发女生闻言好奇地转头问道。
“你们女生为啥就关注这些啊！！！”
“问都不让问了？”被怼的短发女生倒没不高兴，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好奇罢了。”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这个倒没注意......”
短发女生转过身去，头枕在胳膊上。她记得那个少年的名字，只是此刻莫名地失去了和大家讨论的兴致。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在这里啊，别不习惯，你和全班同学都是一样的......”
是班主任！大家神经瞬间绷紧。虽然还不太认识，但对这位以严格著称的班主任的传闻，大家或多或少都早有耳闻，谁也不想在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就被抓个正着。刚才还热火朝天讨论的几个同学全都安静下来。
有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他！那几个同学默契地对视一眼，一腔聊天的精力此刻全部转化为了对这位神秘新同学的好奇。
一个戴无框眼镜、身形瘦弱的少年低垂着头，转动着身下的轮椅进入了教室。他的头发有些乱，牛油果绿色的T恤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小臂上有力的肌肉线条，与下身厚厚的长裤形成了鲜明反差。
并不是想象中的什么冰山系美男啊。有人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
少年微微抬起脸，问身后和班主任一起进来的女孩：“小溪，我必须得......去讲台前面吗？”
女孩指指讲台前的地面，俏皮地笑笑：“你没发现讲台前都没有台阶了吗？你也没有理由不做自我介绍吧？”说完，她鼓励似地揉了揉他那头凌乱的自来卷发，推着他来到了讲台前。
天知道，郁溪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有多紧张。高琛这家伙，短短三分钟的自我介绍，他居然写了十五个版本！十五个！
可惜一到现场发挥的时候，管它几个版本，在高琛的大脑里全部灰飞烟灭了。
“呃，大家好，那个，”他向郁溪小声求助，“自我介绍该说啥来着？”郁溪默默扶额，“先说你叫什么。”
“哦对对对，我叫高琛，高是高矮胖瘦的那个高，琛是王字旁的那个琛，代表美玉的意思，非常高兴能和大家在这里相识......”高琛在同学们的目光中眯起眼睛，试图以此消除一部分面对陌生视线的紧张感，“大家也看到了，我行动不太方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从小就很难融入周围的同学们，希望高中这三年我能锻炼一下自己的社交能力吧。不过我也想说，大家完全不必对我另眼相看，或是特别照顾，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真正成为一班的一分子。就，就这样吧，非常高兴能和大家在这里相识，我非常高兴！”
接连说了三个“非常高兴”的这位新同学，看上去却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高兴——他脸上的冷汗已经明显到前三排同学都能看清了。
高琛感觉自己的勇气已经全部耗尽了，他疲惫地垂下头。
“已经很厉害了！”身旁的郁溪俯下身，轻声在他耳边道。
“那就好。”高琛微微颔首。
此刻的他，与这个陌生环境的唯一连接，就是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孩。
报道后正式开学的第一天，逸兴中学的高一新生们便迎来了军训。
出乎一班所有同学意料的是，高琛也出现在了队列中。
正坐在办公室喝茶的一班班主任，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窗外操场上和大家一样换上了军训服的高琛。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参加军训的，但昨天报道结束的时候，他特地找到了自己，提出了想和同学们一起参加军训的请求。
“老师，我知道军训会很累，但我的体质并不弱，完全可以应对的。还有......”高琛的目光有些闪躲，“我不想被特殊对待，我真的想要融入这个集体。”
班主任当时就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虽然成绩优异，但他并不自信，而且似乎很怕被孤立。他想了想，决定锻炼一下他的自信心：
“那高琛，训练的时候你当班里的领队好不好？”
“领队？”高琛的眼睛睁得老大，“领队不是要跑在队伍最前头的吗？我是想参加军训，但不至于......”
“这就是你不自信了啊。”一向严厉的班主任露出了难得的温柔表情，“不要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就有太多顾虑。”
“那，好吧。”高琛乖巧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郁溪正站在门口等他。
然而送走高琛那孩子后，班主任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刚才中暑了。
让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孩子去参加军训，而且还当领队？
没办法，谁让他这几天太发愁了呢，思维都有些混乱了。
从教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残障学生，开始还以为他肯定性格沉闷古怪，见到之后才发现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这孩子性格很温和，头脑也很聪明，唯二的缺点就是太不自信，以及不太擅长社交。于是，确定这孩子要到自己的班上就读之后，他又恶补了几本诸如《如何培养学生自信》这样的教育学书籍，做足一切准备来面对这个教学生涯中的小小挑战。
然而现在......望着操场上那个格格不入的瘦弱身影，班主任默默叹了一口气，啜了口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其实在得知班主任安排高琛成为领队的那一瞬间，郁溪也觉得班任一定是中暑了。不然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们的教官面对高琛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其他同学都在站军姿的时候，他隔三岔五就走到高琛身旁，让他休息。
“啊，不用了教官，”高琛尽力抬头挺胸，“我不累。”
教官也没有办法，只能尴尬地正了正帽子：“那你坚持不住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中间休息的时候，郁溪走到高琛身旁，假装严肃地问道：
“老高同志，你真的不累？”
听到“老高同志”这个称呼，高琛“扑哧”笑出声来：
“怎么突然这么叫我啊？”
“呃，就刚才那一瞬间，你不是穿着迷彩服嘛，又坐着轮椅，”郁溪极力憋笑，“感觉好像新闻里看到的那种负伤的退伍老兵。”
“行吧，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高琛挠头，“不过不用叫‘同志’了，叫老高也挺好。”
“伸手。”郁溪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他听话地摊开的右手掌心，“补充补充体力。”
是一小包蛋黄酥。甜品爱好者高琛同学立刻眉开眼笑，“这个我会做，下次你来我家的时候做给你吃。”
“噢耶！”郁溪开心得蹦了一下，随后不忘提醒他，“训练的时候悠着点，累了赶紧和教官说，你晕过去了可就没人给我做蛋黄酥了。”
“好，好。”高琛望着活蹦乱跳的少女，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解散！”
正午，阳光晒得操场火辣辣的，郁溪纤瘦的身躯裹在厚重的军训服里，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移动的蒸笼，或者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流汗机器——动一下，身上就出一层薄汗。
高琛那家伙怎么样了？刚才说身体不舒服提前请假了，那小身板该不会是中暑了吧？她暗暗想着，朝操场尽头那棵大榕树下熟悉的身影走去。
好家伙，高琛这家伙竟然躲起来偷吃冰棍！
“你……”郁溪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控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是她最爱吃的“柠檬海盐”雪糕。
“爱要不要。”高琛背对着她耸耸肩。
“也就我这么好说话了！”她撕开雪糕的包装纸，扑面而来的凉气让她感觉一阵清爽。片刻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你身子……没事吧？”
“我只是腿不好，又不是得了绝症好吗？”高琛有些失落地扁扁嘴，把手中的包装纸连同冰棍杆一起扔到垃圾桶里，将轮椅转了个方向，“你先在树底下坐一会儿，等下‘校园红人’邀请你共进午餐。”
“为什么不是现在？我都快饿扁了。”郁溪嘀咕道。
“人多。”高琛淡淡道，“不喜欢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吃饭。”
可是你总要面对的呀。这句话在郁溪嘴边打转了许久，终究是被她携着雪糕一同咽了下去。待到从食堂里走出的学生也没剩多少了，她才和高琛向那边走去。
郁溪慢悠悠地走在高琛身后，望着他瘦弱却坚定的背影，感到莫名的安心。她眼中的他，一直都是温和而乐观的，就像炎炎夏日中一阵令人舒爽的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郁溪注意到有几个学生盯着高琛窃窃私语。正如高琛所说，作为逸兴中学本届招收的唯一的轮椅选手，“自己不红，天理难容”。他是恐惧社交，但他并不怕被别人议论。好在那些目光大多是善意的，高琛视若无睹，直奔米粉档口要了一碗麻辣米粉，一碗清汤米粉。
正悠闲地吃着米粉，突然有个化着淡妆的精致女孩端着炒饭向他们走来。郁溪认出那是陆千岛，小学时因为她提供的关键信息帮自己找到了高琛，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不过自她去外地读初中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如今她也来了逸兴，据说是以很高的成绩入学，长得也清秀可爱，才开学没几天就受尽瞩目。有缘的是，现在她们两个成了同桌。
“呦，你们一起吃饭？”陆千岛在他们身边的座位坐下，刚扒了几口炒饭，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冲着他俩露出有些八卦的笑容——“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吧？我记得小溪你当年为了找他可是打听了不少人。”
“呃……算是吧，”郁溪双手托腮缓缓道，“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这个词形容我们俩有点怪怪的。”
陆千岛点点头，爽朗地笑起来：“行啦，吃饭！”她轻抬起盛炒饭的盘子，和郁溪的碗边响亮地相碰了一下，“重逢就是缘分，祝愿咱们以后在逸兴的学习生活顺顺利利，干碗！”
高琛并未理会陆千岛，专注地埋头吃饭，试图掩饰心中油然而生的不安。
吃完了饭，三个人离开了闹哄哄的食堂，穿行在阴凉的林间小路上。
不得不承认，陆千岛真的相当自来熟，她一只手拍在高琛的轮椅扶手上，笑盈盈地说：
“高琛，你现在真的火了！对了，听说你化学和生物特别好，有不会的可以求助你嘛？”
“嗯。”高琛拘谨地点头。
“你同意了？”陆千岛高兴地一甩头发。察觉到高琛的异样，她侧过头，“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嘛，没有别的意思的。”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高琛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我只是，很少跟别人说话......”
陆千岛笑了。“那问题不就好解决了？我话多，可以经常来找你说几句。人都是要慢慢锻炼的，是不是？”
郁溪在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她和高琛的这三年，应该能够愉快地度过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串脚印与两道轮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