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月茫风度

1、慵懒老板 八月的D都

　　八月的D都，迎来了新鲜血液，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少男少女们，怀着或憧憬或胆怯的心情，猝不及防的就融入了大都市的繁华之中。
　　南风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应届毕业生，要说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经常自诩的沧桑心态。自幼经历了父母离异的她，变成了独立，成熟和外表热情，内心冷漠的年轻人。
　　一栋典型的北漂青年小出租房里，南风正和收留自己的闺蜜周扬，还有来串门的弟弟南国斗地主。
　　周扬甩了一对六：“哎，我问你们啊，如果有个男生跟你互有好感，但是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你，怎么主动跟他聊天？”
　　“你主动干嘛，让他主动找你啊。”南风没有抬头，捻了一下手里的牌。
　　周扬单纯好看，恋爱谈了不少，心机增加不多。
　　“啧啧，说得容易，你得教教我啊……”周扬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点着急。
　　“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可以后半夜翻他的朋友圈——往后翻几条，点赞——记住，是点赞，不是评论……”南风依旧云淡风轻。
　　“不能点第一条，会显得敷衍。多翻几条，让他知道你是特意看他朋友圈，并非手滑。后半夜，人们最容易空虚寂寞，胡思乱想。”
　　“然后呢？”周扬不解的追问。
　　“然后……”南风甩下几张牌,“然后如果他当时没睡，他就会找你说怎么还没睡，如果是第二天早晨才发现，他就会问你昨晚怎么那么晚睡啊——这不就聊上了嘛——前提是他对你有点意思。”
　　“我去，还有这种操作？”周扬错愕的转向南国。
　　南风头也不抬：“基本操作而已。”
　　南国点点头，无比赞叹地朝他姐姐竖起两个大拇指。
　　“你可真是个bitch！”周扬如梦初醒，望着南风。
　　南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过奖过奖。”
　　周扬叹了口气：“唉，我还担心你，刚刚大学毕业来京城会不会被人骗，现在看来，你不骗别人就不错了……”
　　南风不置可否，撇撇嘴：“一对Q！”
　　“看来，明天你那面试，我也不用替你操心咯？那个梁野城不太好对付，虽然是我爸介绍的，但是也不一定全开绿灯哦！一对K！”
　　南国弱弱的看了眼自己的牌：“不要……”
　　南风嘴角微微一扬：“OK，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这位难搞先生吧……王炸！”
　　“诶？”

　　8月的太阳毒辣热烈，把全世界照耀的萎靡不振，垂头丧气。
　　下午两点，南风准时来到面试地点。
　　跟想象的办公楼不太一样，整层围绕着一个类似咖啡厅区域展开。圆形的沙发围着木纹的黑色桌子。墙两边是几个对坐的黄色沙发桌椅，看来是商务洽谈的地方。
　　黄色的灯光不比LED灯光的直白浓烈，轻柔的爵士乐袅袅传出，倒添了一丝美式的慵懒，南风稍微松了一口气找了位置坐下。
　　落座之后，她给面试官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到了。
　　几分钟后，面试官从左前边的门走了出来，两人简单打了招呼。南风把简历递过去，男人浏览着简历没有抬头。
　　梁野城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萧邦的腕表。旧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白色的球鞋，一尘不染。他肤色有些暗沉，但不是古铜，介于金黄色和古铜之间的棕色——也许刚去过去海岛吧，南风猜想。个子不算高，176左右，五官也不算出众，只是睫毛浓密，在略微深邃的眉骨下或明或暗的扇动着。
　　他看起来也是慵懒的，甚至是懒惰的，有种游侠般的洒脱浪荡。
　　南风觉得稍稍有些许放松，这个梁野城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刻板固执的中年人，样子也还算清爽。她有点喜欢这种懒散，因为她做不到这一点。生活的历练，她已经习惯保持昂扬的姿态，来掩盖内心的空隙，和怕被人看破的不堪一击的怯懦。
　　梁微微抬起眉头，问她到：
　　“中文系的？”
　　“对的。”南风提了提气坐直了一些。
　　“你自己都关注了哪些公众号？”
　　“时尚类的多一点，xx时尚之类的。”
　　“奥，行，既然是老周介绍的，我先跟你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面试官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不太在意的样子。
　　“好，您说。”南风做好洗耳恭听姿态。
　　“是这样的，我本来的专业是油画。后来同学怂恿，做了一个公众号叫 ‘野外艺术’。但我自己还有画廊要搭理，就没有太多时间打磨公众号这边，所以招一个人做一些修改文案，排版，运营之类的工作。不难，但是琐碎。
　　然后，我想问你对这个公众号运营的看法？”梁野城稍微顿了一下，抛出他第一个在意的问题。
　　南风提前做了功课，还算从容地说：“我觉得好的公众号首先排版一定是清晰好看的，才能吸引人读下去。个人类账号要坚持原创，对接广告也相对克制，就算是广告也是引人入胜的，这样粉丝才会不流失……”
　　“不不不，你说的都是表象，我想问你对这个艺术账号的看法，或者说对艺术的看法。”梁野城打断了她的话，十指交叉，身体略微前倾了一点。
　　“艺术？”南风有点诧异，这个命题有点宏大，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诶……艺术是艺术家对世界看法的自我表达，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和自己的审美……”
　　南风察觉到他嘴角有微妙不屑的微笑，她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OK……吧，有些浅显，但看出来还是有一点点悟性的，你可以来试试——如果你同样没问题的话。”梁野城摊了摊手，戛然地结束了这场考核。
　　南风本以为要凉了，没想到这姓梁的还是给了机会——她既开心又有点生气，开心是她已经找了两个月的工作了，要不是周扬爸爸牵线，这份工作也难得来。
　　生气的是梁野城有点不屑的态度，刚刚的问题和具体工作关联性不太大。“果然是艺术家，这种宏大的问题放在面试里就有点俯视人的意味，标榜自己与众不同也不用这么刻意吧。”她心里想。她用手掌把头发统统捋向脑后，努力地克制了内心的不满，用接受挑战的语气说：“OK，我这边没问题。”
　　“我这边目前没别人，你来的话，也就咱俩。这边这个公司是我朋友开的。”他用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几个格子间，“我公号挂在他公司名下，最边上那间，是我们的办公室。你如果来的话，打开通勤跟着他们公司时间走。”
　　他停顿一下，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不过，工资是我开给你。你考虑一下，OK的话我让HR 跟你谈。”
　　南风点头表示同意，梁野城起身去找HR沟通。聊完规章制度，需要准备的材料等等，南风和HR定好了下周一入职。
　　南风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快4点了，走出办公楼，她感到闷热的空气里掺进丝丝凉风——终于有工作了，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多年以后，南风想起来跟梁野城第一次见面，他的淡定，轻松，不屑一顾和与年龄不符的天真，也恰好为后来的事埋下了伏笔。
　　晚上，周扬看南风有点不悦，过去问到：“怎么啦？面试没过？”
　　南风坐在沙发上，腿蜷着看着周扬：“没有，过是过了，就是这个梁野城……”
　　周扬像早就料到一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说的没错吧，这个人不太好搞？”
　　南风撇了撇嘴：“你知道他最后问我啥么？什么是艺术——这算什么问题？”她有点生气，无奈地看着周扬。
　　周扬听了哈哈大笑：“嗨，我爸早就说了，这个梁野城离了婚，性格古古怪怪的，加上是艺术家，你懂得！”
　　她看见南风气鼓鼓的倒有些可乐，因为她一向不能接受别人质疑她的能力，故意逗她说：“那你怎么想？到底去不去？我虽然牵了个线，但是不会强迫你。”
　　“去，当然去了！不就是艺术么！南国不是学这个的嘛，他个纨绔子弟都能学好，我还学不会？再说了，我也得挣钱还你房租啊，包租婆。”
　　南风跟其他人说话甚是妥帖，也就在周扬面前显示出来点孩子气。她从小的信条是：“可以质疑我的性格，但不能质疑我的功课。”也许鄙视是最好的动力来源，她仰头喝了口水，用力咽下去。
　　“这个梁野城，我跟他接触也不多。只是听我爸说他离婚了。他媳妇，奥不对，是他前妻带着孩子在加拿大生活……他前岳父母住我们家那个小区，他对他们倒是还行。”周扬在旁边修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
　　南风点了点头，她向来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只是在想这个事情会不会跟他有点孤高的性格有关。
　　“诶对了，八卦起来忘了正事了，老周还塞了个人——我表弟要去你们隔壁那个公司，就是杨鸿瑞那个鸿瑞文化。”
　　“嗷？是吗？这么巧，需不需要我罩着他？”南风对着周扬，仿佛当姐姐上瘾了一样。
　　“不用！他呀，你见了就知道了，比猴儿还精……哪里需要你罩他，他罩你还差不多。我把你微信给他吧，正好一起入职，还互相有个照应。”周扬拿起手机给她看了一下ID。
　　“郭晓然，好像是个明星的名字，OK，加上了。”南风顺着周扬的指示加上。

　　10月的时候，南风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她跟郭晓然相处的也不错，小郭确如周扬所言，机灵灵透，有识人辨人的本事，就是嘴碎了一点。好在南风从小就习惯了南国的磨人，所以并不反感郭晓然。
　　工作上她从排版学起，每天从梳理梁野城给到的素材，筛查错别字，到制作预览都一丝不苟。
　　再加上粉丝群运营，大v群里的互推涨粉等等，都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功夫不负有心人，野外艺术这个略显小众的号已经从4万粉丝，涨到了10万粉丝。

　　南风正自鸣得意取得的成绩，心想老板总该看到她的努力了吧。没想到一天梁野城跟她说：“南风，我每天给到你的素材，你得加上自己的思考、见解。原创才是艺术鲜活的源头，我不需一个搬运工。”
　　嚯，又是艺术。南风讨厌他动辄举起艺术的大旗，又被这段话打击了一下，心里有些恼怒，但无法反驳。梁野城说的有道理，她注重基础的工作，无暇顾及他所在意的艺术的部分。可是自己也才来一个多月啊，这老板未免有点苛刻。
　　她看着电脑上打开的佩特拉古城的照片，没有转头：“好的，我多学习一下。”

　　她开始了疯狂的学习，从网站上搜集观看相关纪录片：从《文明的轨迹》、《艺术的力量》到《旷世杰作的秘密》。从《印象派：绘画与革命》到《现代艺术大师》。在kindle上看费莱明的《世界艺术史》，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
　　同时去专门赏析各位绘画大师的作品，从艾克兄弟到达芬奇，从莫奈到梵高，米勒、雷阿诺到蒙德里安。
　　印象派的美感她稍微可以体会，但毕加索现代派、蒙德里安抽象派她实在难以理解，她让南国陪她去各种艺术馆，并给她介绍不同的画派并讲解如何赏析或者是试着去理解艺术家的心理世界。

　　这是一项浩瀚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技能。她去了梁野城的画廊，看了他每一幅色彩大胆浓烈的油画，形体扭曲的雕塑作品。她想起梁野城经常说的，要用心去感受每一个艺术品这种俗套的话。
　　要了解一个艺术品，需要了解这个艺术家和他所处的环境，甚至是成长经历。了解别人太难，她只能先从老板开始，去揣摩他画笔下的故事与心境。好用自己的角度去撰写，以观众或读者的角度去解读，好让有钱的姐姐们赶快来买——这是她自己想想法，梁野城如果听了肯定嗤之以鼻，他不想让自己作品落在不理解它美感的人手里——他有自己的坚持。

　　“艺术真是件矫情的事儿。”南风躺在沙发上，筋疲力尽。她脑袋向下耷拉着，望着天花板绝望的喊到。
　　周扬看着她被折磨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咋了，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
　　南风突然坐了起来，头发因为随着身体往前一甩：“那怎么可能，我要让他刮目相看！”她攥了攥拳头表示决心。说完又重重的躺了下去，带着哭腔说：“可他怎么这么矫情啊啊……”

　　这一天，梁野城搬上文章的画作，是自己的一幅油画《虞美人》。很显然，这个时候老板自吹自擂很不合适，南风要写自己的观感，去介绍它。
　　南风底气不足，这是容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工作，她惴惴不安地写到：“虞美人是印象派画家莫奈画笔下的意象，吉□□的花园里色彩绚丽，花草众多。虞美人是热情绚丽的花，她们鲜艳如血，热情如火。而莫奈最出名的一幅《虞美人》图中，山坡上的花朵如火如荼的开着，自己的妻儿也置身花海。”
　　难道他是思念自己的妻儿？南风想，揣度老板感情可不太好。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到：“原版的画作光线柔和，气氛宁静。而这幅《虞美人》是在阳光灿烂的天气下画就的，光影的捕捉一直是印象派所追求的，浓烈的色彩对比，夸张色块比例，使人联想到蓬勃的生机和内心炙热的情感。如果你处在甜蜜之中，它可能是你美好心境的写照。如果你处在晦暗之间，希望它能给你带来一抹亮色的希望。”
　　南风拿给梁野城看，梁野城觉得这个评价略显幼稚，稍带嫌弃地噗呲的笑了一下：“OK，有进步。不过最后两句画蛇添足，去掉……”

　　南风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她对艺术这个行当说不上热爱，她觉得艺术家的我行我素会给生活带来困扰甚至是灾难，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她正要回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韩炼。她不太想接，铃声一直响个没完，她一脸嫌弃地接通电话，面无表情的说：“又有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