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昏剧院 一个不圆满 ...
-
今天的小镇仿佛格外冷清,从招待处一路走到居民区中央都没有看到人。
清冷的街道上只剩下四面巷子里传出的呜呜风声,以及灰暗角落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倒影。
一个人行走在俨然是一座空城的镇子里,寻常人这时候可能会感到恐慌或者悲凉。
莫问病却很是坦然,他甚至还有空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正好弥补了刚来那天匆忙行走所错过的细节。
直到路的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寻声望过去,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老式的浅色荷叶裙,乌黑的头发披到肩上,耳边簪了朵白绒花。
全身上下都很素净,只有那双红色的花布鞋最是显眼。
花布鞋停在了老槐树遮挡下的阴凉处,微微屈膝行过来一礼。
“大人,演出快要开始了,请往这边来。”
见到人的喜悦盖过一切,一时间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不太寻常的称呼。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镇上的情况。
“你好,你知道镇民们都去哪里了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只微笑着颔首。
她还保持着刚才礼节性的姿势,手臂稍往前倾,指向道路尽头的四角楼。
“请往这边走。”
莫问病也没有失望。
既然是去看演出,肯定还有其他演职人员,跟着过去就是了,总能看到人的。
一想到家里堆积起来的诊断证明,病理心理上全都没辙的毛病,这出来度个假就要解决了,他就觉得诸事不如早知道。
当初要是早知道了,他早就跑路了。
当事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默着跟上了前面带路人的影子。
可能是因为女孩子身体更加轻盈的缘故,明明是两个人的路途,却只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
一行人簇拥着老人往小镇中央走,他们跟着路标的指示,最后停在了一面红砖墙下。
这里是剧院的大门方向,却不知因什么原因被围起了高墙,正好封锁了入口。
一脚踹开前方拦路的藤蔓,肌肉男第一个面露不耐。
他抽出绑在背后的大斧头,凶狠的干起了拆墙的营生。直到砸出一个可供自己通行的大洞,才轻喘着气大步踏进去。
身后跟着的人神色各异,一时没人敢阻拦。
队尾的西装男凑到前面,看到洞里的场景,那一双小细眼里微光闪烁。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夹在人群里闷声开腔。
“这一看就是个独立的初级场,能有几个鬼怪?还不够几个人分呢。”
身边有人附和。“你看那几个强势的,就是分了也轮不到咱们。”
又有人出主意。“不是说这片地儿都合并了吗?要不咱们去别处看看?”
一番话下来引得人心大乱。
西装男率先做出表率往外走,零零散散的竟也带走了五六个人。
老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皱眉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罢了罢了。”
小女孩暗自撇撇嘴,第二个踏进去。
“咦惹!”
眼前的场景让她吸了口气。
因为想象中的繁华大剧院不复存在,面前只剩下了大火焚烧过后乌黑惨败的残壳。
梁柱上垂落下来的布帘无风自摇。
这些崭新的白布与周围的残局格格不入,应该是灾难过后人们重新装上去的。
正要再往前走,脚下突然拌到了一个物件。
她弯下腰,从一堆灰烬里捡起一支燃到半截的白烛。
正要研究其上拓印的铭文,抬眼就看见对角的墙下还有许多尚未烧尽的纸钱。
这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纸钱漫天飞舞。
模糊间,她看见了纸钱下掩埋着的牌位,其上仿佛有黑白的人脸直勾勾的望过来,无声的邀请她过去。
小女孩的脸色也在白布的衬托下越发苍白。
*
莫问病跟着小姑娘来到了镇上最大的老建筑下。
大理石雕刻的狮子被风雨侵蚀出了岁月的痕迹。
两边大开的木门上则高高挂起了大红灯笼,在白天也能看出喜庆的红光,映得满墙的爬山虎长势喜人。
他记得这是宣传册附带地图上特地注明的地标,由百年历史的四角楼翻修而成,也是童话小镇着重推荐的参观地之一。
昨天才听镇民说歌舞剧院的台子装好了,可能会重新开演出班子。
今天刚一出来就让他赶上了,正是应了那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踏过门槛,刚想问一下带路的小姑娘今天表演什么剧目。
一回头才发现人不见了。
望了一圈也没寻到人,他只能顾自走进去,绕过几盆睡莲往中间最大的会堂走。
可惜,想象中的人声鼎沸根本不存在,别说是捧场的围观群众,连个打杂的工作人员都没看见。
偌大的会场,又只剩一个人走走停停。
直到绕过最后一道梁柱,他才在前排观众席上看到一个背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位抱着襁褓的年轻母亲。
穿着修身的大红旗袍,描着柳叶细眉,有着独属于南方女子的温婉气质。
像是刚发现来人,她的眼里荡出笑意,一开口也是吴侬软语。
“先生也来看戏吗?”
“唔,是的。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人,这才直接就过来了。抱歉,打扰到你了。”
莫问病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回答起问题也轻声慢语,像是生怕吵到了女子怀中的孩子。
对方的笑容更加开怀,轻轻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没关系的。这里视野好,先生可以坐到这边。”
等到他落座之后,擂台上的幕布也缓慢褪去。
头顶的吊灯垂下,有昏黄的灯光打下几束光线,照在了台上几个定格的人影身上。
轻缓的音乐响起,演出也正式开始了。
*
肌肉男抓紧了手中的斧头,警惕着周围的任意一丝响动。
可惜,除了自己因体格太重落下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异常。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越发显著,让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这时,耳边猛然吹来一道冷风,惊得他一斧头横劈过去,带起一阵瑟瑟的破空声,却又什么都没有击中。
虚惊一场反而加深了不知名的底气,他挺直了腰板,继续往前走。
可惜这一路上只看见了虚晃而过的布帘。
遍寻未果,他正烦躁不已,泄愤般一斧头挥向了耳边悬着的白布。
这时,变故突生。
那白布遭到攻击反而席卷过来,一把卷走了他手中的斧头。
没了武器的肌肉男就像是被卸了钳子的螃蟹,瞬间丧失了斗志。
方寸大乱之际,他慌忙转过身要往来时的方向跑。
转身时却不慎踩到一截圆润的物件,脚下一滑就往地上倒去。
倒地途中,肌肉男右手边的一段白布被风轻飘飘的推过来。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在这一瞬,细软的布帘止住了他倒下的躯干,却紧紧缠绕上他脆弱的脖颈。
*
小女孩收起蜡烛正要继续往里走,左边侧脸上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就像是有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正缓慢往下滑落。
她后知后觉的摸上去,抖着手才终于看清了那抹鲜红色。
小女孩定住了,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才从惊惧中惊醒。
再以极快的速度抬头,错了一眼头顶上方后,连忙转身往回跑,半刻也不敢停留。
她一步不停的返回去,中途经过了那位撑伞而来的贵妇人。
稍停顿了一下,却也没打算提醒。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她冷漠的想。
但又想到如果不是对方的脚步声,自己现在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是未知。
她还是停下了。
“大姐姐,不要再走了,里面很危险。”
匆匆说完,继续往外逃。
言尽于此,该说的都说了,后续如何就不是她能干预的了。
直到冲出那面红砖墙,压在心头的乌云才算散去,小女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后怕的回望一眼,眼神里尤带惧意,然后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剧院里的鬼怪不是现在这个等级可以应付的,贸然进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相比之下,外面反而有更多的机会。
她抓着口袋里的小兔子玩具,这样告诫自己。
老人从断墙后的盲区里探出头,他望着小女孩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暗如深。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建筑,仿佛在心中做着取舍。
最终,也跟着走进了那条巷子。
*
台上的演职人员很尽力。
虽然动作稍显僵硬艰涩,但故事的节奏很好,倒是弥补了演绎上的不足。
故事大概发生在十年前,主角是云家最受疼爱的小女儿,云如烟。
如烟在家人的宠溺下长大,被养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在她十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身量挺拔的少年,身后跟着他怯生生的妹妹。
如烟笑吟吟的走过去,温柔的牵起了小姑娘的手。
随后,她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妹妹是她的妹妹。
失踪多年的孩子跟着恩人回来了,家里的长辈喜极而泣,当即把少年收作养子。
三人相处的很好,如果不是后来姐妹俩同时爱上一个人的话。
后续的发展变成了三角恋的烂俗故事,少年夹在姐妹俩中间左右摇摆。
一则我只把如娟当妹妹我爱的是你,二则如娟受了很多苦你多体谅她。
如烟也一直体谅着,直到少年学有所成。
归来那日,少年筹备了一场盛大的求婚礼,在家族长辈的见证下,两个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三人故事中的另一个人,则在当天被少年约到了镇上的剧院。
她等啊等,从白天一直等到了晚上。
却只等来了一场大火。
故事落下帷幕,台上的幕布慢慢遮起,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倒在台上被大火漫上周身的可怜女子。
透过幕布缝隙的黑暗里,仿佛掩埋了永远都不会看见天日的真相。
“这真不算是一个好故事。”
莫问病忍了大半晌,最终这样总结。
至少,在他看来,这是一个让人不痛快的故事。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他听到女子问。
“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
相较于男子而言,女子大多较为感性。
像往常,这种伤感故事,赚的最多的也是女子的泪水。
但他身边的这位年轻母亲反而很是平静,整场戏看下来都不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样也挺好的,大喜大悲容易伤身,他想。
他也回答了。
“为了这么一个负心人,太不值得。”
女子沉默良久,可能是在思索要不要说出自己的意见。
最终,她抿唇一笑。
“确实是不值得啊。”
“滴!滴!滴!”
闹钟响了。
当手机屏幕亮起,偌大的数字19也映入眼帘。
竟然已经到七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时间,刚还空旷的演出会堂这时候竟然坐满了人。
他甚至看到后排有年轻姑娘拿着帕子擦拭眼角,红红的眼眶下还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她身旁的男伴反而精神萎靡,看起来昏昏欲睡。
莫问病猛然转过头,想要向年轻女子求证。
“这里刚刚有这么多人吗?”
他顿住,声音也戛然而止。
注定是没有人能回答他了,因为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场间的观众慢慢散去,偌大的会场又变得空旷起来,到最后只余他一人留在那里。
莫问病单手捂住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应该是病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