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爱意》如露如电

8、君已老

　　“你把沈瑜扶好噢，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放心吧，靖姐，到了我跟你说。”

　　头痛得厉害，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张欣在跟她们说话。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喝到头特别晕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心底一直都有种隐隐的期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种期待和情愫是什么。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喜欢。

　　我喜欢程郁临，或许这其中有对他的感恩情绪在作怪，但此时此刻心里的那种酸涩感觉告诉我，对于他，我除了感谢，还有喜欢。

　　那天晚上的最后，我隐约记得是张欣一路搀扶着我回了宿舍，她说：“沈瑜，你是被表扬了高兴得傻了吗？喝这么多酒。”

　　我想说，我不是高兴傻了，我是失魂落魄傻了。

　　放纵自己醉酒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得不行，好在是周末，不用上班。

　　吃早饭的时候，我买了回老家的票。

　　经过三个小时的动车加大巴的颠簸之后，我回到了村子。

　　这两三年村子没有大的变化，但一些小变化还是有的，比如村口终于修建了水泥路，不再满是尘土。

　　路上我给外婆打了电话，说我要回家一趟，她老人家很惊讶，问我这次回来怎么这么突然。

　　在电话里我没多说，只说想家了，想回来看看她。

　　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午饭的时间，外婆煮了我最爱吃的锅巴粥，焦黄的锅巴和米粒混在一起，飘出浓郁的烟火气，烟火气中蕴着柴火味和些微糊味。

　　这是独属于锅巴粥的味道，独属于外婆做的锅巴粥的味道。

　　吃到第一口滚烫的锅巴粥的时候，我的情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外婆在第一时间看到我哭了，慌张地问道：“瑜瑜，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我扯了两张纸巾，胡乱地擦去鼻涕眼泪，笑着说：“外婆，这都上大学了，我身边的朋友同学都挺好的，又不是初中高中，怎么会有人欺负我，您想哪儿去啦？”

　　外婆问：“那你这是怎么了？跟外婆说说。”

　　我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的问题，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只好说：“没事，就是快毕业了嘛，要写论文，要找工作，所以压力有点大。”

　　外婆一听，赶紧安慰我道：“事情就一样一样地去做，不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知道吗？”

　　我点点头，含着眼泪冲着外婆笑：“知道啦，放心吧，外婆，等我找个好工作，到时候挣了钱给你买大金镯子。”

　　外婆嗔我一眼：“我要那东西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可不准浪费钱。”

　　吃过午饭后，躺在床上想睡个午觉。

　　半天都入睡不了，我只好盯着墙壁发呆。

　　墙皮有些剥落，上面还有我高中时用黑色水笔留下的一行话：“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那时候靠着“程”的资助和这句话，我走过了高中暗无天日的三年，最终得见光明。

　　辗转反侧了好久都没睡着，我索性穿好衣服起来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外婆正在给她种的菜浇水。

　　我去厨房拿了个水瓢，走过去和外婆一起浇水。

　　外婆给我指着她种的菜，颇为骄傲地说：“是不是长得挺好的？再过一阵儿就能摘下来吃了。”

　　“挺好的，自己种的菜绿色健康，吃起来放心。”

　　浇完了一瓢水，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盯着土壤，开口道：“外婆，您还记得高中时资助过我的那个‘程’吗？”

　　外婆不假思索道：“肯定记得啊，要不是那个好心人，那会儿咱们怎么熬得过去啊。”

　　“我……找到他了。”

　　其实与其说是我找到的，不如说是命运安排我遇到了他。

　　“真的吗？确定是他吗？”外婆惊讶又惊喜。

　　“是他，他叫程郁临，我现在正在他的公司里实习。”

　　外婆消化了一会儿我告诉她的信息，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最后欣慰地嘱咐道：“那你一定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真是多亏了他啊，要不然你哪能上得了大学啊。”

　　我看着外婆郑重的表情，用力地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从老家回校之后，我又恢复了从前那个干劲满满的我，工作上该我完成的任务，我全都认认真真地完成，有时候还会帮张欣完善她没做好的部分。

　　张欣对我的那一点儿敌意也消失殆尽，常常感谢我帮她的忙。

　　实习的这一个月里，我真正做到了脚踏实地，却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月很快过去，夏天也快结束了。

　　月底的时候，还有两天就要离开公司。

　　我跟王靖姐姐说想见程总一面，王靖姐姐很吃惊，但也并没有多问，她把程郁临的助理的联系方式发给我了，让我可以先和他的助理联系一下。

　　助理一开始有些为难的样子，在我说明了理由并且央求他去递一声话后，他答应了下来。

　　离开公司的那天上午，我见到了程郁临。

　　依然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和他四目相对。

　　我咬了咬唇，说出我早已酝酿了很久的话：“程总，在临风实习的这两个月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能来这里实习真的是我的幸运。”

　　程郁临脸上带着温和得体又官方的笑容：“临风也很荣幸能有你这个员工，感谢你这两个月的付出。”

　　等他的场面话说完，我说出了我更想告诉他的事情。

　　“程总，您还记得您在三年前资助过一批贫困高中生吗？我是那批学生中的一员。”

　　听到这话，程郁临果然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被惊讶所取代。

　　我拿出那封有他签名的信，起身递给他。

　　程郁临飞快地浏览一眼，说：“竟然这么巧。”

　　他的神情若有所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所以，那次你找我要签名是为了……”

　　我点点头：“是为了确认。”

　　程郁临笑了，这回终于不是那种官方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我怕认错了人，所以只想着悄悄地确认一下。”

　　程郁临把信还给我：“你在海城大学是吧，学的是什么专业啊？”

　　“金融学。”

　　“挺好的，快毕业了吧？”

　　“嗯，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毕业之后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啊？”

　　“打算直接工作了。”

　　程郁临笑着说：“那到时候可以考虑来临风上班，如果你觉得临风还不错的话。”

　　听上去像玩笑话，又透露着认真。

　　我也笑了，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临风有您在，肯定是很好的。”

　　他没接着问我问题了，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后我说道：“程总，我是来向您道谢的，三年前，多亏了有您，今天我才能站在这里。”

　　程郁临安静地听着我说，眼神温柔，让我有瞬间的晃神，差点溺了进去。

　　“您可能想象不到我们那个小村子有多穷，总之如果不是当时您的那笔资助，我可能连高中都没有办法好好读完吧，就更别提上大学了，您的资助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其实我一直想找到您，我还给您寄信的地址寄过信，只是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复。后来临风来海城大学宣讲，我无意之中知道了您，怀揣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来到了临风，又抱着千分之一的希望赌您就是资助我的‘程’，没想到真的被我赌中了。能得到您的资助，我很幸运也很感恩。能找到您，更是实现了我的愿望。”

　　说完了这长长的一段话，我松了口气。

　　总算是说出来了。

　　程郁临微笑着看着我，倾听着我话的样子十分认真：“能帮到你我很开心，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还是很有意义的。你能走到今天，其实更多的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我相信，你以后会飞得更高的。”

　　谈话接近尾声，我向程郁临辞别：“祝程总和您的妻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程郁临礼貌向我道谢。

　　他的默认说明了一个事实，他确实有妻子。

　　///
　　从临风实习结束后我回了老家，在家里度过了暑假剩下的时光，开学后我按部就班地上课、写论文、找合适的实习，程郁临这三个字渐渐地被我淡忘，从一开始总是会禁不住地想起他，再到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到他。

　　对他，我很感恩，但也只能到感恩为止了。

　　从海城大学毕业后，我并没有去临风工作，而是找了一间其它的公司。

　　工作了两年多时间，慢慢攒下一些钱，想给外婆买的东西都买了，还把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让外婆能住得更舒适些。

　　再过一年，我又存下了一笔钱。

　　冬日的一个周末，难得不用加班，暖阳和煦，我联系了王靖姐姐，约她在临风公司门口见一面。

　　我将一个信封递给她，托她转交给程郁临。

　　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银行卡的密码，密码是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的日期。

　　王靖姐姐有些讶异，问我：“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说：“之前向程总借了笔钱，现在还给他。”

　　王靖姐姐看我没有多说的意思，答应道：“放心吧，我一定转交给程总。”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王靖姐姐发来的消息，她给我发了个“OK”的表情包，说她顺利完成了任务。

　　不知道程郁临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会觉得哭笑不得？毕竟我还的这些钱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也或许他会感到欣慰？觉得他曾经的资助确实很有意义。

　　甚至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说不定还要回忆一下。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一个道理了——

　　有些人注定只是我人生中的过客，能够遇见，就已经很幸运了，其它的就不要再强求，总归是知足者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