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手记》曦宁若海月

5、打击传销 命运啊命运

　　人生啊……真是充满了戏剧因素。
　　偶对命运女神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BH的女士绝对是一位最伟大、最杰出的编剧、小说家，她可以让人生瞬间从杯具变成餐具，再瞬间由餐具变成洗具。
　　当初偶被那些传销分子们非法拘禁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代表政府公权力来抓传销的一天。
　　人生啊……
　　偶只想这么感叹了。

　　话说，那是一个潮湿阴冷的冬日，气温在零度左右徘徊。
　　外面小风呼呼的刮，偶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幸福地看资料。
　　忽然，办公室门开了，BL镇民政所的人员推门进来：“有紧急公务，我们所里的人今天都下乡去了，你们派个人来协助一下。”
　　偶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手一指，偶就光荣地领了任务，跟民政所的马主任一起去执法。
　　囧……说实在偶从来没有把自己和“执法”这个词联系起来过……
　　其实，抓传销这种事，一直是由工商部门和公安部门两个部门联手执行的，从来没有民政上什么事。但是，今年洛阳市出台了新政策，参与传销人员的遣返工作由当地的民政部门负责，所以，除了工商、公安之外，民政部门也加入到打击传销的队伍之中。马主任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满怀着兴奋的心情，奔向……好吧，这不是小学作文，偶过于鸡冻了。

　　说起来，发现这群传销人员的过程是极为可笑和戏剧化的。
　　前两天，公安系统接到BL镇Z村的群众报案，说自家种的菜最近老是被偷（注：是真的蔬菜，不是网络游戏里的菜），丢的数量还很大，而且附近最近有外地口音的年轻人出现，请公安机关调查一下。公安部门赶紧派人去明察暗访，最后确定：是传、销。
　　于是，公安部门牵头，工商和民政配合，准备在今天来个一网打尽。
　　到了Z村的地头上，只见一间低矮的平房，门紧紧关着，偶们这些文职在后面，警察上去叫门，半天不开。一性急的警察一脚踹开，公安和工商的人一拥而入。
　　屋里的情势都控制住后，我和马主任才进去。抬眼一看——天啊……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接近零度的气温，外面刮着寒风，阴冷潮湿的平房里，铺了一地的旧报纸、破纸片。被褥什么的都靠墙放在地上，屋里连个床也没有。十几个男男女女被警察勒令蹲在墙角，一个个满脸无辜之色，有些慌乱，但并不害怕。
　　警察们问话，问谁是这里带头的，没有人回答。
　　没有一个人看守，这些人居然一个也不逃。
　　我觉得一股好笑的冲动混杂着悲哀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百味陈杂。

　　按例把这些人带到工商局的大会议室里问话，领导们到另外的一个屋子里去商讨遣返这些人的事宜，我和工商局的另一位科员一起负责问话，公安部门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撤了。
　　工商局的这位科员实在是一位BH至极的强人啊，实在是太BH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强人的名字，但是偶估计，在偶有生之年，是不会忘记这个人的了。他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厚厚的深蓝色大衣，蹬着双休闲鞋，刚开始的时候说话很和气，很普通的样子：“你是BL镇新来的吧？是大学生村官吗？”
　　我摇摇头：“不是，我是选调生。”
　　“选调生？”他有些不解的样子。
　　我向他解释了选调生的含义：进入国家公务员的编制，到乡镇基层工作，三年之后直接提拔为副科级干部。
　　此君听了之后感叹：“唉，你看，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工作，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科员，你们三年之后就是副科级干部了，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
　　我正欲谦虚两句，一边那群被抓来的传销人员中有一个男生笑嘻嘻地高声问：“有男朋友了没？”
　　我瞬间感觉到一阵恶心。

　　我冷冷地瞪那个男生，他把头缩回去，不吭声了。
　　旁边的强人大哥见状，向我摇摇头，轻声：“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一点羞耻心了。你看，那边那个戴白帽子的女的，就是个惯犯，我们抓她都抓了三四次了，她还是要来。跟这种人生气一点不值得。”
　　我们不再闲聊，先是问他们家的联络方式，结果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家里没电话，一般都只能写信。
　　我们根本不信，他们说：“我们家都在广西十万大山里面，哪有什么电话啊？”
　　接下来，偶真真实实见识到了强人的BH之处。
　　此君冷笑：“得了吧，这种话用来蒙谁呢？实话告诉你们，就是为了打击你们这些传销的，我们还专门听了一个多月的课。你们那B级人物给你们上课的时候说什么我都知道。”
　　然后此君模仿着B级人物讲课的样子，指着自己的手腕：“这个，十万！”
　　然后再指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这个，二十万！”
　　然后嘲讽地笑：“他是不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告诉你们，你们看得见的时候，他们风风光光住酒店、吃大餐，你们看不见的时候，他们照样打地铺、吃方便面！”
　　那群传销人员恬不知耻地做惊讶状：“真的吗？”
　　强人君摇摇头：“就你们这智商，在家里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踏踏实实奋斗还比较有希望。加入了传销组织，就只能做B级人物和C级人物之间的小棋子儿！”
　　然后我们取了纸和笔，按照程序让这些传销人员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写下来。写完之后一看，老天啊，绝大部分都是广西人。
　　“广西离这里这么远，天寒地冻的，你们跑洛阳来干什么？”
　　有两个男生一脸天真：“我们在电视上看到天气预报，说北方下雪了，我们到这里来看雪。”
　　我和强人君一起无语了：“那你们怎么不去哈尔滨看？”
　　那两个男生一起做瑟缩状：“哈尔滨太冷了。”
　　我觉得一股闷气憋在心头，像从苹果里吃出了半条虫一样恶心。

　　过了一会儿，我们这边的审问程序也都走完了，那边领导们还没商量出一个样子来。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看来今天午饭肯定是不能按时吃了。
　　这时，一个男生叫起来：“大哥，都十一点半了，中午了，该吃午饭了，我们都很饿，连早餐都没吃啊。”
　　强人君大骇：“你居然叫饿？你怎么能叫饿呢？”
　　所有人都被震住，强人君继续虎躯一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从事传销这么伟大的事业，你怎么能喊饿呢？就是应该先锻炼锻炼精神，你才能成为C级人物、B级人物，才能住酒店吃大餐啊！”
　　传销人员们一脸呆滞，我忍笑忍得很辛苦。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说的那个“惯犯”戴白帽子的女生叫起来：“大哥，我要上厕所。”
　　强人君站起来：“你等一下，我去叫个女同事带你去。”
　　那个女生又叫：“不行啊，很急，要拉到裤子上了。”
　　我很惊讶一个女孩子居然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异性的面大声说出这句话，心里一阵难受，扭过头去。
　　强人君一句话就把众人又震住了：“哇，传销行业的行业形象什么时候堕落到这个地步了！”
　　我再次忍笑忍得很辛苦。

　　下午一点半，领导们终于商量好了，调了几辆车过来，准备把这些人都遣返回原籍。
　　那些年轻的男生女生们鱼贯从会议室走出，没有人哭丧着脸，所有人都是笑嘻嘻的样子，还有两个男生回头向强人君挥手道别。
　　强人君意味深长地对他们笑：“不要想念哥，哥只是个传说。”
　　我第三次忍住笑。
　　工商部门出人，民政部门出钱，把这些人送到了汽车站，押着他们上了开往郑州的大巴车。
　　我和马主任都没有去车站，而是和工商局的人一起到附近的一个烩面馆吃饭。我和几个工商局的女科员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席间我有些好奇：“怎么商量个遣送方法要商量那么长时间啊？”
　　女同事们感叹：“还不是那些传销的人没脸没皮！这几年我们都不知道遣送了多少次了，他们一次次回来。上一次，我们派出了几辆车，每辆车上载几个，朝不同的方向行驶，每隔一段路放下一个，每隔一段路放下一个，电话也全都收缴了，那天车辆回来的时候都晚上十一二点。就这，第二天下午我们上班的时候，就看见局门口围了一堆人！我都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回来的！一群传销的人围着我们拉扯，真把人给吓坏了，最后还是打电话报了警，事情才解决。”
　　“就是，传销有什么魅力，他们就跟着了魔似的！这种事害人害己，可就是有那么多人非得往枪口上撞！国家都取缔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屡禁不止，这两年又猖狂起来。”
　　“那些人都疯了，一点羞耻心也没有。给他们讲过多少遍传销的害处，可就是一门心思地想搞这个，整天住在小平房里，睡在烂纸片上面，还梦想着发大财呢！”
　　“自己先交了钱，再骗亲戚、骗朋友，我都想不透这些人哪还有脸去见父母、见亲朋好友啊！”
　　工商局的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一个个摇头叹气，带着鄙夷和可怜的神情。
　　传销被禁已经十一年了，可是这十一年里，还是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家庭被它所害。
　　沉沦在其中的人失去了原本的自尊自爱，经受住了拷问的人也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一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被非法拘禁时的害怕和惊慌，被汪慧毒打时的恐惧和愤怒，对那些甘心下跪擦地的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希望，我经受过的痛苦不要再有别人来经受，我的爸爸妈妈所经受的折磨不要再有别的爸爸妈妈来经受。
　　希望传销能够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这样，曾经受害的人，正在受害的人，和还未曾受害的人，都能够得到巨大的安慰，并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