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杰米

2、第二章 次

　　次日天明，卓华便领司无晴去了窑场。

　　制瓷的工艺看似简单，其实十分驳杂，环环相扣。把司无晴与工人们互相介绍了一番之后，卓华从采矿、淘洗、制不、练泥、陈腐、拉坯、利坯、画坯、施釉、烧窑、画红、烧炉、选瓷到包装的过程逐一给他说了一遍。司无晴也听得耐心，只是不住点头，并不插话。待卓华说的口干舌燥，总算是将入门的功夫传授了出去，心想着这拉坯利坯、画坯施釉的活计初学的人恐怕是做不来，于是指着墙角一堆出窑的器物和茭草对司无晴说到：“今儿你就试试打络吧，能把器物裹上便可，随后你就瞧瞧伙计们如何作业，自个儿练练手也可，一回生二回熟嘛！”

　　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阿贵接口道：“哎哟我说少当家的，您这都收徒弟了？想当初您跟当家的学拉坯的时候可没少糟蹋咱洗练好的泥呀！”这阿贵今年三十有余，十八岁跟着卓老爹学艺，除了老杨头之外算是窑里资格最老的手艺人了。

　　卓华一听脸上就红了，不过当着司无晴的面怎么着也得替自己洗白洗白，于是虚张声势的瞪了一眼回去，说到：“谁糟蹋泥了！那些个碗碟咱家还使着呢，可结实的很！”

　　司无晴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禁好笑。没错，她这话倒是实话，昨儿饭桌上摆着的碗碟个个儿歪瓜裂枣的，胎壁有寻常器物的两个厚，还真挺结实。不过想来那卓家大哥一心考去京里做官，无心接手家族的手艺，她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便替父亲兄长撑起了窑子，也着实不易。

　　从矿区采得的瓷石需要经过水碓舂细，淘洗，除去杂质，沉淀后制成砖状的泥块，然后再用水调和，去掉渣质，用手搓揉或用脚踩踏，使泥中的水分均匀。卓华是个女娃，力气够不上做这些活，所以她常做的是拉坯利坯和上釉。只见卓华熟练地将泥团摔掷在辘轳车的转盘中心，随手法的屈伸收放拉制出坯体的大致模样，然后取出印模，印模的外型是按坯体内弧线旋削，将晾至半干的坯覆放在模种上，均匀按拍坯体外壁之后脱模，一件坯子便拉成了。

　　好一阵子忙活，日头已到了正午。工人们休息下来，拿出带着的干粮小菜祭五脏庙，卓华肚子也是饿的咕咕响，这才想起给安排去墙角打络的司无晴，赶紧洗洗周身的瓷泥，瞧自个儿的“小徒弟”去了。

　　这一瞧不要紧，可真是让卓华吃惊的半天合不上嘴。打络就是用茭草把瓷器包裹起来，方便运送，不易破损，这在她看来是最不打紧的活，有时时间赶得急了，连包也不包，在器物间垫些稻草就算完事。可眼前这司无晴，却将每件瓷器细细的包裹上，茭草顺着器形游走，横向扎一层纵向扎一层，再用一根粗草前后固定住，包的是天衣无缝。

　　“这…这…这…”卓华指着包好的瓷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打络瓷器。”司无晴淡淡道。

　　“是打络瓷器，可是…可是你怎的包裹的这样好？”自己窑子里的瓷器还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呢！

　　司无晴看她满脸的疑惑，笑道：“打络也算得一门手艺，从事这行当的人需经过的师父的指点才能够胜任。我这点本事，比之高手还差的远了。”

　　“那你懂得如何利坯吗？”

　　闻言司无晴也不说话，拿过一个拉好后风干了几日的碗坯走到辘轳车前，将坯覆放于辘轳车的利桶上，转动车盘，用刀旋削。这是一道技术要求很高的工序，器物形态的好坏全在此道，需使得坯体厚度适当，表里光洁。只见他手拿着削刀，力度恰好的置于碗坯的内外侧，随着车盘的转动，玲珑精致的碗形便显了出来，胎体均匀光洁，厚薄得当。

　　这时工人们也围了上来，卓华更是看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好你个司无晴！原来你精于此道，枉费我半天口舌教你！你你你，看我笑话不是！”

　　司无晴看着佯怒卓华，竟认真的回答她道：“只是不想打断你罢了。”

　　“哈哈，华子，你徒弟收不成了，倒是认了司公子做师父也好，我看着司公子的手艺，也不必咱当家的差啊！”阿贵有事没事总爱逗逗那小妮子。

　　其他工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华子学精了手艺，咱们窑场兴许就做大了呢！跟县里的刑窑能比比也说不定！”

　　卓华的脸此刻已经红成了秋后的柿子，一向伶牙俐齿的她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心道这帮家伙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枉费自己昨晚还向爹爹提加工钱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爹爹年纪大了，恐怕不能常来窑子，自己又学艺未精，如果这司无晴能指点自己两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挣扎了一会，怯怯地开口道：“司…司无晴，你可愿教我？”

　　工人们一听，这华子还真打算拜师学艺，都哈哈笑开了。倒是司无晴没笑，依旧认真的看着卓华，看了好一会，说：“你愿学，我自当教你。”说罢淡淡一笑，又补充到：“不过，拜师就免了。”

　　卓华一听正中下怀，若是当真拜了师，自己这少当家的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于是一边笑嘻嘻地应着，一边便迫不及待地把司无晴拖去了釉盆边，立马就要学上了蘸釉的技巧，午饭那行当早给她抛到了脑后。司无晴也由着她，直到卓华想起来吃午饭的事，卓夫人一早准备好的饭菜已经放馊了。

　　傍晚，夕阳余晖柔软的照耀着小镇的街景，街上摆摊的人们都已在收拾行当准备回家了，此时的青涟小镇虽不繁华，倒也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卓华时不时拿眼角偷瞄着身边一直沉默无言的司无晴，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挣扎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开口到：“你…你饿不饿？”

　　司无晴转过头来看着她，原来这丫头还惦记午饭的事呢，便冲她微微一笑摇头道：“不饿，少吃一餐有什么打紧的，只是这事别让卓夫人知道了。”

　　卓华一拍脑门，对呀！若是不当心说漏了嘴让娘知道了，自己恐怕连晚饭也没的吃了。于是“嗯”地应了，一边向司无晴投去感激的一瞥。

　　回到家填饱了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又把自个儿收拾干净了，换了身衣服，卓华坐在房里回想起今天窑场的事，越想便越发疑惑起来，这司无晴究竟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何以对烧瓷手艺知之甚广，做起活来更是如此干净利落？他这样的人，有必要跟着爹爹学艺吗？想着想着，卓华站起了身，来到爹娘为司无晴备的客房门外，犹豫着扣了下去。

　　“请进。”淡淡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卓华推门走了进去。

　　司无晴正在桌边看书，见是卓华，把书倒扣了下来，轻声问道：“什么事？”

　　“我…”看着司无晴温和的眉目，卓华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了，可不问，又实在憋屈的慌。

　　“我只想问问，你的手艺是和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