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浮生未歇（小妈文学）》九令辞

6、对不起

　　不过一会儿，左榆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然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是与苏瑾歇那两碗实在惨不忍睹的面相比顿时高下立断。
　　苏瑾歇看着面前的菜，色泽诱人，营养均衡，甚至与自己刚刚在菜谱上看到的图片几乎别无二致。
　　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左榆，不久之前这个少年还在恶言恶行的羞辱自己，而此刻两个人就只隔着一张餐桌共同用餐。
　　这样的变化，着实有点诡异。
　　而且，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左榆会有这么好心，给他明明那么讨厌的人做饭？还不在菜里加点什么东西？
　　苏瑾歇半疑半惑的看着少年，左榆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缓缓开口道，“放心吧，没毒，我没那么幼稚”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面前的汤，轻轻舀起一勺。
　　嗯？味道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居然似乎有点好喝。
　　冬瓜的清新和虾的鲜香交融在一起，味道虽然有点淡，但反而更加突出汤底的鲜美。
　　再尝一勺，确是很好喝哎。
　　不过，苏瑾歇心头一酸，他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年从味道到色泽香气全方面厨艺碾压，怎么感觉，有点点惭愧。

　　“味道怎么样？”
　　“还...还可以”
　　虽然内心非常赞同，但苏瑾歇还是脸色平静的回答道。
　　“就只是还可以？”左榆轻笑着将面前这人的反应收入眼中，语气难得的轻松，“你可是第一个吃到过我做的饭的人，就不能夸夸我吗？”
　　苏瑾歇还没想好怎么组织措辞，要不然说实话？承认他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少年又开口道，“所以，我和他，谁做的更好吃？”

　　一听到少年提到左之文，苏瑾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思考都没思考便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他”
　　左榆听到这个回答也没生气，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就在苏瑾歇以为他不想再和自己说话了的时候，少年突然开口道，“是嘛？其实，我都没吃过他做的饭呢”
　　少年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男人。
　　苏瑾歇一愣，尚且半悬在空中的汤匙被默默的放回了碗中，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向眼前的少年，他似乎触及到了左榆的伤心事，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一想到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刚要张开的嘴只能尴尬的闭上了。
　　少年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毛，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仍是不带任何情绪。
　　他其实也没那么难过，反正，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与他而言，也仅仅是个模糊的词句，那些褒奖或是谩骂也不过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形容。
　　“我也不稀罕吃他做的，你别这么怜悯的看着我，你现在住的都是我的房子，与其可怜我，不如留着可怜你自己吧”
　　苏瑾歇听着少年略带嘲讽的话，没有任何反驳，只是安静的再次拿起汤勺，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机器人，重复着名为吃饭的指令。
　　“对不起...”
　　沉默的气氛不知道过了多久，低着头的苏瑾歇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伴随着这一句不轻不重但意义非凡的道歉，男人的头低了下来，几乎想要用眼前的餐具将自己掩埋起来。

　　左榆眯着眼看着眼前低下头的男人。
　　他不否认这句道歉的真实性，但他本能的讨厌。
　　讨厌迟来的歉意，也讨厌说这句话的人。
　　不过，到底是厌恶多一点，还是鄙夷多一点，他自己也分不清，总之，他并没有对这句迟来的道歉感到任何宽慰，毕竟...该对他感到抱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有没有一点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感到愧疚呢，他会不会也曾在夜晚忏悔过自己对家庭的背叛呢，左榆很想揪住领子狠狠问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可惜，做不到了...
　　当然，少年想到这免不了自嘲的一笑，自然也不会这么做的，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何必自欺欺人，他早就不是九岁时候那个傻傻坐在客厅一等就是一整夜，看着星星一闪一闪，湿红了眼眶，委屈的自问自答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他的小屁孩了。
　　后来，他长大了，他不想要小时候的星星了，他要夺走爸爸的星星。

　　“你是该道歉的...”
　　少年像是盯住猎物的雄鹰，看着瑟瑟发抖的兔子，他不准备现在动手，却也并不想放过，于是静静的看着，看着因为未知而恐慌的猎物，或许自己会放过它，又或者，会乘其不备吃掉它。
　　“可是，我不想原谅你们”
　　左榆说完这句话，起身上楼，留下了独自沉默的苏瑾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