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此路通海》肆违

2、明烛连望 我的天罗地

　　咚咚。
　　测绘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总是睡不醒的道格拉斯不愉快地扒拉几下头发，从靠椅上把自己支起来去开门。

　　这时我正在吃午饭。尽管我的肠胃对这些饭菜的消化能力极为有限，但品尝美味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海德涅拉，找你的！”道格顶着一头乱草冲我大声嚷嚷，然后瘫回他的窝里，继续睡觉。
　　我从饭盒里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眼睛。它们的主人走到我面前，略微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友善而温顺。是个澄澈干净的人。

　　“中午好！”麦斯威尔的嗓音很清冽，笑容极富感染力，叫人不自觉地也勾起嘴角。

　　“中午好。”咽下金桔果汁，我站起来冲他摆摆手，“出去再说吧。”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格拉斯一天到晚困得跟睡鼠一样，被打扰了脾气还烂。”

　　“哦，可是他没有睡鼠可爱。”麦斯威尔也用气声说话。说完他开始笑，我也噗嗤一声。
　　我们就像两个避开保姆爬上大树的小孩，悄悄地暗笑着，为着小小的奇怪比喻和吐槽。

　　“我收到你的花了！”他把胳膊撑在走廊的窗台上，扭头看我。金色的阳光铺了他半面，在他和我之间划下一道分明的界限。

　　我不是不能晒太阳，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愿意撑把伞或戴着帽子。应该没人见过晒得黝黑的吸血鬼吧？

　　我向麦斯威尔勾唇一笑，小心地不露出过尖的血齿：“你喜欢就好。”
　　“以及下班后去喝杯咖啡吗？”仔细拿捏过分寸，我提出邀请，并十拿九稳不会被拒绝。
　　多次的成功经验是这样告诉我的。

　　果然，麦斯威尔兴奋地点了点头，踏入了猎人的绳套。现在绳套还松着，不能太着急拉扯。做好了铺垫，猎物自然会到手。

　　绘制和预测的工作量是个谜。运气好时，可以连续五天都四点下班；运气不好了，熬三个大夜也算寻常。一切都看那几亿光年外星座的心情。
　　我上班时偷偷摸鱼用巫石算了算，至少这周之内各星座都不会出现星间风暴或者辐射海啸之类的大变化，五点前结束工作应该是绰绰有余。

　　下午值班的台长果然很早就放我们走了，于是在我常来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我和麦斯威尔面对面坐着。

　　“你不会觉得太甜了吗？”麦斯威尔看着我向摩卡里加了四勺满满的奶精，欲言又止，还是问出了口。
　　我强忍住再加一勺的欲'望，“不会呀。”

　　接下来，我们从暴泱星尘爆发时的玫瑰色尘云聊到鹭城起义第一枪是谁开的。他坚称是雒裴在城外准备进攻时鸣枪示意；但作为见证者，我绞尽脑汁从各个方面论证了是路谳在市政厅门口一枪崩碎了那块写着“廉洁奉公”的匾额，毕竟我总不能说是我亲眼所见吧。
　　然后又聊到了近几年新兴的绘画流派。在油画颜料里混上点玻璃粉，可以让笔触看起来柔软而富有质感，正适合画少女红润的脸颊和细腻的丝绒。穷苦画家一般用沙子来代替，而富人甚至会用上珍珠粉。

　　感谢漫长的生命，让我什么都会点儿，因此不缺情人，也不缺食物。

　　玻璃粉技艺我虽有耳闻，却没有尝试过。麦斯威尔对它很感兴趣，称之为“纸上的绸缎” 。离我家两个街区新开了间画室，我盘算着去学些皮毛，至少可以给麦斯个惊喜，或者坐在他背后拥着他，边教他画边做些愉快的事情。
　　希望早些年学习绘画以打发时间的基础能支持我学会。

　　路边的街灯依次亮起，石板路上跳动着光点。橙色暖光映到金发上，是透过古斗兽场看到的落日。

　　“走吧。”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送你回家。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呢？”
　　“稍微有点远，离这儿有十个街区呢。”麦斯舔掉勺子上最后一点慕斯蛋糕，扫了一眼被我压在杯子下的账单，弯起眼睛。
　　账单上面被我随手画了一只小金毛狗。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马车上，门帘挂了串风铃，叮叮当当，一路侵过青石板。
　　麦斯威尔的手掌放在座椅上，我和他的中间。我悄悄把手按上去，从指缝里挤进去，扣住他的手指。

　　街边野猫嚎了一声，扒翻了垃圾桶，铛地发出巨响。
　　我用余光瞄着麦斯，看到他的耳廓泛起血色，不自然地把目光绑在车帘子上，还努力地想压下嘴角的弧度。

　　哎呀，确实是大狗狗呢。我挠挠他的掌心，不出意料地感受到了瑟缩。
　　唾手可得啦。

　　周末是空闲的，我散步着去画室，发现那间画室没有牌子，只是用颜料在门楣上涂了几笔，倒是潇洒得很。
　　扯了扯门铃绳，推门进去，里面和所有的画室一样，摆满了画架，坐满了穿着沾满颜料围裙的学生。栗色头发的女子脸上溢满笑容，问我：“您来学画么？”

　　“是啊。”我也向她笑笑，“玻璃粉画法。能学吗？”

　　“好啊，当然。我专业就是学这个的，在这儿当助教。老师过几天就回来了。”女子从兜里掏出纸笔，写下两个名字和呼叫地址，塞给我。

　　乌莲图，莫兰斯·伦特。

　　乌莲图兴奋地拉着我吱吱喳喳，说她的老师是个多么顶级的美人，金发紫眸，长发及肩，一定不亚于古时任何一位帝王的美姬。
　　每句话都带着拉郎味儿。

　　但不得不说，我很心动。
　　如果不是我引以为傲的反侦查能力，我要以为她调查了我的过往情史，然后一针见血有效卖课。
　　哦，可怜的麦斯威尔似乎被我抛到脑后了……这课就是为他学的，如果是乌莲图是在自吹自擂打虚假广告，我倒也没有损失什么。

　　我签了半年学费的支票，带着那张纸片回家，还有满心的雀跃。

　　我摸出巫石算了一面，得出个八方云平，明烛连望。嗯，能和吉兆扯上点关系，那就是好事了。

　　莫兰斯老师，我很期待和您见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