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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名姓 2020年 ...

  •   2020年
      桑葚在去武汉前想过写一封遗书,毕竟疫情无情,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时间太紧张,没有来得及写,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武汉,开始投入到工作中。
      偌大的防护服一穿、双层口罩一戴、防护面罩一遮,在医院里面就没有了名姓。为了方便大家能顺利开展工作,只能在防护服正反面写上自己名字。
      各类名字都有,有的以所在城市命名,比如大连武汉;有的是以对自己有意义的数字命名,比如33、66;大部分写了自己名字,这样叫起来也方便一些。
      桑葚想起有一次,自己刚看完安德烈·艾席蒙的《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旁边的思瑾一言未发,只是把书阖住放在一旁,默默的为她擦拭着眼泪。她对思瑾说“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叫不来你名字怎么办呀?”边说边抽泣,仿佛这件事情不是预想,而是真要发生一般。
      思瑾久久未开口,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直到桑葚以为思瑾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思瑾才缓缓开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就好,你记住,我就永远不会忘。”发出的声音带有一丝颤抖,眼眶中能清晰的看到晶莹,这是桑葚第一次看到思瑾哭。
      “阿瑾,我不会忘记你的,等我老了,我就挂个牌子,写上你的名字。我不要记得我的名字,只记得你的就好。”
      “你好,麻烦给我写上这两个字。”桑葚取出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思瑾。思念的思,七瑾年华的瑾。在我最好的余生的岁月年华中都思念你。
      之后接受了短暂一小时的培训,便投入了繁杂冗乱但又需时刻小心谨慎的志愿者工作中。
      一开始桑葚的活儿并不复杂,一般不接触病重的患者,也不用管理此时犹如生命一般贵重的医疗器械。她只是负责制作完善一下患者档案,把可以联系到的家属信息、患者每日的病情都记录下来,另外干点苦力,把多方运送来的物资都分配好,大多是口罩防护服一次性手套之类的医疗用品,搬运不需要多大的力道。
      桑葚一直觉得,这次出行对于她最难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毕竟自己是头脑一发热,是命随时可以豁出去的人。志愿者工作开始以后,才发现这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接受。
      接受人性、接受无能为力、接受生老病死。
      方舱医院与其他医院最大的区别就是这里面的病患都是新冠感染者,换句话说,每天都有人从轻症区转去重症区,每天都有人披着沉重的白布从重症区被推出来。
      眼看着方舱医院一天比一天人多,数字以乘法的方式一直递增,黑色的云在整个医院上空笼罩着,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每一位医护人员、每个病患,还有每一名志愿者。
      3区6号患者是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桑葚刚来那天,她也是刚被转进来,可能平时身体还算可以,这次感染后只是普通的轻症,后期才出现呼吸不畅、全身乏力的情况。桑葚给她登记信息的时候,她还可以自己写家属的名字,还说桑葚不一定能写对。她说她老汉的名字,很少有人能念对。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了一个字,淙。
      “cong。”
      “嗯,是cong。”老人低眉的面庞轻轻的弯了嘴角。“人家都叫他宗,我家那口子也不愿意讲话,叫错了也不和人家说,就这样叫着叫着就叫出来了。”可能想到了以前的事情,老人的神情变得越发温和。
      桑葚穿着防护服,动作不方便,只能尽力把笑意显在话语里,“等您再见到他,要和他说一下,以后叫错了名字要和别人说。”
      老人看了桑葚一眼,沉溺回忆的神情已经不复存在。没回应这个问题,“你叫什么?”
      桑葚用手指了指防护服上的两个字“您叫我思瑾就好。”
      “真好听。”之后老人便没再说话,一如她刚被转过来时保持的沉默一样。
      桑葚一一统计完自己负责的信息,回到办公区,一个一个的打给登记好的家属。好多患者都是被紧急送过来的,家属不一定全部知情,对于那么不知情的,要第一时间通知到位,让他们安心,并且联系社区立马对家属进行防控。
      大部分电话还是能接通的,他们也保证会遵守疫情防控要求。还有一部分打不通,有些可能是居住在外地,看到陌生电话不会接听;有些可能是已经被感染接受治疗;也有些,电话已经是停机的状态。
      那位老奶奶登记着的她口中的老汉,就是这种情况。打了好几遍,都是停机。
      桑葚又去问她有没有其他家属的电话,她都说没有。只有这一个。
      这些情况上报到了医院总指挥处,医院将所有联系不上家属的情况统计好,再联合公安机关社区等,务必找到家属。
      又过了两天,老人转去了重症病房。医院下达的信息表已经在桑葚手中,她看了又看,终于明白,老人说的没有,不是说没有其他家属的联系方式,而是,没有其他家属。
      据说老人年轻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就被阎王叫了去。从此以后老俩口一辈子没要孩子,那一辈的人,没孩子得多大的勇气。
      桑葚把要流的眼泪憋了回去,在重症区门口,把信息表上的信息改了改,让医护人员给老人递了进去。
      老人颤巍巍的睁开迷蒙的眼睛,信息表上写着,任淙,已联系上,在等您回家。
      护士把信息表放在她的手上,压在她的身前。
      下午老人去世了。
      当晚桑葚没有像前两天一样轮班倒,回到了酒店。空空荡荡的心里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桑葚想她应该是知道的,哪怕自己再怎么修改信息表上的内容,也是徒劳的。可能从她被转过这所医院的那天开始,她就知道,那个老被别人叫错名字、只有自己从未叫错名字的人,已经在远方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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