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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同她的相遇 ...

  •   “嘿。”穿着粉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儿在公交车的投币处朝我招了招手。加上黑色的紧身裤,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搭配,这是我对对大多数人的看法,但不是对她。她的皮肤在冬日的风里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屑,双颊的颜色紫红,像是打过霜的茄子。但是她很漂亮,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我家住的离起点站很近,没有在寒风中等待公交车到来的必要,更无需担心没有座位。不知何时起,我习惯了为她占一个座位。当然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在公车拥挤的时候,想要强硬地占一个座位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厚的脸皮。这就是说,你得学会躲避周围人的目光,忍受那若有若无的“啧”。那声音是确实存在的,且极具有杀伤力,心理稍微一放松就会被道德与良心谴责的强大力量压垮气势。但若是足够气定神闲,在通往她上车的车站那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中,成功的概率还是很高的。我坚信这是仅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正因有着如此的信念,我这样腼腆的人才能日复一日地做出厚颜无耻的事情来。
      随后顺理成章地,我挥手同她打招呼,将书包拿起来揽在怀里,再缓缓地把双腿往过道上挪去,留出以正面坐姿可能留出的最大空隙。若是把身体整个调转九十度,或是站起身来,未免显得太过殷勤。况且我有别的考虑。
      和她一起坐公交是这一学年的事情。由于学校的原因,升入第二学年的我们被迫迁往更远的校区,乘公交需要半个小时之久。在此之前,我和她的关系仅仅只是知道对方的名字。
      夏喆是我初一时候认识的朋友。他是个认真到过分的人,会因为打游戏少补了几个兵懊悔不已,喜欢表演的特技是用嘴把血从皮肤上吸出来。那的确是很神奇的事情,不过我既不会因为游戏的事情懊恼,更不能用嘴在皮肤上吸出血来,所以我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共同点。但是我们两个人都是骑自行车,而且他的回家路线和我重叠,所以没有什么理由我们不成为朋友,既然成了朋友,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周末被邀请到家里做客也是理所应当。
      可以想象在三十八度高温的酷暑,两个男孩儿蹬着隐隐作响的老旧自行车、望着因为高温扭曲的遥远的上坡路尽头,可做的唯有不停地流汗叹气,一个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去到对方家里,一个后悔为什么要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里——后者是我自己最恶意的揣测。他不是那种人,应该是很高兴我能来他家里做客的,只是路途有点难熬,但也仅此而已。我自己是否感到愉快,这样长的时间过去也已经不记得了。
      为什么我们中没有人想要停下来,靠双手双腿将车推上去呢?上陡坡骑上去不见得比推上去轻松。与此相对的,从上面飞驰下来感觉一定不错。
      很显然不是单只我一个人这样想。那遥远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块黑影,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在我的视野中变大变清晰。在我意识到事情不妙之前,我仍旧在奋力将两块脚踏板以自己的体重向下催动。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回想起来那应当是警告,或者是某种提醒。
      那个黑影和夏喆完美地撞在了一起,刹车发出尖锐的鸣响,轮胎的与地面的对撞像是火柴被摩擦,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了。我不知道夏喆被点燃的是什么,但是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苗在跳动,并且在看到对方的脸时燃烧的更旺。我不生气,但是我认为我理当生气,我也应该有些东西被点燃,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愤怒,可是我没有。我天生就不怎么会生气。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应当作出着急的样子跑过去关心同学并且责问对方。我是很懒,但是道理我还是懂的不少。
      两辆自行车以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了一起,看来还是刹住了的。两个人一个以扭曲的姿势后仰着,一个以奇怪的姿势前倾着,倒是没有摔倒或是撞飞出去。可是仍旧有一大片黑影在那个逐渐清晰的背影身后流动。黑衣服?
      我的心脏不知为何突然揪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要看到什么。那是笔直及腰的披散长发,散发出不知名洗发水的好闻气息,夏日热浪所带来的视线扭曲一下子随着这股气息清晰了起来。我停下车向着那两人的方向跑过去。说是跑,其实也不过十步左右的距离。我去把两个人的车子分开,那个带着白色帽子的可爱面容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们俩。皮肤很糟糕,糟糕到不行,在每个人都油光满面的夏日竟然发干到起皮,但是这并不妨碍精致的五官和半好玩半愧疚的笑意在同一张脸上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我低头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不时偷偷瞄一眼她,才发觉她的目光根本半点都没落在我身上。
      “你是不是有病?”恍惚间我以为是女孩儿的声音,好像她理所应当这样做。温度大概也会影响声音的传播吧?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也没看前面不是?”她的笑意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仿佛那张脸生来便是如此。说话没有翘舌音,南方女孩就该如此。可是我心里知道,她粗野、普通话不标准,或许只在我的眼里看起来可爱(后来事实证明并不是),若将书中女孩儿的角色替换成她,就变得别有风味。男人是这样的生物,我也不例外,但是我还称不上男人。我只觉得她好看,谈不上有什么别的感情。好看的女孩儿很多,我觉得我的前桌就不错,她和我喜欢读相似的书,两个人很有些话说。她们都是女孩子,不应当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我没敢再看她第二眼。
      “盯着女孩儿看是不礼貌的,除非她告诉你不介意。不过那时候嘛……”这是我妈告诉我的,一边咯咯地笑,像只生蛋的母鸡在炫耀。她是名很开放的母亲,午饭时常问我“有没有喜欢哪个女同学”“有没有谁说你很帅”诸如此类的话,令我很是困扰,因为每次都得大费周章地做出生气的样子嚷嚷道“那怎么可能”好做出根本没有这回事的样子。实际上也的确没有这回事,但似乎不这么做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母亲也总是嬉笑着给我夹菜,用调皮的口气安慰我说“没有就没有嘛”。我认为这是很不可理喻的事情——并非只针对早恋,而是恋爱这一回事。可是我根本不了解恋爱,更不要提经历,我是从何而来的歧视呢?
      我当时并不知道无知便是歧视的根源,也并不想要探寻,只是单纯对这一陈述不满。在我耳边这句话嘲笑的成分远大于玩笑。
      我长得矮且瘦,又是一副书呆子的样子——长脸的书呆子,没戴眼镜,无法想象是怎样糟糕的样子,或许像是晚清时候的痴呆书生,没人见过那些读八股文的迂腐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子。的确,我除了成绩好些没任何可称道的地方。我羡慕教室后面扭打成一团的男孩们,他们有些已经长得很高,嘴唇上窜出了黑色的绒毛,大声谈论着电子游戏以及其他班的女孩。他们是青春的代名词,我却绝对与之无关。守着仅有的两三个朋友,同邻座的四五个人开开不痛不痒的玩笑度日却觉得满足。或许的确是满足的吧?井底之蛙式的。我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可无论如何没法跳出这口井。对于让我见识到外面世界的海龟,我真想跳起来给他脸上来一下子,可是显而易见我打不过海龟,仅仅是弹跳的话还可称得上我的专长。井底只有我一只青蛙,即使世间还有我的同类,也身处在其他的井中,我们并不构成盟友关系,甚至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而海龟总是成群结队。他们可以用闪耀到睁不开眼的笑容和你打招呼,在炽热到可以烤熟鸡蛋的阳光里挥洒汗水,而你从来没法理解他们因何事可以笑得如此灿烂,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时绝对会想“啊啊,人和人果真的是有差距的”这样的事情吧?不知何时心里感觉已经低人一等了,可怕的是事实正是如此。
      我还不知到她是什么人。或者说,我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我和她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也并非是说井下的世界有多么糟糕,事实上不是糟糕而是十分惬意,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鼓起勇气做出些什么改变,依旧读我的卡夫卡莫泊桑。我无法理解,什么书都未曾看过甚至未曾听闻的人们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没有幻想要如何支撑起日复一日的无聊人生呢?他们无法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他们。我想要理解他们,他们对我却毫无兴趣。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出于某种不知情的原因,我喜欢上了夏天和夏喆的家,不仅因为有成堆的小说与漫画。当时没有听清的女孩的名字,也在之后不经意的聊天中了解到了。我最好当时就记住的,顺便说上几句俏皮话缓和气氛,但我甚至吐不出一个字眼。听说第一印象在人的心里要占据大部分的位置,如果真是这样就糟糕了。
      不过她叫什么名字这对我也无关紧要的,因为在之后的日子里,用这个名字称呼她的日子少之又少。不过很好听,我想。像是每次听到心都要蹦出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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