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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王公公没怪罪他们回来的太晚。

      温淮言深谙语言的艺术,他皱着一张脸,把自己讲的可怜兮兮,又展示了一番后背上的脚印,王公公火气逐渐消减,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可怜见,你们也不容易。”
      王公公道:“撞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罢了,回去歇两日缓一缓吧,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允你们的假。”

      “谢谢王公公!”
      元宝欢天喜地的行了个礼。

      大昭举国上下都奉行一个字——卷。

      还是皇帝主动带头开卷,朝堂上的官员都五日才一沐休,他们这些宫女太监轮班倒,几乎没有假期可以歇着。

      现代资本家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能休息两天,是天大的赏赐了。

      温淮言也跟着行了个礼,遮掩住若有所思的表情。
      听这语气,王公公好像和黎清不太对付。

      王公公挥了挥手:“得了,咱家这也没其他事,你们下去吧。”

      “是。”

      温淮言退后,同兴高采烈的元宝出了御马监,往他们住的直房去,大太监有自己的房间,向他们这种小杂役,只能几个人一起住,挤大通铺。

      直房暖烘烘的,烧着炭,还架着炉子,元宝掀开炉子倒了些水和早就洗好的米,问温淮言:“金子,你要不要喝粥?”

      金子是原身的名字。

      温淮言眼角一抽,这名字……算了,挺喜庆的。

      元宝这么一说,他也有点饿了:“喝,我记得我也洗了米,我煮自己的。”

      元宝:“我请你吃吧。”

      温淮言拒绝了元宝的好意,坚持用自己的米。

      温淮言和元宝一个月的月俸是一廪米,相当于一两银子,听着挺多,实际很少——尚膳监不提供低级宫女太监的饭菜,他们要自己做。

      这一廪米包括吃穿用度,还包括逢年过节给上司和小领导的送礼钱,上司克扣的钱,要想找大太监把米换成银钱,也要额外付一笔手续费……

      零零总总算下来,能到手的少的可怜。

      原身吃的少干的多,不买衣服不买鞋,攒了五年拢共才攒十两银子。

      大家过的都苦,温淮言不想占元宝的便宜。

      元宝:“好吧。”

      廪米很糙。
      温淮言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他一口米一口汤,艰难的咽了下去。

      元宝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他草草喝完了粥,脱了衣服“悉悉索索”的上床:“金子,我先睡了。”

      温淮言惊呆了:“这么早?”

      “嗯啊,不睡觉也没什么事干。”
      元宝认真道:“睡着了还能省一顿饭呢。”

      温淮言:“……”
      好像有些道理。

      他们哪都不能去,什么都不能玩,醒着除了会饿要多吃一顿饭外,毫无用处。

      温淮言也脱了衣服上.了.床,他摸了摸枕头下原主攒的钱,想到这样的日子自己还要再过上二十多年,双眼不受控制的发黑,只觉得未来一片绝望。

      这日子好苦。

      唉。

      睡吧,睡吧,过一天是一天,最好一觉睡到明天。

      .

      温淮言的梦想没有成功。
      他没一觉睡到天亮。

      “哗啦——”
      一盆水浇在脸上。

      水里带着冰碴。

      没人添柴,火早就熄了,屋子里的温度本就低的可怜,这通冰水浇的温淮言差点原地去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站着三个高大威武的太监。

      为首的那个,温淮言认识。

      是管他的小领事。

      领事凶神恶煞,拿着一把破烂的伞:“这伞是不是你负责。”

      温淮言冷得发抖,脸色难看,没回答。

      领事也不在意他回没回答,自顾自的道:“你偷工减料,导致负责的伞出了纰漏,一碰就烂,害得一位大人淋了雪,染了风寒。”

      温淮言:“……你觉得这合理吗。”

      一碰就烂,这得多大的纰漏,监工不是瞎子,不可能看不见,况且那位大人又不是脑子有毛病,这把伞不能用,换一把不行吗?

      非得死倔,打着一把破伞打到自己风寒。

      领事:“合理。”

      行,算你能睁眼说瞎话。
      温淮言:“这伞不是我负责的。”

      温淮言说的是实话,原身是个干活很努力,很认真的小孩,他经手的伞,都是司设监质量最好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领事狞笑一声,挥手:“拉出去,按着规矩,打五板子。”

      温淮言脸色一变:“凭什么……呜呜呜……”

      领班身边的太监扑了上来,堵住他的嘴往外拖,温淮言自己二十多岁,奈何这身体太小,哪是这俩成年人的对手,被轻松的扭了出去,架在地上。

      “啪!”

      漆黑的木板高高扬起,重重的打在温淮言身上。

      温淮言嘴被堵的严严实实,喊不出声,他闻到了自己嘴里铁锈的味道。

      “啪!”
      “啪!”

      满目猩红。

      “啪!啪!”
      最后一板子下去,温淮言头晕目眩,身后血淋淋的一片,打板子的人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温淮言感觉自己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徘徊。

      “哗啦……”
      又是一桶冰水。

      领班丢掉手里的空桶。

      他居高临下的凑到温淮言耳边,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你应该庆幸,陛下圣恩,登基后就废除了杖刑。”

      不然他就直接打死温淮言了。

      陛下虽然废除了杖刑,使其不在明面上使用,但私下里用其作为惩戒手段,惩罚奴仆还是常事,屡禁不止。

      领事真正的用意在冰水上,两桶下去,不愁他不得风寒,打板子不过是再填一份保障,温淮言得死于风寒,不治而亡。

      温淮言的视线模糊。
      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他提着最后一口气,用力咬紧了牙关:“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为何要、要如此对我。”

      “你是和我无冤无仇。”
      领事轻声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司礼监里最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你合该落得这个下场。”

      “把他抬回房里吧。”
      领事嫌弃的挥了挥手。

      温淮言被粗暴的丢在床上,他闭上眼,回想起领事的话,只觉得可笑的要命,得罪了司礼监的大人物?黎清,只有黎清了。

      可他究竟哪一点得罪了黎清。

      是黎清主动喊他当下马墩,又踩在他背上,最后竟然还想要他的命。

      温淮言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给黎清当下马墩,不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课。

      那只是一个序章。

      现在,才是他真真正正,上的第一课——

      弱肉强食。
      在这宫里,你不争不抢,就会死。

      会死的很惨。

      他不想死。

      “活着”这个想法从未如此强烈,从灵魂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生机,冲入五脏六腑。

      温淮言顶着周遭小太监们惊恐的目光,艰难的用手指一点一点撕扯身上的衣服。

      他不能再穿着这件湿透的里衣。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活着让黎清也经历一遭他所经历的。

      “金、金子……”
      缩在角落里的元宝犹豫了许久,看温淮言笨拙的样子,还是颤颤巍巍的凑了过来,小声道:“我来帮帮你吧。”

      他帮着温淮言脱了衣服,看着他消瘦身体上血肉模糊的一片,害怕的手都在抖,声音也是飘忽不稳,忽大忽小。

      不知道是在安慰温淮言,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怕。”
      元宝说:“不怕。”

      .

      温淮言反反复复发了两天烧。

      他在梦里把“黎清”这个名字咀嚼了无数遍,每次快撑不下去时,就会想起黎清。

      恨的要死,也要活。

      元宝每天都会偷偷摸摸给他灌点米汤,他竟然就这么奇迹般的撑了两天,撑到恢复神智,只是身体还在发软,额头滚烫,双腿一动就牵动着被打的地方。

      温淮言支撑着起身。

      这两日他没上班也无人管,在领事和司设监掌印太监的眼里,他没死,胜似死了。

      没有养身体的时间。
      得想办法自救。

      找谁?
      王公公。

      王公公和黎清不对付。

      温淮言艰难的套上衣服,跌跌撞撞按着记忆往御马监走,他还发着高烧,身子滚烫,走在这寒风中倒也不觉得冷。

      “我、小人要见王公公。”
      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热气。

      “这……”
      御马监守门的小内侍对他有些印象。

      他瞧着温淮言的惨状,和另一位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狠下心拒绝,前去通报了。

      “进来吧。”
      小内侍回来的很快。

      “谢谢。”
      温淮言道了句谢,跟着小内侍到了办事的厅堂,王公公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低头,逗弄着怀里雪白的长毛猫。

      “瞧瞧。”
      他举着猫,对温淮言笑:“这猫可爱吗?”

      温淮言不明所以,还是回答:“可爱。”

      “这是我最喜欢的猫,因为他漂亮又聪明,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漂亮又聪明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淮言迟钝的眨了眨:“为、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的喜爱和荣宠是有限的。”

      王公公淡淡道:“大部分的精力都要分给公事,能留给宠物的喜爱本来就少,多一个,就要再被分去一分宠爱,如果你是猫……大抵也会讨厌同类。”

      皇帝的喜爱是有限的。
      给了朝堂官员大部分,留给内侍的自然就少了。

      皇宫里的太监有两类人,一种是王公公这样,喜欢认聪明人当“干儿子”的,日后好互相扶持,也有黎清这种——

      他要当陛下唯一喜欢的猫,厌恶任何有可能,接近他主子的生物。

      不光如此,因为他是个药罐子,所以他还厌恶任何漂亮的,富有生机的存在。

      温淮言因为发热,脑子有些混乱,他站了一会才理解王公公的意思,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让王公公从保下他:“我懂得很多。”

      温淮言嗓音沙哑:“王公公,我懂得很多,我知道如何……”

      如何改造农具,如何造细盐,如何制玻璃,哪里有矿。

      他很有用。

      “嘘。”
      王公公伸出一根手指:“你不必同我说这些,你找错了人。”

      温淮言心里浮上疑惑。

      他找错了人?

      “这猫也确实讨喜。”
      王公公放下猫。

      “咱家老了,没有争斗的心,只想到了年纪求个恩典出宫,安稳度日。”

      王公公微笑:“咱家看不惯小人得志的做派,可更不想得罪他,因为我们各司其职,我和他在当差上可没有冲突。”

      他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不会为了温淮言得罪黎清。

      温淮言:“王公公……”

      “小邓子!”
      王公公猛的拔高了声音,打断温淮言的话:“你可知太医院今日是谁当值?”

      站在王公公身后当背景板的小邓子:“?”

      他不解,还是开口:“今日是陈太医当值。”

      温淮言听说过陈太医。

      倒不是他听过陈太医,是陈太医实在是出名——他是这宫里唯一在乎宫女太监性命的,太医不用给奴才看病,可他看,不光看,还给他们免费抓药。

      说句难听的,陈太医在许多宫女太监的心里,比皇帝的地位还要高。

      他一振臂说要刺杀皇帝,没准还真有人敢跟他干。

      “天意如此。”
      王公公幽幽叹气,似乎话里有话:“你运气倒是不错,哎哟,瞧你身上的这些伤,真够骇人的,别顶着满身的血到处跑了。”

      他说完,拿起一旁早就凉透的茶,举杯,对着温淮言抿了抿。

      送客。

      温淮言还想再尝试:“小人……”

      “小邓子。”
      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瓷器声响。

      王公公平静道:“送客。”

      却是不给温淮言机会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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