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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卧美人膝 十三郎太山 ...

  •   十三郎睡在太学殿里,这一觉酣畅淋漓,到醒来时,四下里已是升起千帐灯火。额上微微沁着细汗,他掀帐向殿外看出去,明晃晃的光刺进眼里,却是不远处悬着的一只灯笼,里头蜡烛烧着,一滴滴烛泪蔓了满满的红,温暖如春。十三郎大叹一口气,知道又错了晚学,自揉烂了的锦被里揪出皂靴套上,找来找去却总缺了一只,蹲下身又去翻寻,不经意地就瞥见了铜鼎下压着的一块月白色绉纱。十三郎拿在手里,看那绉纱样式,边角参差,像是被人扯下来的样子,上面缠着一抹明黄色鳞龙纹衮边丝线,更是衬得那绉纱白得皎洁,心里已经有了底。牢牢攥着,也顾不得脚下石砖寒气,一瘸一拐奔了出去。

      成令年,九王登基已悠悠五载。秋天来临时,十三郎十四岁。刚加了观礼,在太学跟着恪善散人读书。唇红齿白,总是艳羡古人弹冠批鳞、太山轻掷;最爱芳草坡前,逗虫戏蜂。生活里没有阴霾,永远的顽劣任性。仿佛这样完满的朝夕,就是一辈子。

      且说他这晚赤着足行了几步,忽然“哎呦”一声痛叫,跌倒在地。中庭里二十来个子弟见是十三郎,吓得连忙凑了上来,里里外外围了许多人,急问是怎么了。十三郎抹了泪,漆黑的眼珠望进众人里,只是抽噎,却不吭声。丰楷年龄大些,又历惯了这阵仗,缓缓走过来,将他抱在怀中,肩头不一刻便湿了。沉声道:[不过是跑得急了,没有伤到筋骨。已命了小太监过来照料,大家少安毋躁,静待恩师归来。]说罢,将十三郎抱到最末的一排席榻上放下。他此刻已止了啼哭,丰楷拧着他的耳垂,低低道:[十三弟这样一闹,又免了一顿皮肉之苦。方才睡得可好?] 十三郎嘻嘻一笑,挣脱了去,耳垂却早被拧得红了,似是能看清一丝丝细小血脉,肌理半透,仿若冻石鉴印,让人爱不释手。他倾身拿起面前几案上的《礼记》,将脸遮住,颇有逐客之意。丰楷无奈摇头,起身去了。不久中庭里响起纸卷翻覆的声音,墨香四溢。隐隐散在空中。

      十三郎书是读不进去的,暗暗摊开手掌,瞧着那方绉纱出了神。他的席榻靠着液池水最是接近,这会儿晚风习习,十三郎将头探出窗外,池上芙蕖皑皑,夜色里又是一番动人光景。一秉莲花舟停在当中,舟上刻镂着大朵大朵的莲瓣,粼粼星光扶摇其上,仿佛印在人的心上。金风玉露,也不知那舟上此刻,该是何等风光旖旎。

      正想着,猛地颈间一凉。十三郎惊得从窗边缩了回来,一摸颈侧,顿时沾了十指黑漆,犹疑间,却听到庭上忽然静了下来。一个宦官尖着嗓子唱道“陛下驾到”,随即是如地崩水裂般的山呼万岁。他眼角余光扫过去,朦胧中只见黄伞飘扬,行牌羽仪中站着一人,银带华服,袍上绣着五彩鳞龙,攀附而上。心头不由突地一跳。果然,耳边随即传来极厚重的声音:[十三,你过来。]

      丰楷寻声望去,只见中庭里人人肃首而立,便只有十三郎独自泰然坐着,连头也不抬。连忙道:[叔叔不知,十三弟方才摔了脚,不方便行礼。]

      九王莞尔道:[这劣儿刚刚弄得惊天动地,朕在莲舟上都能听得到。这才早早收了诗兴。]

      十三郎琢磨这话,心里更是透彻,做出恹恹态道:[今日在偏殿恩师讲了太多学问,儿囫囵听着,脑袋里却是愈发糊涂了。]

      众人知他性子,皆掩口笑起来。十三郎又道:[儿稚子无知,这里叔伯的子侄们都要比儿大上许多,学问高些,却有什么奇怪。]

      九王略略颔首道:[十三既然这样说,朕现就找个同你一般大的子弟,比一比功夫学问。]

      十三郎连连摆手:[儿崴了脚,怎么比功夫。学问倒是可以的。不过若是儿胜了的话,父亲又该奖励些什么呢?]

      九王见他撒赖德行,当真哭笑不得。然而若有若无一对笑靥,始终凝在颊上,看上去明珠生辉,这个儿子又怎能不让自己疼爱。侧首对身旁的青衣宦官道:[元佑,去将朕书房的《水龙策》取来。]

      丰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族里子弟中聪颖的人物,听这光景,知道九王不过是寻个机会,要将这套无上的功夫传给十三郎罢了。也不由代他欢喜。

      十三郎于武功一道,最是厌恶,心想古人言聪明反被聪明误,诚不欺我也。眉也皱了起来,刚想搪塞过去,却听到身后角落里微不可闻的一记冷哼。瞥目过去,见是个普通子弟,粉底靴,璎络蓝袍,涤绦垂髻,与自己一式的打扮。他眉色极淡,拢着手,仿佛畏寒的模样。十三郎顺着这人宽大的袖口看下去,眼里顿时一亮,暗道原来方才是你在戏我。眼珠骨碌一转,开口道:[恩师常说‘锦水有鱼,玉山有鹿’,人才之于国家,便好像江海濯沙,万中难求。父亲可不将眼光放于族中子侄之外,这一次比试中的佼佼者,不论家世身份,都可修习《水龙策》。]

      九王沉吟良久,赞许这劣童竟然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然而祖宗规矩,从建都域外起,百年来,一十二套“龙策”便只能传给丰氏皇族中的骄子,且要经过飞龙寺圣僧的品评后方可选定。岂是说改便能改的?正踌躇间,殿外御苑里忽然有火光漫天冉印,灿若腾蛇飞渡,熊熊之势,似要冲破天际。九王神色立变,足尖点地,箭一般破窗而出。十三郎凝视着液池水上飞纵穿越的身影直奔那只莲舟而去,耳边充斥着震彻欲聋的刀剑斧钺声,禁军的金翎十八卫显是已与来袭的外敌缠斗在了一起。

      这当儿,丰楷猛地扯下身上的儒生装束,露出一身绛色劲装,从袖中取出一口鱼肠匕首,泛着乌泽。长声道:[飞龙寺有难!速随我去救险!]众人齐声应了,都随着丰楷的样子。能进得太学殿的,自然都是皇钦贵胄,连公子们的伴读,都是品级从三往上,得天独厚。十三郎抱臂看着,只觉得堂表兄们清明俊秀,丰桓、丰杵、丰棕、丰楫、丰桢、丰棋、丰桐、丰榉、丰榛、丰桦、丰栎一纵排去,手持神刀利器,仿佛龙策上自己看过的那些图画。隐隐又觉得那些画带着戾气,心神不属间,丰楷已经疾步跃到他身边,十三郎缓缓闭上眼,任那结识的双臂紧紧搂着自己。丰楷抚他鬓发,十三郎侧着身,只露出一半的脸,珠润可爱,犹带着稚气。于是柔声道:[十三弟不要胡闹,大哥知道你脚上无碍,能够护自己周详。]

      十三郎眨眨眼,凑到他耳边道:[大哥糊涂了,飞龙寺烧了,不是省许多心。]

      丰楷傲然一笑:[丰家的王子,又怎么能任由外敌宰割?十三弟莫要忘了,恩师也是飞龙寺的人。]

      十三郎默然,半晌,狡黠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一人道:[好。我答应大哥,绝不会兴乱,但十三要他留下!]

      暮延慢条斯理地将儒袍重新穿好,丰楷一行人已经湮没在黑暗里。太学殿空旷无人,远山处烈火延绵无尽,他掸了掸衣袖,看那平静无波的液池。外头仍旧喊杀震天,只听他一字一顿地道:[世子,舟沉了。]

      十三郎猛地扑了过去,狠狠掐在他脖子上。恨声道:[你敢说出去试试!]

      暮延挣扎着去摸索自己宽大的袖管,十三郎像疯了似的压在他小腹上。两人身材相当,暮延抬腿顶开十三郎,咽喉上的手却是越陷越深,忽觉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白光,就此便要昏死过去。十三郎发起狠来,从来都是见了血才罢,这一会儿看着身底下之人极淡的眉眼,在太学殿的千帐灯火下愈来愈模糊,只剩下喘息间醉霞般的嫣红。他倏地就想起小时候常喝的芙蓉清露,盛在阗白玉珠簪盏里,指尖只消轻轻一捏,便会碎了。终于颓然松开了手。

      暮延死里逃生,捂着喉咙拼命地咳起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十三郎坐在冰凉的石砖上,两腿打着哆嗦,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的疲累,索性就听着他咳。可总也不见停。暮延昏昏沉沉,已是辨不清方向,将头枕在十三郎腿上。喘息地道:[你好大的....蛮力...]

      十三郎“哼”了一声,慢慢吟道:[‘凤兮,凤兮。力拔山河气盖世。’]一把推开暮延,冷冷说:[东西拿来。]

      暮延支起身子,直视着十三郎,瞳翦里映着同样的黑白分明。缓缓拉开袖管,十三郎瞪圆了眼睛靠过去,只见袖口苏巾上用茶糜描了写意的图案,曲槛旁边,芍药栏斜;画梁燕去、芳菲红紫。十三郎伸手去摸,暮延蓦地躲了开去。十三郎不由粗声道:[不就是花儿草儿的,稀罕么。]

      暮延别过脸,“哗啦啦”将袖子里的东西一并倒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积得一地。十三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动作。精致的银丸弹弓、搓得极小的炭珠、坠着细小铃铛的流苏、淬了毒的墨黑短镖、一管镶玉铁箫………还有几十只朱漆金翎的羽箭,箭身噙着汪汪的碧色,好不美丽。暮延见十三郎张大的嘴仍未合拢,脸上却毫无得色。伸出袖管替他抹净颈上残留的墨痕,又将那弹弓放在他手里。一边轻声道:[这画里含着我的名字。]

      十三郎 “噢”了一声,道:[原来你叫芍药。] 小心收起这精巧的物什,挨近了些让暮延动作。觉得他指腹偶尔触在自己的身上,滑腻非常,温热沁心。心中一动,不由脱口道:[纤纤素手。丰有余,柔无骨。]话音未落,暮延猛地手下使力,十三郎连声痛呼。暮延立即不动声色道:[啊,对不住。]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噗哧”笑出声来。

      十三郎听暮延笑里的意思,却不知不觉被他笑声所引。好像春山清峦,极深极远。偷眼去看他面上的笑意,颊上仿佛溢出来的嫣红,像浪一般,平凡的容颜袭着春色。铺天盖地。忍不住想,原来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的。浑身上下正轻飘飘的,忽然听暮延拍了拍手道:[成了。]

      十三郎温吞吞“嗯”了一声,转身拉暮延坐下,便只盯着那污了的苏巾眨眼。像蝶翼一样长的睫毛,密密致致,看在人眼里,仿佛洒了一室的春辉。暮延敛了敛心神,笑了一下道:[你若是真喜欢,我哪天得闲了,也给你画一幅。就画些没尾巴的大灰狼吧。]说到这儿,抿嘴低笑起来。

      十三郎却不恼,自己想想也觉得有趣,捧腹乐了一阵。记起早先学堂上站着的暮延,拢着手不说话的样子,却又与现在多么的不同。真正的判若两人。挑了挑眉道:[你老气横秋的样子,倒也真能唬人。本大爷差一点就放过了你。]

      暮延听他坊间粗话说的得心应手,不由失笑:[小的自以为藏得很好哩,大爷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十三郎得意道:[天机不可泄漏。]心道你这弹弓飞人的把戏,我十年前就弃之不用了,你袖子里的古怪,我又岂能不知?至于自己袖管里也藏着一个“聚宝盆”,却是万万不能说的。吐了吐舌道:[多谢啦,你这法儿虽然用得不好,倒是真救了本大爷一命。父亲若是看我读书不专心,准又一顿好打。]

      暮延见他眉宇间熠熠的光芒,心想人人疼你宠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舍得。微微低下头,一件一件将地上的东西装回袖管里。淡淡道:[世子是生在帝王家,又怎能不知明哲保身,非吾所愿。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十三郎一时无言,暮延又轻声道:[名花倾国,到头来也只是红颜白骨。我娘说,一个人相貌平凡,资质平庸,生在这样的乱世,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十三郎听他话里的忧伤,心头一热,大声说道:[你脸上红红的,就像涂了胭脂的芍药一样好看,我以后就唤你叫芍药儿,好不好?]他这话着实来的没头没脑,暮延面上顿时红得愈深,白了他一眼:[乱说什么?我叫暮延。] 十三郎只觉扑面而来一股艳色,“啊”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暮老儿家的小子,难怪画儿画得那么好。三哥真好福气。] 暮延无奈道:[什么好福气?物尽其用,我的用处就是尽力服侍主子读好书。]

      十三郎张臂伸了个懒腰道:[从前父亲也派了些人给我,偏生一个个无趣得很,不过是逗一逗,都能吓得跑去父亲跟前告状。] 暮延听他嘴里说的‘逗’,也不知用的是毒药还是匕首,不自觉浮起微笑。又想自己这一晚笑的次数,怕是比这一生加起来的还要多。惊觉十三郎挺俏的鼻梁已抵上了自己的下巴,眼中仿佛涌着千里江澜。兀自笑吟吟地说:[还是芍药儿对本大爷脾胃。本大爷要向三哥把你讨了来。]

      暮延苦笑一下,回想起方才两人一场殊死搏斗,竟都像是在梦里一样。殿上灯火通明,殿外的声音渐渐淡去,仿佛传不到这里来,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叹了一口气,指着残天里一抹将息的火光,缓缓道:[世子又何必委屈自己,暮延发誓,绝不会将那事泄露出去。若有违此誓,亡母之灵必不得安宁。]

      他这话说得决绝,十三郎一时怔在当场。暗自气恼道你当我这样说是为了拉拢你么。于是冷冷说道:[暮小爷的这个恩惠,十三记下了。只可惜十三无心继承大统,枉费了你一番苦心。]

      暮延肩头颤了一下,咬了咬唇。颊上犹似挥之不去的红晕霎时褪个干净。十三郎却也不觉得快意,烦闷地站起身。暮延缄口不语,也不看他,十三郎从未试过这样被人冷落,心想原本就是要趁乱堵他的口,如今一切遂愿,为何还会如此焦躁不安。举首去望那高得几乎入云的穹顶,恩师曾经抱着自己跃到梁上,依次看顶上的壁画,有达摩祖师舍身饲鹰的景观。若是想要再往高去看个清楚,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佛曰:一切皆是空,可自己读诗上那些风花雪月,万物都撇不开一个“情”字。龙策上说最高的修为当是灵台镜清,然而真是修到了那样的境界,纵使千秋月明,也不过是红尘一粟。拈花笑过,人却又怎么能快活?这样想着,胸口愈觉烦恶异常,气血翻涌,丹田处似有寒冰煎熬,一寸寸延伸到五脏六腑里。十三郎大骇之下,仿佛有个声音在体内喷薄欲出:难道你是对这人世动了心么?

      暮延察觉情形不对,纵身挡在十三郎身前。厉声喝问:[什么人!]

      十三郎软倒在地,神志却仍是清明。向着前庭的方向低低说道:[尊驾私闯圣殿,却不知要向小王行礼的么?]话音未落,迎面一股劲风袭来,随之左颊上一痛,白玉无暇的肌肤上已经多了一道五指印。十三郎被打得头晕目眩,张开嘴吐出一口血来。眯着眼看飘然而进的人影。只见一名男子正立于眼前,五官极是深邃,乌黑长辫只是用青色绒线系于脑后。目光如电,掌中擎着一根丈宽拂尘。耳畔尚有若轰鸣般地回响着一句:[什么圣殿,不过是你们丰氏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一连窜动作实在太快,暮延只能勉强辨出来人运气时的法门,走的是阴柔一路,且行功时周身夹杂着阵阵奇异的香风。内力犹如秀中五岳,深不可测。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便是连这人的衣角也碰不到。又担忧十三郎,情急之下,扬手就要射出袖中机关。

      却听那道士“咦”了一声道:[师兄难道没传过你内功么?可你又怎么会懂得我派的心法?]

      十三听他出言不逊,惊怒交加,腹中刺骨之寒渐渐不受控制。抹了嘴角上的血,哈哈笑道:[小王先天不足,无法修习内力,这是举国上下皆知的事。小王还道尊驾如何神通广大,却也不过是纵火行凶、欺凌弱小的鼠辈。]

      暮延闻言,不由一震,听十三郎的语气,知道不是假话。心想这样大的秘密,你却毫无顾忌地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念及至此,内心深处涌起不知名的甜蜜。记起十三郎曾言无意继承大统,非是不愿,而是不能。心底怜意更增。暮延究竟是情热之人,早先对十三郎还存着防备,自此却已决意要为他赴汤蹈火了。一步步走了上去,拱手道:[还请道长不吝,赐晚辈‘醉倾城’的解药。]

      那道士睨起狭长凤目,打量这苍白的少年。拈了一下手中拂尘道:[我看你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却强行修那抑制欲望的罡天真气,将来必有一番孽障。快快退开,我也不来与你纠缠。]

      暮延揉身欺上,再不答话。十三郎大急,手脚登时冰凉,待要喝止,已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此刻汗如雨下,视线渐渐模糊,强睁开眼,暮延已如断了线的风筝,“砰”地摔在自己脚边。袍子上沾着触目的殷红,一地拖曳而来,星星点点。那道士则是动也未动,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带着猫捉耗子般的残忍。十三郎嘴唇瓮合,轻轻唤道:[芍药儿,芍药儿。]暮延的脸埋在如瀑散乱的长发里。十三郎想要去探他鼻息,手却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四周里沉寂得可怕,一种好像珠玉碎裂的声音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远处暮延束发的簪子,幽幽闪着光泽,却是断作了两截。

      [放心,我并没有杀这孩子。你同他长得真像,流泪的样子,更像。]

      十三郎冷冷道:[你就是萧红绵?]

      萧红绵蹲下身,摸他脸上那些有如玉雕般晶莹的泪珠,成串地落在掌心里。手渐向下移,停在他白皙的颈项上。源源不断地输真气进去。十三郎呻吟了一下,感觉已可开口说话。晓得身上之毒,暂时是得到了压制。只听萧红绵凑近了说道:[原来你早认出我来了。也对,你师傅定是将过往的事都告诉了你。不要怕,我不会杀了你。我只是想要逼他出来见我。]

      十三郎厌恶地撇开脸:[你做再多的事,我父皇也不会喜欢你。你我佛道向来两不相干,百年相安无事。呵呵,可笑日晟王今夜火烧飞龙寺,又侵凌圣殿,竟是为一逞龙阳私欲。小王只为你这玄门妖孽齿冷!]

      萧红绵怒道:[齿冷?哼哼,这宫廷密帷,龌磋事还少么!什么佛道两不相预,全是屁话。我只知自己心里所要的,便要全力去争。他不喜欢我,我就争得他喜欢为止。十年,二十年,生生世世,抵死不悔。]

      十三郎只觉被他捏着的地方,一阵撕心的痛楚传来,仿佛浑身筋骨也要一根根碎了。咬牙道:[男男媾和,便是有违伦常。父皇姑射仙人,莫敢亵侮,又怎会雌伏于人下?]

      萧红绵忽然放开了他,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半晌,阴恻恻地道:[可怜的孩子,你师傅这般疼你,难道就没告诉你。他当年百历噬心之苦而散功,后遭总坛追杀,便是因为染指了你那姑射仙人般的父皇?]

      十三郎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自己多年来森严构筑的壁垒轰然倒塌。知道一直以来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此身仿佛置于万劫的地狱,只想闭上眼,不听、不闻、不看这丑态的世界。丹田中汹涌的气海再也约束不住,径流般汇聚于四肢百骸。头一歪,“哇”地喷出一口淤血,倒了下去。

      丰桓将长剑从地上的尸身拔起的时候,真气已经到了枯竭的边缘。脚下踉跄,抬头望那大火燃尽后的宝刹。半壁墙垣被烧得辨不清了形状,那曾经巍峨峥嵘的百幅金龙雕角,剩下只麟片爪,狰狞地在狂风中摇曳。他心头一紧,身后忽然挟起一阵馥郁的香风。胁下一麻,剑鞘“咣珰”飞出了丈远。心道吾命休矣。耳边猛地响起一声暴喝:[四弟小心!] 丰桓一个激灵,只听见利器“噗”地插进人身体里的声音。一双冰凉的手已经搭在了自己肩头上。他转过身,觉得天地都明亮起来。喜道:[三哥。]

      丰榛利落地把“魄魂刀”收回背后刀囊里,盯着脚下已经断气的白衣道姑。皱眉道:[也不知东狄皇室究竟派了多少人,怎么杀也杀不净。]顿了顿,如释重负般将丰桓揽在怀里。柔声道:[四弟可有受伤?]

      丰桓枕着他的胸膛,听那平实磊落的心跳。沙场硝烟,也不能撼动眼前之人半分。摇了摇头道:[多亏三哥来得及时。适才怕是杀得乏了,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现下已经好些了。]说着,环顾月光下尸骨遍地,死相可怖。双方互有伤亡,金翎十八卫亦折损了两员虎将。再这样拖下去,纵使能尽退东狄刺客,也要元气大伤。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哎,日晟王座下妖道个个内息绵长,招招阴毒,是不要命了的打法。当真怕人的厉害。]

      丰榛怜爱地看怀中娇弱的少年,想到他自小只喜风月情浓,不爱武陵争春。笑道:[四弟长大了,是真英雄。对着这些像花儿一样的少女,也能心无旁骛地斩杀剑下。]想了想,又道:[我听说日晟王萧红绵手下的子弟,都是美丽的人物。修炼的又是这样有风致的武功。从前我当东狄只重卫道,国力虽昌隆,却只能倚赖日晟教这一支玄门大派。不似我们北羯同尊佛法、武学、儒术三家,且人人习武。今日一见,才知与我们的罡天正气相较,实是不相伯仲。只怕将来......] 面上渐渐浮现忧忡之色。觉得掌中握着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过去,丰桓一双湛湛有神的眸子正望进自己眼里:[三哥不要忧怀,小桓总是跟着你。长恨此身非我有,小桓只想同三哥一起,一直守护这片碧顷山河。]

      四手交叠,此情挚致。二人只觉从未像现在这般,胸中盈满平安喜乐。突然,丰桓像是忆起了什么,“啊”地大叫了一声。急急问道:[大哥他们情形如何?也不知从那古怪阵法里逃出来没有?快快,咱们赶紧去帮忙。]说着,施展轻功,眨眼间腾跃数里,已经不见踪影。丰榛苦笑连连,看这幼弟动如脱兔般的敏捷身影,收敛心思。亦提起追了上去。

      丰桓早一步落在地上,远远地便看见飞龙寺禁地处一蓝一白两条身影,紧紧缠在空中。那蓝袍之人正放软了身子,一个“铁板桥”的功夫使出来,恰好夺过迎面飞来的三枚劲镖。四周有十来个异族打扮的灰袍道姑,正围成一圈在旁观战。站的姿势颇为古怪,显然是含着阵法在里面。晚风下衣带轻扬,身上似有环佩叮叮作响。若不是身遭隐隐传出凌厉杀气,倒与寻常人家俏生生的女子没有什么分别。

      丰桓看丰楷刚刚虽然巧妙地避过一击,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上对峙的情况。忽然惊呼出声道:[十弟,你怎么了?还有二哥、六弟、八弟。你们......]

      只见丈许处,巨大的碎石下躺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闻声萎顿地抬起头,一丝鲜血从嘴角流出来,衬得他雪白的脸愈发透明。虚弱地唤道:[五哥。救我......] 丰桓只听得心神俱颤。再望过去,丰棕、丰楫、丰棋三兄弟并排靠在一起,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兵器折了一地,唇上像是罩了寒霜,带着青白之色。这情景,饶是再冷静的人也会失去理智。丰桓一把抄起手中长剑,念了个“缠”字诀,飞身朝那群道姑刺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醉卧美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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