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明珠》点都德

57、第57章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傅颂年身边从来不缺异性。

　　不过即使万花丛中过，他正经谈过的恋爱倒也只有一次。

　　白人姑娘热情似火，也不知道怎么看上他这邋里邋遢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发根打结的长发和因为熬夜大多时候都行尸走肉的精气神。

　　可能因为他们是专修艺术的私立学院，所以叫那姑娘误会，以为傅颂年这模样气质是什么才华横溢的文艺青年，后来谈着谈着发现他并不是，这段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他倒还真换了副做派，从此洗心革面，不再走所谓病病殃殃，略带破碎感的艺术家风格，身边桃花也随之少了许多。

　　毕竟，傅颂年的人生规划是学成归国，在他家老太太，也就是他的祖母瞿老太太手下讨生活，当然不敢顶着一副浪荡姿态惹她不悦。

　　瞿老太太自己是西部某省电影制片厂子弟出身，在年轻一代的制片厂导演中相中了那时还只是学徒的傅老爷子做丈夫。

　　傅颂年的父亲傅康出生那年，傅老爷子执导的新片大卖，从此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兴导演，火爆全国，进军世界。

　　但也是从那时开始，傅老爷子与瞿老太太夫妻离心，他的露水情缘数不胜数，甚至还养了数个当红女明星做“外室”。

　　瞿老太太无奈之下，最终选择带着傅康与傅老爷子离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傅老爷子离世前晚节不保，拍摄的几部电影都票房大败，制作公司连年亏损。

　　瞿老太太一手创立的泉河传媒却蒸蒸日上，成为国内娱乐公司龙头企业。

　　傅老爷子离婚后重组家庭的孙子想要签约泉河传媒，竟还托人找了关系来求瞿老太太。

　　瞿老太太并没有同意，不过不是因为她还记恨傅老爷子，而是因为她严厉惯了。

　　即使是傅颂年回国进入圈子，也没有资格直接与泉河传媒相关联。

　　他回国第一站，便被发配到西北做当地节目，后来又依靠在那边积累的经验与人脉接受了《民间》邀请，才终于叫他在圈内闯出些名堂来。

　　瞿老太太倒也满意傅颂年回国后的种种成就，心道总算把他那美帝国主义颓唐气息洗清了大半，收拾收拾准备继承家业，也是时候该给他安排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

　　傅颂年拒绝得斩钉截铁，说是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他要自己找。

　　瞿老太太本以为他恐怕会带个洋姑娘回来，谁知最后带回来的竟是祝珣。

　　傅颂年与祝珣两人的外祖家院子相对而立，傅母与祝珣母亲又是手帕交，因此傅家人都知道，祝珣是个好孩子。

　　可他们当然也都清楚，祝珣身世复杂，在谈婚论嫁这档子事上，多少还是吃亏些。

　　傅颂年的父母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跟瞿老太太开口，老太太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平生最恨祝珣母亲这类身份的女性，个性又有些封建古朴，八成不会同意孩子们的这桩婚事。

　　哪能料到瞿老太太却压根不计较祝珣的身世，拉着她的手咯咯直笑：“乖囡囡，以后总算有阿年疼你。”

　　祝珣也有些受宠若惊，她原本以为，要想让瞿老太太接受她，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她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不免怔愣几秒。

　　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莞尔道：“奶奶，以后我也疼傅颂年。您放心把他交给我。”

　　“哎呦，”瞿老太太立刻皱起眉头，眼底佯装嫌弃：“阿年这小子，最是闹腾麻烦，让我操心。囡囡不嫌弃，赶紧带走得好！”

　　众人闻言，不免哄堂大笑。

　　傅母亲昵地揽过祝珣，算是又给了她一剂强心针：“老太太最爱玩笑。当年也常这样说阿年的父亲。总念叨着要把‘大麻烦’全部交给我，她再不管了。这啊，是真正认可你和阿年的婚事了。”

　　祝珣点点头，不由侧首与傅颂年相视一笑，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饭后，瞿老太太返回书房休息，不多时，便听见敲门声响起。

　　她并不意外傅颂年的出现，只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傅颂年应声入内，将老太太每日午后需要进食的补品放在她面前，不等他开口，老人家已然猜到他想问什么。索性主动道：“阿珣这丫头，从小见过许多次了。秉性好，模样也好。谁会不喜欢。”

　　至于父辈之间的荒唐，瞿老太太看得通透：“是她父亲背叛了原配妻子，也害惨了她母亲。无论如何，怪不到阿珣身上。”

　　她说着，看向傅颂年，语重心长道：“你们既然选择了彼此，便不要在乎这些外部条件。”

　　傅颂年颔首，不免失笑：“这不是担心您老在乎，我从来无所谓。”

　　瞿老太太横了他一眼，推起鼻间的老花镜，目光如炬：“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接着又道：“你母亲那里有你外曾祖母给我留下的一副点翠首饰，算是咱们家传的宝贝。我早就叮嘱过她，将来传给你的妻子。今儿个便叫阿珣取走吧。”

　　傅颂年见过那套首饰，包含头冠，发簪，颈饰，臂钏还有手镯与戒指等统共八样物件。据说是明朝时一位王妃所有，王妃将之赠予自己的妹妹做嫁妆，这位王妃之妹，便是瞿老太太的先祖。

　　与瞿老太太相比，饶是祝珣这般出身皇城大院，花钱从来不眨眼的姑娘，也只能望其项背。

　　将沉甸甸的首饰放入柜中上锁，祝珣似乎仍旧没能从今日种种遭遇中回过神来。她母亲与傅母相熟，因此祝珣从小也算是傅母看着长大，倒不怕见婆婆。但对瞿老太太，确实从未想过竟会如此可亲。

　　与傅颂年的家人相比，江无域一家给祝珣留下的印象，堪称心理阴影。

　　江无域回国到L大任教后，与祝珣蜜里调油相亲相爱了好一阵子，祝珣当时脑子发热，还真准备跟他谈婚论嫁。

　　于是两人将婚事提上日程，恰好赶上春节将至，江无域便带着祝珣回到他的家乡，江南某省梁畔市。

　　江家是当地有名的世家大族，祖上出过将近二十位举人，其中还有几位三甲及第，甚至钦点状元。

　　这样的人家，如何看得上如今虽算得上京城名门，追溯到祖辈却只是泥腿子出身的祝珣。

　　更何况，她不过是个私生女。

　　江母话里话外都没打算同意江无域与祝珣的婚事，还不断埋怨江无域擅自做主先去了祝珣家中拜访。

　　至于江父，说起话来更加棉里藏刀：“小祝啊，我们是清贫人家，不像你爸爸那么有权势。无域他还在非升即走的考核期内，目前肯定得专注他自身的教职事业。结婚这事，恐怕急不得。”

　　祝珣默不作声地听着，也没多说什么。相比较江父江母的言行，她更在意江无域如何做出反应。

　　可惜江无域没什么反应。

　　他不痛不痒地避开了话题，回到上海后，似乎也并不打算向祝珣解释他父母对于两人婚事的态度。

　　祝珣平生对感情这事吧，说到底其实不太在乎。

　　能成成，不能成，也无妨。

　　但如果有人准备让她重蹈她母亲的覆辙，那必然会令她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地撒腿就跑。

　　江无域没料到祝珣会主动跟他提分手，进而拉黑他一切联系方式，搬离她为图方便跟他恋爱租住在L大附近的小房子，从此不知所踪。

　　彼此拉扯十数年的感情，就这样戛然而止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温暖春日。

　　祝珣觉着自己也不算亏。

　　她竭尽全力地爱过江无域，是他扭扭捏捏，暧昧不清地耽误她许多年，最后依然像个懦夫般掩饰他那自私自利的嘴脸。

　　她凭什么还要继续陪他演这出看似爱她的戏。

　　演得久了，险些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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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老太太独自创立了泉河传媒这么大的商业帝国，怎么会是俗人。”

　　收到祝珣微信汇报见家长情况的时候，冉明茱正在某个犄角旮旯的东乡族聚居县城扫描县志。

　　午后的县图书馆空无一人，她坐在落地窗边看着行人匆匆，回复祝珣道：“根据你之前给出的信息，瞿老太太明显从不干涉子女孙辈的人生选择。否则傅颂年父亲怎么可能去做风电工程师，那不得早早继承家业。”

　　傅康是国内知名的风能研究专家，参与了祖国各地风电场的建立与发展工作。

　　祝珣的确听傅颂年说起过，傅康因为瞿老太太与傅老爷子婚姻不幸之故，抗拒一切娱乐圈相关事务，毅然决然地选择从事截然不同的专业领域，瞿老太太倒也从未置喙过他的选择。

　　“再者，傅颂年既然决定带你回家见祖母，说明他有办法说服老太太。”

　　冉明茱说着，忍不住打趣祝珣：“你们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所以一切都顺顺利利，水到渠成。”

　　祝珣发送了一个“嘻嘻”傻笑的表情包回复冉明茱，只见她又道：“得到了老太太认可，又收下了祖传大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概明年，下半年吧。我们锁定了洛杉矶城郊的一处小型庄园，你和纪逐渊可以开始准备办签证了！必须到场！”

　　冉明茱将手中已经扫描打印完成的县志页码归拢收纳到文件袋中，又翻开另一本县志放进扫描仪，答应得极为爽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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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杉矶的四月阳光明媚，游人如织。

　　冉明茱与纪逐渊比祝珣的婚礼时间提前了将近半个月入境，自驾游览了数个美国国家公园，赶在婚礼前一日抵达这处名为卡忒曼山庄的婚宴场地。

　　庄园面积不大，园林内花卉植被茂盛，建筑也极具质感，漫步其中仿佛置身某处电影拍摄场地，看得出祝珣与傅颂年为这场婚礼都费了不少心思。

　　冉明茱在仪式结束后专程发送了一条朋友圈，祝福今日最美新娘，希望二位新人能够一生幸福。

　　意料之外的是，几乎很少朋友圈冒泡的江无域居然在国内时间凌晨三点给她秒赞。

　　冉明茱扯扯唇角，想起不久前，江无域不知从哪儿看见了祝珣的电子婚礼请柬，还专程联系过她。

　　“嗯，傅颂年，咱们一起吃过夜宵。江大才子还记得吧。”

　　冉明茱语气平淡，倒也对手机另一端的江无域有问必答：“对。他们准备在洛杉矶举办婚礼。”

　　江无域握着手机的五指缓缓收紧，后又倏地放松：“挺好。”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他重复了许多次“挺好”，许久方才迟疑出声：“明茱，祝珣有跟你提过，我和她当年也差点结婚吗。”

　　冉明茱点点头，非常坦诚地作答：“提过。”

　　见对面半晌不语，干脆直言道：“江无域，你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傅颂年的家世不比你们江家差。祝珣身份特殊，但傅家人从没有轻视过她，或是对他们的婚事推三阻四。”

　　江无域想必是听懂了。

　　自那之后，他再未向冉明茱打听过任何祝珣的近况。

　　直到今日。

　　“明茱，这是一点心意。烦请你帮我转给祝珣。祝她新婚快乐。”

　　祝珣凑近，拿过冉明茱的手机，瞬间退回转账。

　　“不必了。”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祝珣选择了语音发送，江无域听得出她的声音。

　　夜幕初临。

　　微风拂过，卷起耳边碎发。

　　祝珣拎起裙摆向着灯光聚焦处而去，与在那里等待她的人，十指相握。

　　尽管提前练习了无数次，但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脑海中一片空白：“傅颂年。”

　　她有些尴尬地凑近他，低声叹道：“我真的不擅长跳舞。”

　　“没事。跟着我。”

　　他扣住她的腰将人顺势揽入怀中，进退有度，配合着她习惯的舞步，完成这场独属于新婚夫妇的晚宴开场舞。

　　往事不可追。

　　而他永远在她的未来里。

　　如万古苍穹般隽永。

　　如无尽岁月般长久。

　　如地壳崩裂般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