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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的心事 “吃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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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你不是个小孩子了,自己吃吧。”仇溪在小太子跟前喂饭,原先是乳母亲自喂,可自从先皇后离世,他成了头小兽,暴露了叛逆。
“父皇会把你立为皇后吗?我还叫你姨母行吗?”小兽从书里抬起眼,无辜的盯着仇溪。
“你就是想得事太多,知道的太少,吃饱了,出去玩会儿吧。”仇溪把碗往桌子上搁。
“我喜欢和二哥玩,二哥会打马球,我想让他教我。”小太子兴冲冲的说。
“丧期作乐,不合礼制。”谭律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来。他是小太子的伴读,与仇溪一般大,可却让她总有种被压制的错觉。
“阿律,不错。”仇溪看着谭律,他比小太子高得多,虽未及冠,心智却已非普通成人可比。
“以后,我教你打。”谭律说完便向着竹林走去。
仇溪朝着太子示意一下,便跟着走去。只留下小太子摸不着头脑。一个是亲姨母,一个是情同兄弟的朋友。少年的心绪落在了眼前的书,不过一个是凶巴巴的母大虫,一个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冰窖,都没有自己讨人喜欢。
“皇上何时册封你……为后。”谭律慢吞吞地走。
“何设用只说快了。不一定为皇后。”仇溪歪头看他,“陛下深爱长姐,从此不立皇后,也是有可能。”她不再往前走了,调转头,往回走。
“大魏皇后是仇氏女,天经地义。家父曾任太学博士,后迁齐郡太守,两个兄长卫国戍边,我二伯父乞骸骨也八九年了,如今在东都的都是些偏房任些不起眼的闲职,仇家没人了。”仇溪避开谭律的眼神,只管往前走。
“那就推个小女子到这不得见人的去处,仇家又有出头之日了?”谭律不屑于仇溪的话,也没明白。
“不是推,是守,守得住血脉,守得云开见月明。”仇溪站定,看着他。“天子娶妻纳妾,非我等可以议论,做本分事,当规矩人,否则,我就换了你。”说完也不顾谭律作何反应,便快步走回。
“呵,守着吧,我帮你守。”谭律看着如少年脊梁挺拔的竹子,轻声说。
一道白划过碧蓝的天,稳稳落在仇铎掌心。他从信鸽腿上取下字条,又换上新的,往空中一抛,信鸽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知道小妹在宫中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了。仇铎站在高处瞭望,四周都是沙,偶尔远处有几支晒得黑红的军队路过。他透过层层黄沙,描绘出思念的画。仇铎想家了,他想齐郡的年迈的父母,北疆末县驻守的二哥,还有东都逝去的大姐和小妹,一家人,竟分了四处。
“那是什么?就凭你所为,我就能报你个通敌叛国,仇三爷。”声音从背后传来。
仇铎回头就看见温骁鹤嬉皮笑脸提溜着一壶酒,“给,喝点。”
“不了,你喝一半,留一半晚上冷了暖身子。”仇铎并未伸手接酒壶。
“宛荷也跟着她进宫了?别吧。”温骁鹤问,他仔细看字条上的每笔,每条细小的褶。
“她从小就伺候小妹,肯定要跟着。你要再见着,她就是个白头嬷嬷了。”仇铎弯起的嘴角带着苦涩。
“我还许了要娶她……一年前你爹六十寿宴,要不是你一刀劈了仇小妹的琴,宛荷抱着那琴泪眼汪汪四处求人,我也不会这么想保护她。宛荷比起你那傲气的妹妹可好多了。”温骁鹤把头低下,看不出情绪。
“可现在一个也见不上,她就算再骄傲,也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妹啊。”仇铎想起了仇溪小时候倔强的小模样,沉重的嘴角拼命往上翘。
“你别丧气,我大哥也在东都出不来……”温骁鹤抬头想安慰仇铎,却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好话。
“皇帝联温、仇,制衡姚丞的心思越来越重了。”仇铎拿过了酒壶,猛灌了一口说,“帝王心术,猜不透……”
“在这后宫待的还习惯吧?东都偏北,比齐郡要冷些。夏天还好,入了冬,下场雪,几天不化。”曲妃说,她是昭王的生母。
仇溪只得笑笑点头,难不成因为冷还离开不成?“东都新奇有趣,可宫里呆不惯。女人太多,乱。”听见仇溪的话,几个位分低的妃妾面面相觑。
“我父亲未纳过妾。后来我母亲年纪大了,别人硬塞了一个。我与长姐一母同胞,我母亲年近四十又有了我,那年轻的小妾造谣我母亲肚子里怀了个祸害,我父亲就把她赶了出去。以后便从未有妾。”仇溪面不改色的说。那些妾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是埋怨她们生育少,还是嫌弃她们话多?
“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回到宫中住所,宛荷睁着懵懂的大眼问。
“我从不骗人,还漏了点,那张氏是带着身孕被赶出去的。”仇溪的话,让宛荷心里一惊。
“要当正妻,别当妾。多少宠爱都是虚的,要把实权攥在手里。”仇溪说着,看了眼密函,也不拆。
“她后来呢?是死是活?孩子去哪了?”宛荷又问。可仇溪却摇头了,她也不知道后续。
“给,读出来。”仇溪皱起了眉头,把信往宛荷手里递送,挺了挺身子,端起一杯茶。
“五月廿八,卯时申屠少将军入甘泉宫,子夜出……他与姒玉殿下?”宛荷不再读下去,跟着仇溪进宫以来,她大开眼界。
“他也不过是个食色之人。亏了我拦下来,这密函要让皇上看见了……”仇溪抱怨。仇溪晃晃那薄薄的密函,付诸一炬。
“兴许陛下不知道,小姐,咱们得给他们瞒着?我害怕。” 看着仇溪依旧不急不燥,宛荷晃晃她的身子,声音发抖的说。
“咱们得换地方住了。移居甘泉宫。”仇溪叹口气说。她只能这样做,以这种方式保护长姐的女儿,尽管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张岱曾有言: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仇溪往日只看,今日入了这光影之中,也成了其中一束。
甘泉宫,泉水环绕,一桥与外相连。姒玉没说愿意,也没表示不愿意,只远远的看着仇溪独立桥上,很久很久。仇溪不如先皇后美,平缓的额头,小巧但过于挺拔的鼻子,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清澈的眼里透着冷静与无奈,眉心一点红痣,方方正正。她不像受宠爱的小姐或妃嫔,像女官,像纯臣,像会把维护封建礼制,家族荣誉当作终生使命的人,像是会奉献生命的人。她穿着一身素白,溪与泉似乎合二为一,为宫殿注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姒玉对这个年纪比她大两岁姨母是有点不屑的。姒玉看着仇溪走到她身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什么。仇溪的眼神带着责备,她看不懂,也不想知道。
仇溪的目的确实达到了,申屠繁确实没再入甘泉宫,可在仇溪视野范围外,又是怎样呢。
两年后,风沙依旧,甘泉依旧。仇溪成了贵妃,封号颐。陛下有时在她面前笑,有时在她面前哭,可称呼依然是“小妹”。
仇溪掌着凤印,调解那些大十数岁的妃嫔之间的磕碰。宫里是没什么新鲜事的,尽管后位空着,但太子已定,没有什么变数。
前朝姚丞总想独揽大权,可有权就要做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做事的人错多,不做事的,话多。
御史台每日派人觐见皇帝,仇溪想不注意都难。
“阮刺史,别来无恙。”仇溪朝着阮赤微微颔首。
阮赤顿了顿,他并不算年迈,可皱纹已早早钉在脸上。
“贵妃娘娘,可否告诉微臣,两年前,您给了裕王何物?”阮刺史朝着仇溪跪下,声音发抖。
“陛下让我给裕王什么,我便给了他什么。”仇溪轻声说,伸手去扶阮刺史。
“仇博士若还在东都,一定为辅臣,如今在地方也是有能的循吏。想必贵妃娘娘,也一定心思清明,忠无二心。”阮刺史避开仇溪的手,站起,他直着身子,他的话表面上是夸仇家忠心能干,却让仇溪不得不往深处想,
“阮刺史……究竟是忠心为上,还是德才更重?”仇溪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只得赔着笑又说“太子读书读到此处,总缠着人问。请阮刺史解答。”
“……陛下贤明持重,勤政爱民,德才兼备者皆忠心耿耿,无所谓忠心与才德轻重。太子殿下勤卷好学,与娘娘悉心教导密不可分。”阮赤躬着背说。
“有阮刺史才是国家之福。”仇溪敷衍着说着漂亮话,笑眯眯送走了阮刺史,直接去了皇帝的勤政殿。
“给,小妹喝茶。”皇帝瞟了眼面前的青玉茶杯,又低头在一堆折子里。何设用站在身旁,眼神却频频往一侧看。
“你二哥仇锦在末县驻了八九年了吧,正想着过几日把他调回东都,改任中郎将。”皇帝没抬头,自顾自的说。“不过仇铎可不能调任,得再练。”
“谢陛下,我也许久未见二哥了,不过调任中郎将还是免了吧。”仇溪手捧着青玉杯,没有放下。
“怎么?嫌官小。”皇帝抬起头来问道。
“是嫌官大。我二哥打过仗,是骑兵,他在宫里待不住。”仇溪眨着眼看着皇上回答。她说的是实话,仇锦虽算不上战功赫赫,却也几次把北狄阻隔在疆域之外。
“何人代替戍北将军职务?”仇溪问。
“申屠繁。中央将军的独子。”皇帝摇着头说,看向左侧。
仇溪这才能仔细端详身旁人,申屠老将军未披盔甲,身量要高出常人许多,宽阔的背脊像一座山,矗立在东都,不过脸上未有肃杀的气势,倒有几分憨厚。
“将军为何要将独子发派到天寒地圻的北疆?”仇溪疑惑的看着他,问道。
“说来惭愧,小儿一介武夫,有报国之心。今年勇夺了武状元,我与他有诺在先,若他拔得头筹便答应他从军。可他开口便要戍边北疆,这才斗胆向陛下提请,不负信用。”申屠将军说话不卑不亢,丝毫无溺爱之情。
“若是陛下不允戍北将军之职呢?”仇溪问申屠将军。
“只要戍边即可,从一边关小卒做起,也是犬子的选择。”申屠将军依然挺直身板,耿直的说。
“可不行,大魏的武状元,配得上最好的马鞍,最锋利的刀刃。”皇帝发话了,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转头又一脸严肃,对申屠将军说:“朕允了。不过不急,端午宫里设宴,就当是小繁的送行宴吧。”
仇溪看着杯里碧绿的茶叶发呆,宫里过节,要操办的大事小事浩繁。这两年一直没大办过,她今天来到勤政殿也是要与皇帝商议该如何筹划。中央将军告退,仇溪开了口,可皇帝一脸无辜懵懂的说:“以前都是皇后操办,朕也不知。”
仇溪退了,又去找了曲妃一众妃嫔商议了设宴事宜,这才回到甘泉宫,姒玉眼泪汪汪的站在桥上望,看见仇溪便连声“姨母,姨母”。仇溪知道一定是有所求,平日都是说“颐贵妃”“仇娘娘”刺挠人。仇溪没有听她说,只是把她拉回寝宫。
姒玉抽抽搭搭的低着头,拉着仇溪的袖子说:“姨母,他要走了,他要去北疆。”
仇溪只静默的坐着看着,不说话。
“姨母,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不能……”姒玉跪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
“不能什么?不能失去他吗?别想了,你不可能跟他一起走。”仇溪看着姒玉,觉得她有点可怜,又有点庆幸自己,什么情啊爱啊,这些绊脚的东西,自己从来不明白。“不就是个男人么,你别舍不得了,你还能把他捆住吗,我给你找更好的。”
姒玉哭的更大声,“你根本就不管我,只知道搪塞我,我心里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母后走了,都不要我了,要是我娘还在,要是我娘还活着……”
“够了。”仇溪猛的站起来,“你娘,你娘。你现在跟我吵有什么用,你舍不得那个申屠繁,咱们现在就去把他抢回来,皇上的旨意也不顾了,全都顺着你的心意好了。”仇溪也是烦躁,连日筹划宴席,大气小气,明枪暗箭也是受了不少,借着这个由头撒气。
姒玉听着仇溪的话,心更凉了,抬头赌气说:“我舍得,我什么都舍得。可是我,我是真的喜欢他,凡事有始有终,起码让我再见他一面,有个了断。”
仇溪软下来,伏下身搂着姒玉,可让姒玉一把推开,又听着她哭诉了许久,申屠繁是如何风度翩翩,能文能武。
姒玉说:“我知道他志不在此,我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但我爱他,所以我愿意等。”
姒玉还说:“但我不会告知他,我会等到我不喜欢他为止。”
“若他死了呢,战争是要牺牲的。”仇溪问,在她心里,死亡是万物的终结,胜过财富,自由,爱情,甚至皇权。
姒玉没有回答,其实不需要回答,因为每个人都会死亡,不必非得是战争。而爱情从未消失。
夜很长,仇溪慢慢听着。她不甚了解爱情,爱情的脆弱与坚固,爱情的瞬息与悠长,爱情的美与丑。世间万物皆有情。
清晨,仇溪习惯早起,她站在高楼望,蝴蝶飞不上来,鸟儿不多做停留,想着二哥应该收到旨意,就算是心里有多不愿,也得接受,他们就快相见了。
仇溪往下瞥见一列巡逻军,佳节将至,他们的任务更为繁重。
东边的天染的通红,太阳拉开了赤色的绸,把蓝色撕裂,不久,天边只剩一轮红日和几条蓝白的断层。这让仇溪想起了申屠繁胸前的大红花,那是武状元的荣耀。他把红花扯下藏在身后,漏出带着尘土和汗渍的白布甲。
钟声沉沉惊走了飞鸟,新一天的悲喜已随细碎羽毛飘飘然落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