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梨花三弄

5、第 5 章

　　全场死寂。
　　“戚竹石，名字不错，很称你。”萧珙笑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欣，他笑起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就连被他坑了的裴瑄都觉得美好，如果他不开口的话。
　　“再过几日，便是春闱了，看来在座的诸位都已高中或是胜券在握了，忘了说，本王参与了此次的春闱出题和阅卷，期待诸位妙笔生花，萧某在此提前恭贺各位锁定贡士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座的谁不知道萧珙四岁属文，六岁出口成章，此后在诗词方面的造诣一日千里，十四岁当代文宗们纷纷向陛下请辞，说已是无甚可教了。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
　　这样一个人，却自幼顽劣，萧国公多年在关外拒敌孝贤公主死后更无人管束，陛下偏袒、太后溺爱，胸无大志，离经叛道，唯独对诗文保持着热爱和天赋，每有作品面世流传，便会造成洛阳纸贵，帝京四分之一的书坊靠他养活，举国无人不会他一两首诗。
　　没考中的慌张辞行回去温书，考中了的再迟钝也发觉这位大爷心情不佳，脚底抹油溜了。儿子都溜了，老子老娘又留下干嘛呢？顷刻之间，男宾走了七七八八，女宾也走了不少。
　　萧道筠傻了，人去楼空。
　　出题人的名单早就定了并且公布，为的就是发挥社会监督的力量，出题人自被选中之日起不得赴宴、交游，除上朝、出题外不得外出，车夫、街坊、店铺、百姓欢迎随时举报。萧道筠一时兴起，这时候也来掺和一脚，出的呢不多，也就一题。但他出题，能出什么?当然是他擅长的诗文啊！春闱分为明经、策问、诗文三部分，明经、策问都有许多题目，诗文却只有一首。
　　小胖子戚竹石也傻了，他还只是个童生宝宝呢，突然发现未来一片昏暗。太残酷了，裴瑄不忍心再看戚竹石，要不是他小姑姑祺妃颇得盛宠、提携满门，他怕是连口热乎猪食都吃不上。
　　这百花宴是开不下去了，众人纷纷辞行，萧道筠麻木地重复三个字您慢走，心如死灰。裴瑄觉得差不多了，杭长逸早走了，她也想打道回府，重新制定一下作战计划。然后就感觉有一片阴影投了下来，入目是一枝海棠花，“是西府海棠紫琉璃。我听羽卿吹嘘说裴大小姐也是慕名而来，这花只有郡王府有，他府上的是我赠的，养的还凑和，同是爱花惜花、情趣高雅之人，裴大小姐还请收下，明日我让人给裴府送去一株。”
　　回去的路上裴瑄还是一人，庶妹们敬畏她、挤一挤坐了一辆车，裴璋和杨氏一辆，无人时她瘫坐着，看着这枝海棠，忽然叹气，她发现她看不懂萧珙这个人了。她何尝不想与崔有圭划清界限后光明正大地与那些郎君交游、来往，可是时间紧迫，决裂后没有更好的婚事替上的话她的处境可想而知，必定是受郑氏、杨氏摆布。但她若一直赴宴，势必会有闲言碎语，萧珙一句爱花惜花、情趣高雅为她留全了退路，她看上的无一不是勋贵，家里怎会没有魏紫姚黄、珍奇花卉？但是萧珙赠花，只怕又要被御史弹劾举止无度、藐视礼法了。
　　裴瑄这个人，从来不惮于任何恶意，怎么对付她的她就双倍奉还回去比如裴璋，当时不行以后也要找回来，比如崔有圭和韩琦月。但她怕善意，心里苦的人，其实只要一点点甜就能填满了。她遇到无缘无故无所求的好，会惊慌失措、会落荒而逃，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萧府，海棠树下。
　　“阿珙，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裴府大小姐？再过几日就是春闱，崔有圭必中贡士，之后的殿试也不在话下，再之后两家应该就会缔结婚约。你不该——”萧道筠眉头紧皱。
　　“羽卿，我没有喜欢她。只是京中很少有人像她这么有意思了，我顺水推舟帮她一把罢了。”萧珙垂眸拨弄着海棠花。
　　“不喜欢最好。撇开崔有圭不谈，陛下大力打击瓦解旧门阀，崔有圭娶裴瑄他不乐意；你娶，他更不乐意，裴府若是识时务，就该与寒门通婚。陛下虽然疼爱你，但他先是皇帝，而后才是舅舅。”
　　“羽卿，太后与先帝共有三女一子，我不是陛下唯一失恃的亲外甥，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独得圣眷？”萧珙看向萧道筠，笑了。“因为我聪明。”
　　“只有我懂得陛下，他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萧珙笑着，萧道筠却觉得这笑有些薄凉刺眼。
　　“阿珙。”他轻轻唤道，回应他的只剩一阵清风。
　　萧珙身法形如鬼魅，在屋宇楼台间翻飞，犹如闲庭信步。为什么要帮裴瑄？他问自己。可能是她身上的那股倔强吧，看着柔柔弱弱，其实比谁都坚毅果敢。不信命、不认命，不逆来顺受，懂得为自己谋求。他的情报网织得极密，因为他不信任何人，他要掌握所有人的动向，知己知彼，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一件事，他连萧道筠都瞒着。他自是知道裴家嫡长女有所行动，今日总算见到了这位奇女子。这样的人凭自己亦能成大事，他不过送出个顺水人情。
　　还剩下两个月的时间，裴瑄侧卧在贵妃榻上端详着手中的紫琉璃，轻叹了一口气，萧道筠这条线是走不通了，萧珙再荒唐，也不会坐视不理堂兄被算计。那她目前的最好的选择就是魏浥尘。
　　裴家这一辈的子弟并不争气，未有一人与帝京六公子交游，裴瑄无法通过兄弟们结识这几人。最快的方法就是自己主动出击、结识他们的母辈和姊妹。
　　“小姐，桂嬷嬷来了，说是老太太邀您去荣景堂坐坐。”繁霜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为裴瑄盖上了狐裘，面露担忧“春寒料峭，小姐还需仔细着，嫌闷不燃炭火也罢了，还脱了外袍。”
　　“走吧，该来的还是要面对的。”裴瑄心知肚明。
　　她选择了一条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道路，无论结果如何，她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祖母。”裴瑄一丝不苟地给郑氏行礼，而后落座。
　　“大丫头，你是个勤勉恭谨又有孝心的好孩子，祖母开门见山地问你吧，你近日似乎不常去崔府走动，你是个明事理的，应该知道分寸，祖母知道你最近在与悯慈师太联络，可也不应忘记本分。女子嫁的好才是最重要的，我裴家出来的女孩最是重规矩，怎可怠慢未来婆家。”
　　“孙女省得，”裴瑄乖顺低头，掩住了眼底的暗芒，郑氏这一番话可谓字字诛心，比裴璋高明了不知多少 ，“只是，裴府与崔府婚约至今未曾立下，坊间都说这不过是两家长辈的戏言，还说裴家日薄西山、上赶着巴结崔府，孙女自是气不过，不想助长小人气焰。孙女也知道此事实在思虑不周，特来向祖母请罪。”
　　旧门阀就是这样，不肯承认自己日薄西山，里子都没了，却还死撑着，不肯丢了面子。果然郑氏一听就动了怒，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岂有此理！我裴府岂容他人非议！桂嬷嬷，你去唤管家，查！到底是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崔府迟迟不肯上门提亲，不就是看不上现今的裴家，想要娶一位更加显要的贵妻？这是裴家的痛处。从前还可以以年纪尚小、未得功名为理由，现今两人都已长大，崔有圭已高中贡士，实在该有个了断。崔家该给一个说法了。
　　裴瑄笑了，接下来焦头烂额的就该是崔裴二家的长辈了。
　　裴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杨氏爱女心切，自然不会一言堂，相看小宴是少不了的，她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也乐得清闲。
　　就差韩琦月了，总要引蛇出洞，让这二人自食恶果，敢做不敢当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

　　1.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出自杜甫的《壮游》 2.春闱的考试内容网上并不详细，我私设比较多，各朝各代看中的也不尽相同，唐代重诗，明清两代八股取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