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萤》纳兰汐泠

2、壹回·棋局

　　天元九年。
　　纸鸢翩翩，芳草纤纤，阳光以缓缓的韵律，梳理着杨柳的发梢，几朵白云漫步在天穹之下，悠悠地绽放蓝天的翅膀。
　　叩谢皇恩，经历了几年的晦暗，江沂似乎迎来的不错的春天。
　　和着桃花香，一缕微风缠着行人的衣角，掠过东街清晨车水马龙的熙攘，扣开了酒楼的柴扉。
　　扉前用紫翡雕成的“云栖轩”的招牌赫然醒目，古色古香，流光溢彩，为这条繁华的街道增添异彩。
　　“客官里面请！今儿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今早听咱们老板说有活动送礼品，可千万甭错过嘞！”
　　“有点冷啊。”
　　陌言一边熟练地招呼着客人，一边缩了缩袖子，闭上了柴扉。
　　云栖轩内更是别具一格。
　　“朱门金碧客丰盈，不负诸君万里行。”一副裱装过的诗画挂于正厅。四周的竹窗投下淡淡的疏影使得整个酒楼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和雅致。一片方丈大小的池子合抱于正厅，池上屹着一座莲花点缀的圆台，台上拉着个红色帘子，在莲池的陪衬下显得格外神秘。
　　楼内分三层，一层多是平常人家，偶有闲来无事的文人墨客或酌酒老翁携着花鸟鱼虫前来逗闷，桌与桌之间分得不远，所来之客多无要紧之事，喝酒吃茶时也有伴可畅谈宇内。
　　二层桌间有屏风之隔，里侧建有客房，多是江湖人士或仕人会友畅饮之地，或是漂泊之人必要时的落脚处。
　　三层以包间分割，淡淡的檀木香充斥走廊，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短点点细碎的阳光，细细打量一番，每间，精致的雕花装饰的甚是不凡。间与间隔音极好，此处费用最高，是少有的世家人士，皇宫贵族商谈要事之地。
　　多少人的富足繁荣、纸醉金迷，几代人的人生际遇、如烟往事，都融化在了无数酒楼客栈的世俗、喧嚣、平和、安逸之中。
　　“
　　灵哥哥，我就说早点来没错吧！”二楼东侧的一位女孩说道。
　　这女孩年不过八九岁，就已出落得十分出挑。柳梢眉，杏仁眼，明眸皓齿，肤色白皙。笑靥中透着与同龄人不符的气质，灵动中透着几分高贵，和深闺才女特有的娴静与动人。
　　“少卖关子，小屁孩，这么早叫我到底什么事？”
　　同桌一位年纪相仿白衣少年，微微晃了晃手中的茶碗，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叶子，含糊着漫不经心地说道。
　　少年名叫李漠潆。剑眉星目，五官清秀，深邃的双眸中荡漾着大海一般的平静，年纪虽小，近看却十分英气。最主要的是，这位少年举手投举和表情中丝毫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与前面的可爱女孩格格不入。
　　女孩丝毫没有为这样的称呼而嗔怒，轻笑着耐心地回嘴道:“听说玖老板今天要送礼品，我才好心带你来的，还有——灵哥哥只比我大两个月。”
　　两人从会爬时便在一块玩耍，刚会说话时喜欢咬舌，喊人硬是把“潆”读成“灵”，一口一个灵哥哥便叫到了现在。李，叶两家是百年世交，每次看见这两小只在一块，两家父母都跟看着对儿小情侣般的孩子都说不出的信息，甚至开玩笑要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
　　年幼且出挑的两人不免得引起了周围茶客的侧目。
　　“这是哪家姑娘，生的如此俊俏？”
　　“这你都不知道？哪是江沂叶家三小姐呀？”
　　“啧啧啧，那小丫头穿的怕不是桃夭罗綉裙吧。这成色估计得是玲珑阁定制。”一位女茶客抿了口杯中的茶，眼中难掩艳慕之色。
　　“年纪小小的便有如此，长大了怕不又是个殃国殃民的祸害啊！”
　　“哈哈哈……”另一位茶客的调侃引得一阵欢笑。
　　“旁边那小子……？”
　　“李家小妾生的次子，也不知哪冒出来的。和个小大人似的。”
　　“小大人会把刘县令家的公子绑起来丢池子里？哈哈哈。”
　　叶筱楠显然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放下茶杯起身正要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吵闹打破了寂静。
　　“玖老板到了！”
　　“快看是玖老板！”
　　“那就是玖老板吗？长的好生潇洒”
　　不知何时，一个红衣男子出现于三楼正中，站在扶栏上俯视正厅。
　　刹那间，梨花带雨。
　　男子面若冠玉，姿容艳滟，一袭云緞红衣，身姿挺拔绰约。漆发如墨，披肩如瀑，闪着莹莹的光泽。细看，肤如玉，眸如黛，春山画眉，飞樱点唇。左手持扇，右手握壶。凤眼微眯，眼中充斥着一丝慵懒，红唇上似乎还遗留着一滴酒露。仅仅是临风而立，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浓浓的甜香酒味以及那淡淡的花香，如暖风般醉人，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虽是男子，却也风情万种。
　　酒楼里的不少客人也是头回见玖老板，此情此景难免不由得为之一愣。更有甚者，手中的茶碗骤然落地。摔得七零八碎，陌言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至于吗一个个的，和没见过男人似的。”
　　“感谢各位客官捧场，今日一聚，主要为一棋局而来。”玖老板磁性的声音响彻正厅。突然纵身跃下，不知何时飘向了莲花台。
　　“灵哥哥你快看，这就是玖老板，是不是很帅？”叶筱楠兴奋的双手无处安放。
　　李漠潆显然没兴趣关心这个，吐掉口中的叶子问道：“他会武？”
　　“云栖轩开了好几年了，没人知道老板的来历，但看样子此人武功不浅？”
　　陌言托着一个棋盘，踩着阶缓缓走上台。置于玖老板身旁。
　　“不知哪位客官可上前一解此局，并赋诗一句。若做得到，小玖必有重谢。”玖老板凤眼微睁，环顾四下，持扇作揖。
　　且看此局，从数目上看下一步为白，后手先行。天元四周外强中干，四角星位已失其三。黑方仅百手便已胜数十子 。多数人看来，白子无力回天。不少茶客见此残局纷纷摇头叹息。
　　玖老板见众人一筹莫展，倒也不心急，把玩这手中的玉壶若有所思。
　　“我来试试！”开口的正是叶筱楠。说着便也一跃而下。
　　玖老板似乎有些惊讶，却也不置可否。淡然一笑，只言:“叶大小姐小小年纪便有二重天的功力，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叶筱楠不紧不慢地靠近，轻声开口：“和老板的实力和背景比起来怕不是差远了？”
　　玖老板面不改色，心中却暗嘲这年头连小孩都这么有心眼。
　　叶筱楠指了指天元右上的一角镂空，显然此处便是破局关键，座下茶客不禁如梦初醒，看似深陷重围，内忧外患，实际置之死地而后生亦能扭转局面。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令人恐惧。
　　“小言子，把东西拿上来吧！”见棋局已破，玖老板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让陌言拿出事先说好的礼品。
　　“且慢，这一步是楼上我灵哥哥所指出的。”叶筱楠邪魅一笑，不顾李漠潆嗔怪的眼神指着二楼。
　　众人的目光随即聚焦到了这个名不经传的少年身上。李漠潆无奈摇了摇头，下去接过了礼盒。——只不过是踩着楼梯下去的。
　　这一幕无疑引起了下面茶客的窃窃私语，李漠潆熟视无睹，径直走去。
　　“等等。”玖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小兄弟好棋艺，诗可还没赋呢？”
　　李漠潆拿过桌上笔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长戈莫舂，长弩莫抨。乳孙哺子，教得生狞。举头为城，掉尾为旌。东海黄公，愁见夜行。道逢驺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鸣。泰山之下，妇人哭声。官家有程，吏不敢听。”
　　“随便写的，诗题就叫《猛虎行》吧。”
　　字字珠玑，针针见血，直入心头，不少茶客一边纷纷迎合着“好诗好诗！”一边装作有事纷纷离去，少数没有离去的也是坐立不安。
　　都知道写的不是猛虎，但不得不知道写的仅仅是猛虎。
　　玖老板依旧云淡风轻，摇着扇子低头在他耳边轻笑着低语:“下局棋容易，真要做起来也容易吗？”
　　李漠潆无奈看了他一眼:“你一酒店老板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我就一凡人，会点纸上谈兵就不错了，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也不管我的事。”说罢牵着叶筱楠转身就走。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陌言一边磕着账房小六那里讨来的瓜子，一边叨叨着:“就是他吗？就这啊！”
　　玖老板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又懂了？这个月工资扣二两！”
　　陌言顶着他那张圆圆脸哀嚎:“臭老头你凭什么又扣我钱？！”
　　玖老板从他手中抓走一把瓜子。
　　“爷乐意，不服睡大街去。”那调侃般的笑意迟早逼疯陌言……
　　李漠潆牵着叶筱楠的小手漫步于东街桥畔。清早，初晨正好，煦风拂面，才到卯时，路上行人就已络绎不绝。
　　江沂位于漓江南侧，向阳之地，四季如春，风调雨顺，虽然九年前发生那样的灾难，但连续多年的丰收也让这块宝地上的黎民百姓安生乐业。
　　“就这啊！我可不稀罕，你要你拿去。”李漠潆打开礼盒瞧了一眼便漫不经心的丢给叶筱楠。
　　叶筱楠打开一看，是前代名仕刘长明失传的棋谱真迹。这东西不能说价值连城，只能说有价无市。“谢谢灵哥哥！”她心里知道李漠潆是假装不在意而送她的。
　　“你明明无论是才智还是功力都比我强，为什么不自己下去。”
　　“这还用想吗？我没人罩着啊……”
　　两人嬉闹着手拉着手回家，可回家的路却没这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