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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我想做艺术家。

      “啊,真是想画漫画啊。不如画个X魂或者海X王去投稿好。”我见过许多人这么说着,随后成为了一炮而红的艺术家。

      但并不是这样的。我想做艺术家。我穷尽一生的梦想是找到一个同我的艺术不谋而合的男人。他为我点烟,我为他画像。

      我找到了。又清隽,又生动,又有万宝路打火机的男人。他是我二楼的租客,一楼是我的生尘的画室。

      他来的第一天,随意倚开了我画室的门。满地的纸团与结块的颜料在他的帆布鞋旁。他吊儿郎当的伸手一指脚边的一幅草稿,含混的说:“这个好看。”

      我不知道那张卷了边的纸是什么东西。我只看得见他沾染泥点的帆布鞋。土黄色似老旧的唱片机,仿自vans的1966。

      涌动气泡的生尘的午后。

      我算不得是个勇气可嘉的人。相反,我脆弱,懦怯,木讷异常。我经常穿着白衬衫坐在乱得要命的画室里。只闲的生霉的坐着,宽大又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是我的羽毛。

      他们说我待人很冷漠。啊,也许是这样。但我并没有失去社交的能力。我只是不太会对付陌生人。大概吧,我不知道。

      他有时来扣我的门。我将门打开,他倚在墙上咬着一次性筷子笑道:“来吃外卖吗,大艺术家。”

      他的头发垂的很长,滋生出几分怠倦。

      起先我总是沉寂地回答:“不用了”。我一贯这样。后来他端着自热火锅桶开我的房门,窝在废纸中席地而坐。他托着腮看我,说:“来嘛”。

      他的尾音拖的很长,勾缠出几丝甘甜。

      我走过去,拆开并在一起的木筷。

      是真的很幸运啊,惯于逃避的我遇到了一个自来熟的令人发指的租客。他不在意身前这样那样的坚冰与暗流,只执意淌水过来拉我的手。

      所以我跟他不是陌生人。

      他纵横在沙发上看电视。又活泼又光鲜的综艺,和嚼薯片的“吱呀”声杂在一起。我悄悄走过去,先将手自他背后溜过他肩胛一路抱上他的脖颈。像蛇一样阴滑的游走过,他黑毛衣上我白得不见人的手腕。

      他从前是会被吓住的。但习惯了之后便不在意了,过分。

      我将下巴压进他颈窝里,右手去扯他袖口处黑测测的线头。

      他颇为不满地问:“搞什么啊。”

      我只追逐跃动的线头,笑着回答:“我要织围巾。你看,它老是动。”

      他身上的黑毛衣很柔软,像夏夜的丛林。

      假若我再乖顺一些。假如我再柔和一些。假如我再天资优越一些。假若我再好一些。

      我从不觉得我偏执,除了朋友。上中学的时候,我曾经是个靠近社会中心的人。不想做艺术家而一心只想富婆包养我。我曾经有一些朋友,大概。他们曾经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和我一起早读。

      很多的求而不得几乎淹没我。我是只能和一个人要好的人。我是只能揽一个人腰的人。我是渴求我的朋友只看我一人的人。真是偏执的像个疯子。我没能遇到和我一样索求情感的人,所以最终我放开了他们的腰。在求而不得溺死我之前,我先上了岸。

      我一个人的生尘的画室。

      他是个对艺术一无所知的狂人,兴趣爱好是在高架上骑着摩托车疯喊。我曾坐过他的摩托车。在漆黑的夜,有许多灯红酒绿又车水马龙的霓虹也照不亮他的下颌线。他戴着头盔,皮衣在风中烈烈的响。我戴着头盔,呛了一嘴的寒风。

      夜空中的群星变成流动的线。

      我开始流泪。我不曾知晓的北京的夜晚,像酒一样。

      我将白卫衣裹紧。像往常一样,我嬉笑着说:“爱我嘛,要爱我嘛”

      他抽着烟任由烟灰掉落皮衣。他笑着说:“滚蛋。”

      我环住他的腰,像生长自他的体内。

      他不知道我抽烟。

      但我是抽的。薄荷的,劣制的,要剪开的, 我来者不拒且不分好坏。我是会整夜整夜抽烟的。用落下烫痕得手夹住烟身,随后便开始吞吐白雾。我会把画室的灯关上,来来回回的用舌尖抵住齿关吐烟圈。缥缈的白绸一样的云。总有一天,我能吐出像肺叶一样的烟圈。

      我并不特意掩盖。有时地上散乱着堆积的烟头。但他并非细心生活的人。他只踩过去,随后说:“今天晚上有个局。”

      我是艺术家。我看着穆夏的画集点头,我说:“要开心,宝贝。”

      等他离开后,我开始哭。许多泪水从指缝中奔流,坠进松木地板里,变成画室的尘土。

      痛苦时我往往一个字都发不出音,但我硬生生掏开喉咙。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哥哥,救我”。声带振动的疼痛又笨拙。但我按住嗓眼,固执的痛哭着说。

      我不想写很多莫名其妙的句子。我是艺术家,我喜欢读波德莱尔的诗。

      只是,啊,那个,有的时候我在想。

      假若我再乖顺一些。假若我再柔和一些。假若我再天资优越一些。假若我再好一些。

      他在二楼时,我有时会刻意远离他。我是个极其粘人的人,希望做他的猫跟他回家。但有时我远离他,像猫远离来历不明的薄荷草。他有时注意的到,有时注意不到。只他一句“今天怎么没理我”,我就动摇。

      我有三十一件白衬衫,缝着不同的标。但它们大都干净,整洁,白得像新生的墙皮。与我没有半星共同点。

      假若我再努力一些。只要我再努力一些。

      我有时跟他的朋友们打照面。很好看的,有又黑又长的卷发的姑娘。又会说笑话,又喜欢吃自热火锅的寸头青年。他们常常来,在圆中划开缺口。啊,不必如此,可以不必再划了,拜托了。

      有许许多多人来,他笑容满面。

      我坐在生尘的画室里,边听陈奕迅边抽烟。

      我不能求而不得。我要再正常一点。开始时,我死死将手腕压在大腿上,后来捏着烟蒂想摁在上面,在最后一秒堪堪停下来。

      假若你再努力一些。只要你再正常一些。

      没有被烟头烫伤的手臂开始发痒。

      很晚的时候,他走过来,说:“今天怎么没理我”

      我不想在他面前流泪,我想像正常人一样。

      我会努力的。

      大约是3月底,他带了一个穿白外套的青年来。我拿不准“青年”和“男孩”哪个词比较好。他带来的男孩穿着白外套,露出白衬衫,只一双明亮的眼眸和白生生的脸。

      我是正常人,又是艺术家。我揣我对陌生人素来的冷漠说:“你好。”

      他带来的男孩清澈的瞳孔中奏响华尔兹,操着一口鲜脆的京腔回道:“晚上好儿。”

      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衣领。他从后面搂住他带来的男孩的肩,他昵着鼻音学他:“还‘晚上好儿’呢。”

      我是个双眼5.3的人。他带来的男孩坐了他的摩托车后座,同他一道买自热火锅。

      他们去2楼。我回到画室。不是很想抽烟,也不是很想说话。

      我去二楼。他斜坐在沙发上,黑的沙发。他们的头凑在一起,眼眸里瞩着晶亮的笑意。他给他带来的男孩点烟。

      什么,什么都握不住。

      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那么好看的,柔软的,积极的,清脆的,像雪一样的小男孩,他才会替他点烟。

      要那么美好的,干净的,我一辈子都无法参透的笑。

      没有人会因为朋友人缘广布而痛苦,没有人会每日搂朋友的腰。

      那么好看啊。

      假若我再努力一些,便好了。

      假若他爱我便好了。

      真惨啊,你。

      妈的,妈的,妈的。

      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很多年没有穿过黑衬衫。但是我有三十一件黑衬衫。又黑,又黑,又黑,像悄无声息的深渊。我是个不系袖扣的人,只任它们垂落。

      我穿着黑衬衫为画室落锁。

      他理所应当的搬了出去,因为我说我不打算将二楼出租了。我一向并非偏执的人。又脆弱,又怯懦。

      人声鼎沸又电音喧闹的奥斯卡,黑的衬衫欲落不落的挂在身上,是我的皮毛。

      许多酒搅在一起,我开始笑。

      艺术家总是这样。

      艺术家总是愤世嫉俗,偏执疯狂,品行不端,丑陋残喘,穿着黑衬衫招摇过市。

      艺术家从来没有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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