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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鸣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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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常说,一根稻草能压死一个人,也能救一个人的命。
一根稻草的分量到底能怎么左右人命结巴不清楚,但这么轻的东西确实可以发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神奇力量。
至少他的命,就是被一根芦苇所改变的。
当时村里的人分不清话讲不清楚和脑子不清楚之间的区别,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总是下意识以为他脑子慢转不过来,把他当做一个傻子来戏弄。
他父母亡故的早,从小身边就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这让村里那些恶劣的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拳脚相向只能说是轻的,更有甚者会让他吃一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做一些让正常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东西,并以此取乐。
有一次,他们忽悠他光着腚在村里绕着转了一圈儿。
不过那时,结巴并不觉得自己怎么怎么丢脸。
他只记得那天的风特别的冷,两条腿都被冻成了冰棍子。
结巴归根到底只是结巴,他并不是傻子。他知道逆着他们只会滋生愤怒,而愤怒会带来更加没有分寸的欺负,倒不如顺着他们,这样他们得逞之后还会给他一点好处,而这点好处会让他的生活稍微好过那么一段时间。
他就是降落到世界上的一根草,被人们一把捏住怎么也跑不了。
被人拿着把玩娱乐,也好过直接一把捏断。
结巴忘不了那一天,大概是八月末,夏不夏,秋不秋。
他被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带到小河边,那帮人给他一根四尺多长的苇杆儿,让他从河里边儿吸水,吸不上就不让他走。
其实结巴早就看见了,这几个孩子在他来之前在那放过鸟儿。
但他没反抗,还是把苇杆儿接过来,默默地含进嘴里,然后尽力去吸。
谁也知道,四尺多长的苇杆儿吸上水来需要气力不仅足,还得持久。结巴哪儿懂这些门道,只能靠蛮劲儿硬吸,一直到整张脸涨得发红,再到发紫,也做不到。
那帮孩子看着结巴脸上红红紫紫的变化,就好比看灯会上的花灯一般新鲜,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
这些尖锐的笑声让结巴的气息都颤抖起来,但他不敢回应,只好更加大力气去吸水。吸到放鸟儿的遗存早被流水冲走了,也只能吸上来一半。
他用起力来,脑子又晕又涨,耳边嗡嗡直响。终于等他吸上来的时候,脑子才清明了,耳边那些恼人的笑声也消失了。
因为缺氧,在清凉的河水接触到他舌尖的一刹那,结巴几乎失去所有力气,还好被一个人及时扶住。
那人正是村里负责在红白喜事上吹唢呐的师傅。
在这个村里,唢呐匠是受人尊敬的职业。作为红白喜事当中的角儿,他们似乎天生带了一种能与人的喜怒哀愁生老病死沟通的神秘气场,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造次。
因此那帮小孩儿一看见他就纷纷跑远了。
唢呐匠把他扶起来之后,就把他领走了。
结巴对当时的景象印象特别清楚,以至于在多少次梦里都能分毫不差地重现:夕阳西垂,整个天空宛如被朱砂色渲染透了一般红亮。小河中的芦苇被残阳染成绚丽的金色,在风中摇曳时如同一团燃烧着的活火。
老唢呐匠就牵着他的手,不疾不徐地向那团火走去。
那一年他十三岁。
老唢呐匠收了他这个关门弟子,他从此有了师父。
结巴的天赋,在师父所有的徒弟中,毋庸置疑是最差的。
吹过唢呐的都听过一句话:但凡把唢呐吹响了,就成功了一半。
唢呐发声,靠得就是芯子上边儿没有小拇指指甲盖大的哨片。前人不知道是动了怎样的巧思,方才让气流钻进哨片间一张纸厚度的缝隙里,发出如此高亢洪亮的声音。
结巴搞不懂其中的关窍,他按照师父跟他讲过的口型翻来覆去地吹,用大劲儿的方式也试过了,轻轻吐气地方式也试过了,可就是只能让唢呐发出一点又刺耳又虚弱的泛音,发不出属于唢呐的声音。
就好似蚊蝇的尖叫一般。
师父倒是也没怎么朝他发火,只是在他绞尽脑汁想让唢呐发出正常声音的时候,静静地看着他,一边看一边皱着眉抽旱烟。
结巴却很害怕师父这种沉默而不严厉的反应。师父越是什么都不说,结巴就越会把师父的失望往更严重处想象,时时担心师父再把他扔回生活里。因此他为了讨好师父,主动承担了师父家里所有的家务,恨不得把地都擦出反光来。而一有间隙,他还会一个人来到小河边练习吹唢呐。
他的那些同门师兄们对他这种行径嗤之以鼻,因为让把唢呐吹响这件事,他们短则一刻钟,长则两三天就做到了。
趁结巴不在的时候,有人直接就跟师父说:“师父,我看这结巴压根儿不是个吹唢呐的料,他都吹不响,你还指着他以后吹出个百鸟朝凤吗?”
师父淡淡地抽了口烟,说:“这孩子有别的天赋,你们这辈子也赶不上。”
他看见那天在河边儿苇杆儿吸水吸到满面通红的结巴,就想起了自己当年拜入师门的时候,也是被师父要求用这样一根苇杆儿吸水,来检验并锻炼他的气力。
结巴能在没受过训练的情况下做到这种事,本身就说明了他有能力,最紧要的是身上那股子像是踩都踩不断的倔劲儿,让他觉得结巴是干这一行的料,而且能干一辈子。
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旁边人却嗤之以鼻:“他擦地是挺有天赋的,这我们谁也赶不上。”
而师父这回就只是接着抽烟,再没说过话。
过了快一个月,结巴总算是对着满天星斗,扎扎实实地吹出了一个清澈、明亮的音。
毫无疑问属于唢呐的声音。